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7日下午三时以后，广州到宁波的长途特快列车，离开广州车站，向着两千多公里外的终点站出发了。

　　十三号车廂的某硬座卧铺中，上中下两排座铺都有了主人。三位男性，三位女性。我的感觉之中，六分之五的旅客的旅途目的地都是浙江杭州，只有我一人直达终点站。列车停驻在广东韶关车站的时候，两位上铺旅客便爬上自己的铺位。然后，将近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旅程中，他们基本上都躺在那儿。

　　我的下铺对面的中下铺，是两位说着浙江地方方言的女性。看在去，都是接近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她们用当地语言相互说着话儿。她们说着某公司负责营销方面的事儿：她们谈到在广州的业务集训、谈到在集训中的个人五分钟演讲、谈到集训中某些评委某些朋友的个人表现……这是一个丰富多彩引人兴奋不止的话题。她们兴趣盎然，她们滔滔不绝。一边说着话儿，一边打开一袋又一袋的方便食品，说着、吃着，从广东境内开始，列车都进入到湖南境内还不愿意停止。

　　长途列车旅途中，能够听听旁边人说着话儿，也是一种享受。

　　突然间，她们的话题转变了。

　　下铺女性向中铺女性说到了中国人聊天时经常言及的主题：鬼。

　　下铺女性说，她相信有鬼。她说，她自十二岁、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就经常性地与鬼不期而遇，特别是当她睡觉的时候，时时感觉那玩艺儿就在身边站着。许多夜晚，她只好彻夜不眠，逼着自己上网啊上QQ啊与人聊天，只有到了接近天亮的时候，只有到了实在顶不住想睡觉的时候，才能不受干扰地睡上一小觉。结婚后，只好请老公帮忙：当发现她睡觉时手足挣扎发出阵阵叫声的时候，将她推醒。她对中铺的女性说，昨天晚上在广州住酒店时，她就通宵达旦没有睡觉，不敢睡觉。

　　中铺女性说，她不太相信有鬼。她也曾经经历过晚上睡觉不安稳的事，好像有什么东西圧在身上，呼吸困难。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好了。没有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下铺女性请上铺女性帮忙：昨夜没有睡觉，今天特别想睡。等会儿，如果发现她睡觉挣扎叫喊时，请一定推醒她。

　　一会儿，她就睡着了。想必，她已经连续二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大约到半夜两三点钟的时候，列车大约开始在江西省境内行驶的时候，我被惊醒：我听到了一阵阵女人的叫声：声音不大，急促得很。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之间听不清楚说什么。然而，任何人都能听明白，这是一个女人在说话，在梦中叫喊。我打开下铺照明灯。我看见，这女人叫喊的声音，正在对面下铺的浙江女性那儿发出来的。

　　令人感觉实在太奇怪的是，正在睡梦中的她，整个头部都是用一件女人内衣包着——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睡觉方式。那件内衣不算太簿，深色的。应该是属于头部口腔位置吧，深色内衣下的女人口腔，正在大口大口短促呼吸——这时，中铺的同伴女性也醒了。她探出身体，呼唤着下铺女性的名字——下铺女性醒了。她立马停止了叫喊。她把蒙在头的深色内衣拉开，欠身依靠在座位上，再也不准备睡觉了。

　　“怎样啦？鬼又来了！”“来了。真的又来了。”

　　我四处看看，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要用衣服蒙着头睡觉呢？从小习惯这样了。可以改掉它吗？改不掉。在家里不蒙着它也不能睡觉。一直这样？一直这样的。结婚以后，也是这样？同样的。不蒙着头，就不能睡觉。那，做一个改变，总是可以的吧。怎样的改变？——在需要呼吸的位置，在衣服上挖一个口子吧。

　　这样？我是用嘴呼吸哟。用嘴呼吸？平时醒着的时候也是用嘴呼吸？是啊，平时都是用嘴呼吸呢。为什么不用鼻子呼吸呢？不舒服。所以就用嘴呼吸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有记忆的年纪开始，就是用嘴呼吸了。

　　能够允许我给一个建议吗？可以。

　　我的最大感觉，你可能有一个睡熟后的呼吸障碍的事儿。

　　回家之后，请做三件事：一，请你的丈夫，在你熟睡后再次发生叫喊状态的时候，用摄像机拍摄你叫喊时的所有动作，作为提供给医生诊疗时的参考资料。二，立马到一个可以依赖的口腔五官科医生那儿，全面检查，特别重点检查鼻子的通气功能。也许需要动一个小小的手术，要毫不迟疑地切除鼻子呼吸道中多余的部分息肉，一定要恢复鼻子呼吸畅通功能。三，坚决改变用衣服蒙头睡觉的习惯。其实太容易了：改用一个飞机航班上经常可以看见的睡觉眼罩就可以了。

　　“你的话，提醒了我。”正在中铺睡觉的男士插嘴说，他曾经也有过睡觉过程中喘气困难惊醒的事儿。后来去了医院检查，鼻子发炎影响到睡觉时的呼吸不畅。鼻子呼吸正常了，睡觉也就正常了。

　　火车进入终点站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次日的中午。原来可以容纳满满的六位旅客的卧铺间内只有我一个人了。离开这个铺间座席的时候，我回头看看，空空如也：没有人。没有人的影子。没有鬼。——只有一个凉颤颤的感觉：列车空调气温太冻了。

　　然而，一个曾经让我亲眼所见的情景，让我不能忘却：一位自述是从十几岁上初中时就开始用嘴呼吸的女生，蒙头睡觉，时常会发出惊恐万状的叫喊声，以至于需要她的父母亲、她的丈夫从旁边把她叫醒——她从此害怕睡觉——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她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去请医生诊治——他们都相信人的世间有鬼。一定有鬼。而且还给某些鬼的职业行为编有正式的职能名称：半夜鬼伏身。半夜鬼敲门。等等。

　　我知道，许多类型的鬼正活跃在许多人的自我意识中。

　　目前为止，我不太相信人世上有鬼——如果我能有幸与它正式相会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