萍子发现姑姑突然之间面色苍白,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便惊慌起来:“姑姑,你生病了吗?”说着一边握着她柔软的手,“哎呀!你的手好凉,你一定是病了,要不要上医院呀?”萍子又失声尖叫,把保姆也惊动了。吴怨有些虚弱的说,你们别紧张,我没事的,可能是低血糖发作了,过一会就好了。又让那大嫂煮了一碗红糖水喝下了。过不了十分钟果然好多了。吴怨告诉萍子,大嫂姓黄,你就叫她黄阿姨吧。晚饭后,吴怨提意去外面走走,萍子不肯,说外面风大,冷得很,还不如躺在床上说话呢,我有太多的话想和你说了!于是,姑侄俩早早就洗漱好窝到了吴怨的床上。
萍子一上床就往吴怨身上靠,吴怨被她的重量挤兑得有些寒碜,便推了她一把说,这样好象不太合适,我都快变成一块饼了。萍子转过头仔细地看了看吴怨,饶有意味的说,我都忘了姑姑是个袖珍美人了。说完就“嘻嘻嘻”一阵浪笑。吴怨说你怎么会是我们吴家的人呢,没一点正经,前几天还看你痛不欲生的样子,今天却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真是喜怒无常!被吴怨一数落,她马上正了正身子,顺手把吴怨拖到自己的怀里,说这样肯定合适,你靠在我身上,我人高马大,受得了你!“错了错了,我又说错了,应该是孝敬你。”吴怨打了一下她的手说“真受不了你,别闹了,我们还是各坐各的吧。”便从萍子的怀里挣脱出来,顺手
拎过一个靠枕塞到背后,斜躺着对萍子说,我们面对面坐比较好说话。萍子又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说:“姑姑,你真可爱,就象一个情窦未开的小女生。”吴怨脸上有些挂不住,板着脸说,你再闹我可真要生气了。萍子这才收起一脸的嘻闹,捡一个抱枕抱着坐到了吴怨的对面。吴怨说,圈子就别绕了,快说你的结婚故事吧,直截了当,否则我会被你绕晕。
“先说谁呢?”萍子问。吴怨不语,这是萍子通常说话的起兴,不需要谁给答案。
李海英年前突然回来了。事先我并不知道,我们已经三年不联系了。就在我放假回家的第二天,还在梦中的我就被急促的铃声吵醒了。“喂——”了半天,我都还没搞清楚他是谁,他要找谁。正当我失去耐心说“你打错了”要挂掉电话的时候,他说:“你真叫人伤心,在你的心里关于我的记忆被删除得那样彻底。我就找你,萍子!”
“真找我?你是谁!”我对勇敢的男人从来另眼相看。
“李海英,你的初恋情人。”电话里的男人大声宣告。
我惊呆了。李海英?怎么可能呢!他不是在意大利吗?而且,声音也不象呀!于是警觉的说:“你骗人,李海英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对方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说李海英的声音是怎样的呀?我现在的声音更浑厚了是吗?”我没有出声音,心中稍微揣摩了一会,觉得似乎是这样。没等我开口,有些浑厚的声音说:“你今天不要出门吧?请在家里等我好吗?我马上从家里出发到你家去。”
“真的?好呀。”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期待。
他家到我家,大概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那是充满瞑想的一个半小时。
他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那时在职专读三年级。他是大专毕业还没找到工作的待业青年。其实,我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当喜欢上他什么了。他长得很帅,这点是不容怀疑的,性情好象特别好,很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特别开心。对了,好象很细心会关心别人。我天生喜欢长得帅的男生,对长相一般或不太好的男生缺乏激情,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这可能与男人都喜欢漂亮女孩的心态是一样的吧,缺乏可推敲的实际理由。所以,我对他的感情应该是属于一见钟情的那种,我们神秘莫测、躲躲闪闪却缺少高潮的度过了半年时间。我还是学生,他没有象样的工作,我们的恋情就象一池缺少活力的死水,我们俩个就是那水面上漂着的两朵浮萍,根无法落到实处。一见钟情的娇花在我充满幻想的心中渐渐枯萎。正是这时候,他告诉我,他要出国了,家里给他办了移民。由于对他的热情几乎近于湮灭,对他的即将离去没有过多的不舍。他走的前两天,拽着我到影楼照了好几组相片,说要带走。
