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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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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所有的别离

(2007-12-25 11:4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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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第一次读到好朋友黄倩娜的散文集《去意彷徨》,里面有一句话带给我极大的触动:并不是没有家,我才喜欢流浪。那一年我十五岁,正是向往远方的年龄。为了离开家,初中毕业我选择了远离家乡的另一个城市去读技校。虽然学校离家只有七十多公里,但对于那年那月的我来说,已经是远方。
    还记得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背上行囊,在车站与父母告别。父亲神色凝重,母亲的眼里早已有了泪光。我却那么意气风发,挥一挥手,头也不回地上车了。总是以为,外面的天空是那么美好和广阔,从此可以让我自由地飞翔。伤感也是有的,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好奇,把这仅有的一点离愁掩盖了。一个月后回家,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田园和村庄,家越来越近,我明显感觉,此刻的我,和一个月前的我,已经是两个人了。车刚在路边停稳当,远远的就看见一直站在路边大榕树下的母亲向我飞扑过来。母亲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温情的人,但这一次,她不管不顾的向我扑来,仿佛我是她失散了很多年的孩子,那种失而复得的悲喜交加的心情,随着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我被我的母亲拥在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向外涌。离别时并没有带给我多大的感触,倒是这别后的重逢,是那么温暖。大概所有喜欢远行的人,都有过这样的体会吧,有时候,重逢比别离更加难得可贵。
    生命中最痛的一次别离,却没有了重逢的可能。我母亲的去世,让我体会到别离的痛,是那么刻骨铭心。我看着她的遗体安静地躺在灵堂里,生命的气息首先与她的身体告别,而她的灵魂,也一定萦绕在我们的周围,默默地注视着我,即将离我远去。我用眼泪发泄内心的痛,竭斯底里地哭着喊妈妈。几次晕倒,又几次醒过来。眼里流的是泪,心里却在滴血。不断的有个声音在耳边提醒我,从此以后,阴阳相隔,就再也见不到了。母亲,这个把我带到世上,赋予我生命的最亲的人,在我还没学会爱她疼她的时候,就这样从我的生命中剥离。   
    慢慢的我才明白,并不是生命中所有的别离,都有重逢的一天。或许天各一方,或许形同陌路。各种各样的别离,在我们的生命中出现。那样的理所当然,那样防不胜防。也不是不喜欢远方,我才不去流浪,流浪需要的不仅仅是一股走出去的勇气,更加需要的,是我到底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力,承受别离。那颗梦想流浪的心,也终于沉静下来,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更渴望稳定,更渴望坚守,更渴望外面的风餐露宿离我远去,我只要一束温暖的,真正属于我的阳光就够了。
    然而,别离是那么不可避免,就像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这一次,生命中的第二次让我痛彻心肺的别离,已经显得有点沉默了。可能我已经学会了承受,也可能,我的内心,早已有了面对别离的准备。我不再竭斯底里,也不再需要向全世界宣布,别离带给我的痛有多深。别离就像暗藏在我体会的病毒,没有可医治的特效药,只能依靠我强大的身体机能去抵抗,去消解,去让它变得不那么触目惊心。让它不要给我的生活起到意外的副作用。我坚信离别的泪水浇灌过的地方,必定会绽放出更加妖娆的鲜花。握一握手,道一声珍重,就是最好的仪式。
    最近越来越喜欢回乡下,回到九十多岁的老奶奶身边去。老人家身体很好,生活还能自理,闲来无事,我喜欢守着她,坐在屋后的墙根下晒太阳,听她唠唠叨叨地说一些过去的事情。我看着她满头银发,看着她爬满皱纹却依然有力的双手灵活地给我做点心,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但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也许很久以后,也许是明天,也许就在下一秒。她一世吃过多少苦,承受过多少次生离死别,大概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她记得的都是开心的事情,每次给我讲起,自己就会乐得哈哈大笑,露出仅有的两颗门牙,和空洞的口腔。我也会陪着她一起笑,这样真好,我希望当有一天她真的离我们远去的时候,我依然能这样微笑着与她告别。
    人活在这世上,其实是那么卑微,就像一粒小得不能再小的沙,随波逐流,沉浮不定。当生命中所有的别离不期而至,我们是痛不欲生,还是含笑承受,结果还是一样。就像风吻过双唇,就像雨滴过发梢,就像烟花开过夜空。就像每一个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从远方走来,最终又有一天,会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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