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解放碑广场散步,见老国泰电影院那拆了一半的残骸,在霓虹灯的辉映下,显得特别沧桑凄凉，心中不由一惊：高楼林立的解放碑,新的繁华会不会将旧的、老的重庆完全“消灭”了呢?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车阵、高楼，光怪陆离的霓虹彩光里，“十八梯”这个名字突然在脑海里跳了出来。
我对和我一起散步的伊老师说：“明天我们去十八梯。”看他那有些诧异的眼光，我说：“我想看看真正的老重庆。要不,等到十八梯也消失了的话，那就遗憾了。”他笑笑说：“十八梯不会消失的,永远不会。”我听着这话觉着有些迷惑。
十八梯,对许多重庆人来说,也是只闻其名而已。我之所以知道十八梯,是因为阅读过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较场口防空洞大惨案的记载才知道这个地名。十八梯过去是,现在也还是平民百姓聚居的地区。一街之隔的繁华,对这一片吊脚楼里的居民来说,似乎还只是存在于梦幻之中。
十八梯,就在离繁华的解放碑不远的地方。穿过一条没有人行道标识的大道,在车流中东张西望,“十八梯”的蓝底白字横牌出现了。在街边居高临下,不远处,黄色的长江,在十月早晨的阳光下,似有一层薄雾横盖。眼前一片黑瓦,层层叠叠；一条石梯小街，蜿蜒盘旋而下。“十八梯”的名字就源于这小街依山而上，由长江边蜿蜒曲折而攀,总共有“十八个”石梯组合。沿街而建的吊脚楼，就依山势,紧靠这些石梯路而建。
顺着石梯,阳光懒散地洒在一边的吊脚楼墙上。假日里吧,路口上下的人不多，许多小店还没开门,台球室、理发铺、算命馆、小吃店、录像店。。。。。。这些在解放碑大街上难觅踪影的小店,在这吊脚楼小街中一间挨一间,颇令人目眩。只是因为时间关系都没开门，不知平日生意如何?
令人注目的另一点是各式各样的遮雨(阳)棚,杂乱无章、各显神通地在屋檐边伸展，为的是多占一点地方,使客人多点地方落脚。这似乎是全世界贫民聚居点里所共有的特色之一。
借着有些破败的小楼屋顶间的空隙,不远处的漂亮高楼,看上去好象失去了地基的空中楼阁。都是重庆人,不知那高楼中,现在都住着些什么人? 而这小楼里的住户,不知又是谁?
下到底部的平街上,人也多起来了。小吃店里的香味扑鼻而来。坐在街边凳桌上的男女老少,自顾自地吃着,
黄桷树下,一间间卖衣服的店铺,把衣物都挂在街边。五颜六色的衣服色彩光鲜。在这有些破败的街边,两尊面目洋气的“模特儿”身着羽绒衣,在十月的阳光里,有些不合季节。时髦,并不因为这小街的破旧而被忽略。只要有钱币流通,任何地方,时髦的身影一定光顾。
十字路口,横街一边是菜市场。各式菜摊、肉摊、水果摊一溜长排。那卖肉的是位大嫂,看上去眉清目秀,染得流行的(?)浅红色头发，压根没有《水浒传》孙二娘那种横眉竖眼、五大三粗。重庆出美女,卖肉的这位大嫂可也算得上一位。
另一边街是卖杂货的,走到一家“张花椒副食品批发店”前,遇到一队来自北欧的旅行团,导游在铺前的五色调味料摊子上,用我听不懂的话,介绍着不同调味料的功用。看到一群白人在这铺前围成一团,一些好奇的街坊也涌上去看热闹。
待这旅行团离开后,走在我们前边的几位大婶的对话,听来颇有趣:
“诶, 你挤进去做啥子?”
“我去看看噻。”
“有什么好看噻,你又不买,看外国人?”
“我不是看外国人,我听导游说些啥子噻。”
“他说啥,你听得懂哈?”
“不懂?他要翻译噻!”
。。。。。。。。
我和伊老师,相视哑然。
避开人流,进入街边一条幽静的小巷。巷口的水果摊没有菜市场那边的生意好。摊子看上去也有些零乱。另一边的路边堆放着不知什么杂物。高大的黄桷树在十八梯好像长得特别高大,树荫也就特别宽广。进入小巷不远,几个可爱的小姑娘围着一张小桌在家门前做功课。她们的专致,使得我们经过时,特意放轻脚步,生怕打搅了她们。
数百级石梯两边的小楼房随着地势的升高而升高,层层迭迭,门或对着路边而开,或在路边隔出一平台,门向路势而开,里边有小院，楼房顺山势而建。间隔数十步台阶,就有一条狭窄的横向小巷,幽幽地向里边延伸，安静地横卧，不知里边有多深。一两位老者,在门口的竹椅上,或静静地收拾菜蔬,
其间有一旅店,无名,不过店价明码:“每人二元,单间八元,有空调,安全卫生。”厅堂里,晒着不知是不是住客的衣物。门口的大水缸和洗衣盆,是不是暗示没有洗衣机?看看里边楼梯有三层。我对伊老师说：“明天我们来住住看?”他笑笑说：“你自便。我家在此,不必多花这八元。”
再上数百阶,路边一棵黄桷树,其根外露,原本包裹树根的石条、石块,现在被外露的根系紧紧地裹住。看上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边上斑剥的土墙反而显得禁不起岁月的消耗而更加单薄。站在树根下远眺,远处的高楼虽地基在数百米以下,可却挡住了视线。单凋的白色,突兀地高耸,遮蔽的不只是那滚滚的长江水,也挡住了一片天。可是这高楼怎么看,我觉着都是缺乏地基的空中楼阁。没有黄桷树根下这土地稳当。
望着前边陡峭的数百级台阶，上头可能有一家餐馆,一股诱人的油香在这小巷里飘荡,突然间感到,肚子有些饿了。
穿过黄桷树叶间的阳光在阶梯上摇晃着,星星点点,光暗相错。“十八梯永远都会在。”这句话,我突然觉得明白了。
2007 10 26 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