他走后,起初我们还通信,过生日他还给我寄了生日礼物,慢慢的我回信越来越少,他的形象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淡以至想不清他的眉眼,最后终于不写信。我的所谓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三年互不通音讯,在欧洲呆了四年的李海英变成什么样了呢?我就象怀揣了一窝好奇的兔子。
好奇和期盼让我变得焦灼,一个半小时足以考验我的耐心;瞑想和回忆如清风过耳,时间走得无声无息。一个半小时,就这样时快时慢,像一张老唱片,走得嗑嗑绊绊,音质有些斑驳陆离,基调是轻愁怀旧。
音乐门铃响起来了,是钢琴曲《致爱丽丝》的前奏,欢快跳跃,正好是我的心情,加上一点点紧张。我很快的蹦到了院子里,却在钢琴曲第三遍响起的时候才打开了封闭式的双开大铁门。门外的李海英,在寒风中一脸的阳光灿烂,说:“好久不见,你好!”我的心顿时有一种被点亮的感觉,他好象比走时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肤色也似乎白了,有红润的迹象;头发的颜色没有变成金黄色,发型也还是走前的造型,平头。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出国,头发已经是板栗红了,去了欧洲的倒还是黑发黄眼。
“你好呀李海英!稀客稀客,快请进!”在他的彬彬有礼面前,我原本也有来一点淑女作派的欲望,可冷不丁一开口又是老一套,心底不禁涌起一股秉性难移的失望。
不容我继续发呆自省,我妈妈和妹妹已经都迎到院子里来了。李海英便忙着说:“阿姨你好!好久不见,打扰了!”同时又微微的向妈妈鞠了一躬。这一鞠非同小可,妈妈急得摊开双手握住李海英的双臂,说:“小李不敢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呀,会折我的寿呢!”李海英,还是笑着,没有言语。妹妹在一旁不屑地说:“妈妈真土!这是外国人对女士的礼仪。”妈妈听妹妹这么说,似乎有些尴尬,自嘲道:“唉,我们就是没有见识,小李不要见笑。”李海英这才笑道:“哪里敢,阿姨不要笑我就好了!”
其实,他刚才一鞠,我也一时忘了来历,听妹妹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心中一乐便问道:“李海英,你刚才的造型好象少了一件道具哟?”妹妹又急不可耐地大笑起来,说:“对对,应该还有一顶帽子才对的!”
“是礼帽——回来忘了戴!”李海英不动声色的踅到萍子的身边,在她右手臂上轻轻的捏了一把,悄声说:“一点没变,对我还是那么刻薄。”我抚着手臂微微微皱了皱眉,出其不意的在他背上发狠的拧了一下。我心里盘算,他这回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了。我还没乐呢,他那边已经夸张的大叫起来:“你还动真的呀!”搞得另外两双眼睛立刻半惊半疑地向我们包抄过来。窘得我浑身躁热,撇下他们冲回房间去了。
扒在床上呆了一会儿,竟有所期待,希望他会追到房里来!当我意识到这有些荒唐的时候,妈妈推门进来了,说你怎么自己躲起来让客人呆在外面?我没搭理她一溜烟出去了。妈妈已经把茶几搬到院子里了,李海英和妹妹面对面坐在茶几的两端沉静在暖暖的冬阳里,喝茶嗑瓜子。我站在客厅里,对眼前的一剪风景发呆,促起的些许酸意仿佛爬满全身的蛛丝,令人又惊又颤。我挺直身子,使劲的咽了咽口水,想把那种莫明其妙的不快一口吞了。然后一脸灿烂的笑容滑进了院子温暖的阳光里。三个人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喝着茶,李海英时不时地瞟我一眼,我感觉得到那目光里有冬天午后阳光的温度。我却没理由的老是让眼球滚到大铁门上,目光穿透它的坚硬和厚度,跃入前边的池塘和菜地,心房里是那一大片青葱蓊郁的芥菜和清碧里雾汽隐隐的丰润的池水。尽管是干燥的冬天,那一片也总是潮潮的充满了无限的生命张力。有一种假想的欲望在温暖的阳光里最大限度的膨胀。绿色的菜地,在我的眼前反复延伸一直到大地与天空的交界处,最后铺天盖地的向我袭来。我坐立不安。
李海英在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对我说,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说去干什么?他说,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想啊,我们都三年不说话了,那积累了多少话呢?一时半会的哪说得完!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一定得把它全说出来,把它全部交还给你才行。
我身不由己,说,好呀!我好奇,对他积累了三年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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