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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恒久的诗境(2008-11-28 08:21:19)

永远的诗境

 

当忙碌成为习惯,许多闪光于灵魂温馨于心田的记忆便成为遥远,当平静越来越需要刻意,淳朴就越来越接近于奢望。漫步于光怪迷离的都市,真不知是实现,还是在遗失。很有一段时间,我想逃,却站在曾经向往已久的地方,很难说这是幸运,还是悲哀。

三十年前,我还是蜿蜒在大山之间一个顽童,一个叫白灰的村庄是我所有日子的聚点。那时我丝毫没有刘亮程所说的村庄是伊甸园的感觉,我如没有思想不懂前程的野草,迎风避日地自然生长,一切充盈,也一切空白,若干年后这种空白居然成为我回望过去最温暖最快乐的片段。可以说,我是个没有向往的孩子,生活得含糊且毫无目的,甚至不去担心明天以后还是否再有明天。那时我站在教室门前的高台上,为纸飞机的优雅盘旋而高呼呐喊,我并没有发现自己与身边露脚趾、手上长冻疮的同伴有什么不同,我和他们一起爬豆秸堆,编柳条帽,骑高粱秆,同样会把没毛的老鼠幼崽放进女生书包。学校下面一条所谓的公路连着山外,而山外如我印象中的父亲,是种陌生,因为我从未见过一辆卡车驶进村庄,那些被自行车颠簸而来的信件能说明什么?毕竟它太轻盈,无法承载山里山外的不同。然而父母是希望儿子到山外生活的,在一家建筑单位当工人的父亲在来信中问我,难道你想在那里呆一辈子?话中的沉重,让我明白了母亲与老师处好关系的意义所在。原来我不属于村庄,至少不该属于村庄。我得走出去,到哪里,我并不知道。

所以未来对当时的我来说,是种无法想象的梦幻诗境,没有楼房、水泥路、公园、电影院、公交车的概念,我自然勾勒不出一个清晰的理想之地,我所能认的只是一直以来自己竟然生活在恶劣之中,只要改变,便是向好。这很符合当时的潮流,在没有公民意识,不懂得国民待遇的人眼中,毕竟城乡、农与非农的区别太天壤之别了。一九八三年九月的一个早晨,大雨倾盆,我与一头驴站在了无论地理意义,还是象征意义,都在我生命中具有极其重要的高点,一个叫背峁堰(字可能不准确,但音不会错)的山头,前面是车来车往的307国道,沿此能到达更城市更远的地方,后面是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的村庄,尽管我是去乡中学读书,但实际上是一次真正的出发。

和大多数靠考试走入城市变成城市人的经历一样,我也同样在老师“咱这方子弟要想有出息就只能刻苦学习”的灯塔般照耀下,寒窗苦读,一切只为一次真正的蜕变或离开,去那遥远的地方去,因为离开就意味着成功,遥远就意味着抵达。现在,学校讲究素质教育,而当时的我们学习目的单纯到了只为改变命运,哪还去设想将来的自己是工程师、教师、医生、作家呢?自然会有不少人在一次次筛选中如陨而落。幸者自幸,悲者无悲!因此在那遮云蔽日无休无止的学习中,我从来不知道关乎心灵,更谈不上文学,特别是到县城一中读高中后,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无形地被卷入冲锋的队伍,那是背水一战啊,考不上,就得返回农村。前几年有一次我回老家遇到当年的室友,竟然见他手持放羊的鞭杆,当然他的日子不一定就比考上大学要差,但现实的状况定然不是他当年的预想。

到这里可以谈文学了。我得谈到我在平定一中104班时一个叫王治斌的同学,他是城里学生,历史成绩奇好,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是他有一次拿出几厚本稿纸说是自写的武侠小说惊讶了我。那时他已经读过很多金庸、梁羽生的小说,而我还停留在喜欢民间故事上,不要说文学,就是对小说、散文、诗歌的理解也仅仅局限于书本上的定义。但不得不承认,是他让我产生了写点什么的想法。不过,如果我不说,没有人知道我就是在那时开始写小说的,当然,现在我连它的名字都忘记了,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就发生了更重要的事,而那部连只言片语都无法记起的小说,很快就被扔进父亲工作单位的食堂灶膛里。

