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夜,风来得毫无预兆,地上静憩的枯叶眨眼就铺天盖地卷起来,围堵住街头的行人。
狂风把枯叶肆意甩进窗口,狠狠砸到门上,噼里啪啦在屋内扫荡,袜子脱到一半的方子赶紧单腿蹦起来,跳到窗前拉拢发疯似的窗扇。风又从窗缝钻进来扑到方子脸上,顺带一股寒意,从鼻尖至冻得发麻的湿脚。
方子在薄被里蜷作一团,浑身上下高频颤抖着。他把脱掉的衣服一层层盖在被面上,严实裹好脖子同脚跟,却仍然抵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凉气。
偶尔窗玻璃哗哗晃起来,把正闭上双眼的方子从半寐中唤醒,那动静极像有谁在拍打。他用力翻起眼睛朝外看,除了微微晃荡的夜色,没有半个鬼影,再闭上眼睛却难安分了。方子的思绪乱飞,想象着半夜里若钻出个鬼,他该如何应对,又想那鬼魅若是个绝色女子该多好,寒夜里好有个陪他入睡的。想着想着他兀自笑起来,笑自己满脑子荒唐。外面越是疾风叫嚣,单身公寓里越显得一片死寂。
午夜十二点,一声撕心裂肺的“鬼啊——”陡然划破黑夜,从楼下回荡开来。方子一颗心“砰”地跳到嗓子眼,寒慎的感觉重回整个身体。他睁开眼静待下面的响动,人声屏息,依然只是狂风大作,好像先头莫名的刹那都被席卷而去。方子感觉到背心透出的冷汗,刺痛每个毛孔,正当他僵在床上的时候,门忽然“砰砰”响起来,整个房间即刻被恐惧凝固。
“谁!?”他警觉地吼了一声,以男子汉的气魄替自己壮胆。
门声停了,隔了几秒继续敲响——“砰砰”——没有人回应。
“谁!?”方子再喊一声,被门声搅得心神不定,暗暗骂道,谁他妈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门声断续响着,本来躯壳僵硬的方子忽然就不怕了,从床上爬起来,衣服也顾不得穿,抄起墙角防身的木棍,冲门边缓缓移动。
现在外面与里面的距离只相隔一个门板了,方子左手放在门把上,深深吸气,右手紧握着木棍,随时准备与门外未知的突袭做好反攻……“吱呀——”门开了……
苍黄的白炽灯映照出一张毫无活气的女人的脸,从硕大的白袍里钻出来,轮廓瘦削在灯下现出异样的幽暗;女人定睛看着方子,呵呵傻笑起来:“我给你抱了床被子……”
方子先是愣在原地,然后跪倒在女人脚下,嚎啕大哭……
1977年,这是方子与母亲最后一次相见。许多年过去方子也想不明白,是怎样的力量驱使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从封闭一年的精神病院翻墙出来,顶着狂风,来到儿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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