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地粗略对照一下:
先看李白的《春思》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时入罗帷?
意大利文:
A Yen l’erba pare giada e fili di seta,
A Ch’ in i gelsi chinano i rami verdi,
Quando penserai al giorno del ritorno,
Oramai mio cuore sarà certo spezzato.
Vento di primavera, non ci conosciamo uniti,
Perché vuoi penetrare queste tende di velo?
如果把这个意大利文翻译成白话文就是:
燕草如同碧绿的丝条
桑果垂下绿色的树枝
当你想起归来的那一日
我的心就要跟着破碎
春天的风啊,我们从不相识
你何故想要进到的我帷帐里呢?
不用说,这个翻译是相当成功的。尤其最后两句俏皮但辛酸的话,意大利语基本把感觉全部表达出来了。
再来看看Leopardi这首著名的《无限者》:
意大利文: Infinito
Sempre caro mi fu quest’ermo colle.
e questa siepe, che da tanta parte
dell’ultimo orizzonte il guardo esculde.
Ma sedendo e mirando, interminati
spazi di là da quella, e sovrumani
silenzi, e prodondissima quiete
io nel pensier mi fingo; ove per poco
il cor non si spaura. E come il vento
odo stormir tra queste piante, io quello
infinito silenzio a questa voce
vo comparando: e mi sovvien l’eterno,
e le morte stagioni, e la presente
e viva, e il suon di lei, Così tra questa
immensità s’annega il pensier mio,
e il naufragar m’è dolce in questo mare.
两个中文翻译:
译本一:吕同六
无限
这荒僻的山冈
对于我总是那么亲切,
篱笆遮住我的目光
使我难以望尽遥远的地平线。
我安坐在山冈
从篱笆上眺望无限的空间,
坠落超脱尘世的寂静
与无比深沉的安宁;
在这里,我的心几乎惶惶不安。
倾听草木间轻风喁喁细诉,
幽微的风声衬托无限的寂静;
我于是想起了永恒,
同那逝去的季节,
生气盎然的岁月,它的乐音。
我的思绪就这样
沉落在这无穷无尽的天宇;
在这无限的海洋中沉没
该是多么甜蜜。
点评:首先,“荒僻”不对,意大利语是“孤独”。第五行“安坐山冈”,意思完全错误,意大利语并没有“山冈”二字。“坠落超脱尘世的寂静,与无比深沉的安宁”中的形容词也都是译者自己加进去的东西。“在这里,我的心几乎惶惶不安。”完全错了,意大利文的意思与之恰恰相反,是指直到我“不害怕”的时候。“我于是想起了永恒,同那逝去的季节”,错误更为离谱,原文明明是讲永恒的寂静和现在的声音进行比较。
总体看来,译的极其混乱和不负责任,不仅没有半点名家的味道,而且基本的意思几乎全部错误。完全不可读。
译本二:钱鸿嘉
无限
这孤独的小山啊,
对我老是那么亲切,
而篱笆挡住我的视野,
使我不能望到最远的地平线。
我静坐眺望,仿佛置身于无限的空间,
周围是一片超乎尘世的岑寂,
以及无比深幽的安谧。
在我静坐的片刻,
我无所惊惧,心如死水,
当我听到树木间风声飒飒,
我就拿这声音同无限的寂静相比,
那时我记起永恒和死去的季节,
还有眼前活生生的时令,
以及它的声息。
就这样,我的思想
沉浸在无限韵空间里,
在这个大海中遭灭顶之灾,
我也感到十分甜蜜。
点评:第五行“我静坐眺望,仿佛置身于无限的空间”有问题。实际上,此诗的关键词是pensier,就是“思”。也就是说,莱奥帕尔迪上的无限是在我的“思”中形成的,翻译决不可漏掉。往下,“ove”处的前后关系依然没理出来。“ove”指“直到”,就是说:之所以心里没有恐怖,是因为在“思”里把握了无限。“我就拿这声音同无限的寂静相比”,此句准确,但极其拗口,没有音乐感。倒数第三行,“沉浸”不妥。实际上,是“下沉”,是自己的思想在这巨大的空间中下沉。实际上,这个意象对于理解最后的两句很重要,翻译错了就很难懂了。
总体上,仍然是不及格。意思比
吕同六先生的准确些,但一是许多地方还是错了,二是词句过于粗糙,达不到诗歌的基本要求。
当然,作为一个读诗也写点诗的年轻人,我知道诗歌翻译的难处。许多敏感的词汇在原文里一般很有深意,想把它完全转换到另一种语言里,非常非常难。但是无论如何,我们起码总要先理解人家基本的意思再开始翻译吧。上面吕先生的翻译甚至让我怀疑:这是所谓的名家吗?他懂或者说他读了原文吗?这种极不责任的态度怎么能让我们的文学翻译进步?文学翻译不进步,你又怎么能深入理解人家的思想呢?实际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Leopardi的这首诗极具哲学意味,内涵相当深刻。但是经过上面的两位大家的翻译,读者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理解呢。读下来,绝对是云里雾里。要么是根本不懂,要么懂了,也完全是误解。
当然,现在我也只是说说,我的意大利文水平还没到能开始翻译的地步。但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要是我开始翻译诗歌,那绝对是非常非常认真的。不把一首诗读上几十遍上百遍,我就绝不会下笔。想想看:要是把这些伟大的诗歌译成上面的那个破样子,怎么能睡得着觉呢?
8月28日,博洛尼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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