我从没想过当作家,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整读完过中国的四大名著,米兰•昆德拉、纳博科夫、玛格丽特•杜拉丝、卡夫卡、格里耶的名字也只是在前三四年前开始映入眼帘,从小以数理化见长的我今天混个作家之名实在不可思议。这大概与我后来的孤独有关。在此之前的一九八七年,作为第一批进入新校址的学生,我已经在平定一中学习生活了一年多时间,高二刚开学,学校的病号奇怪地多了起来,我在其中,并因此按校规休学一年,却没想这竟然成了我人生轨迹的一次转变,我因此再没回到母校,尽管我的班主任张福林老师几经努力,但还是因为学校人满为患,我成了一个多余的学生。一年后的一个上午,我忧伤地离开平定一中,在满是阳光里校园里,我被抛置到了阴暗的无人之地。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多次在梦中坐回到平定一中的教室,而醒来时,我已是父亲单位里的一名农民合同工了。

对那次抛置,现在我没有半句怨言了,甚至心存感谢,否则我不会有后来的自卑,不会有机会拥有孤独,我真不知道如果我不是所在单位里惟一没有城镇户口的人,没有文凭的人,我还有没有寂寞去体会,还有没有酸涩去表述。也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和自己对话,做自己的朋友,用文字憧憬美丽与揉搓苦悲,那些文章和诗文发表在报纸上。渐渐地我发现我的眼界可以放宽了,可以看到自己以外更远的地方,便慢慢地走出了自我表述的界面,开始步入到对灵魂与人性的追寻。作家史铁生说,写作就是为了生命的重量不被轻轻抹去。我也在写作中走出了往日的阴影,迎来了阳光,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的生命因为物质轻浮!一九九九年,我沾写作之光,调入单位的宣传部与文字为伍。二00二年开始小说创作,第一部长篇《虚拟婚姻》就是在那年写成的,并于二00三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接着,第二部长篇小说《欲喊无声》二00四年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被北京某影视公司购买电视剧改编权,并获第三届全国电力职工文艺作品优秀著作奖,期间加入山西省作家协会,又于二00七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至此,朋友们开始称呼我作家了。然而,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作家,起码不是真正的作家。真正的作家是靠其载着蚌病成珠的思想的作品,贴着读者的心,带引读者趋向抵达的,而我给了读者什么,我的作品充其量无非是个体的小痛小痒,顶多是大众经验的复制或普世生活的翻拍。真正的作家应该有所担当,而我担当什么?真正的作家是有所思想,而我思想了什么?除了对一种未知名利的追随,其实我并没有扎扎实实写出什么像样的作品。二00四到二00五年,我抱着对过去对现实的怀疑,先后踏进云南的香格里拉、泸沽湖与西藏,在高海拔的蓝天白云下,看着喇嘛灵光闪动的眼睛,听着牧民悠扬舒缓的歌声,在牦牛尾巴的摆动中,想到了家乡,想到了雨过天晴一派清新的家乡,夜深人静繁星闪烁的家乡,秋高气爽一片金黄的家乡。那是我心灵的一次真正回归,一次对自己盲从于现代或繁荣的拷问,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固守的地方,无论身处何地,心都不曾离开。随后,我创作完成长篇小说《原地》,后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全国引起反响,并入赵树理文学奖长篇小说候选。也正是这部小说,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常常搞不清是该站在过去怀疑现在,还是站在现在怀疑过去。

二00八年盛夏的一个下午,风静雨疏,洇湿的石板路被白色的铁栅栏收拢于眼前,白玉兰花早已开过,翠绿的毛竹缘续着陈年旧色,我空乏乏地呆在鲁迅文学院308室的窗前,如呆在家乡生我养我的那间老屋,而我的隔壁,当然隔壁的隔壁也同样,住着来自全国各地已有名气且颇具潜力的年轻作家。我奇怪自己居然与他们为伍,还与他们共同生活了近五个月的时间。那时,我依然无法承认自己是个作家,无法将一个作家与一个太行山里砍柴、拣粪的孩子重叠,更无法将北京的八里庄与平定的白灰村相互映照。然而,一切都是事实,当接到《冠山》编辑的电话希望我写点什么时,那般天然的亲切让我猛然清醒,有些诗境其实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改变的,沈从文先生即便有《边城》也离不开他的凤凰城,而我,一路走来,怎么能抹去家乡的种种。

家乡,才是一个有心人永远恒久的诗境,那才是心真正出发与归宿的地方。

应《冠山》之邀,拉杂一番,算作与家乡文朋诗友的交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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