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是不死的/你的信仰也会继续/而我只能是我/一个锁匠师傅的女儿/一个尘世上的流浪者//我不怕这越来越失败的面容/也不怕谋生不易//只要让我感觉到/你风一样穿越的力量//我就会把这安顺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我还要像飞蛾一样/一次一次倔强地/爱上门廊里的灯光//(《密语》)。阿华这首早年发表在《星星》诗刊上的诗作,我不能从诗歌艺术及写作技巧上对它潜藏的各种意象密码作出更多的解读,我只能说,它像一颗流弹突然就击中了我。
阿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生于威海望岛。这是一个都市里的村庄。阿华因此也常常揶揄自己是“城市里的乡下人”。她的日常生活通俗而平淡,通俗平淡得让她时常感到寂寞。又正是这种寂寞,让她在诗歌的“精神家园”里找到了慰藉,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与尊严。
阿华的家住在火车站附近,她专门收拾了一间房子,名曰“诗人屋”。就是这间小屋,成了南来北往诗人们在这座滨海小城或暂住或逗留的“小客栈”。一次,一个外地女诗人找到了阿华,交谈中流露出对生活和人生的灰心与失望。阿华就每天陪伴她,开导她,直至住了一个多月。临走时阿华还从自己微薄的收入中资助了她几百元。熟悉阿华的人都知道,阿华把什么都看得很淡,唯有诗歌除外。我曾经亲眼看到阿华哭过那么三、四次,每次都是因诗歌而起。对此,很多人不理解。我心里清楚,诗歌对阿华意味着什么!阿华不是诗歌“精神家园”里的唯一守望者,但绝对是一个痴迷者。诗歌是阿华的精神支柱。正是因为她对诗歌的这种痴迷与坚守,才使她的诗歌写作日益稳定成熟。并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普遍关注与欣赏。近年来,她接连不断地在诸如《诗刊》、《星星》、《诗选刊》、《山花》、《飞天》等等这些全国最重要的诗歌刊物上发表作品,成为当今诗坛上一位颇具活力的诗人。这对于一个一直生活在边缘地带的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谈到阿华的诗,我们无法绕开“梨树镇”这三个字。其实,阿华诗歌中常常出现的“梨树镇”现实中并不存在。它只是阿华在自己的诗歌版图中打造出的一个梦幻村落,是诗人在现实社会里的乌托邦。阿华关于“梨树镇”系列诗歌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诗人难以割舍的乡土情结和无法排遣的怀旧情怀。从酒馆、磨房、老屋、铁匠铺等流淌出来的岁月时光,我们看到了“担着水桶的农夫”、“板着脸的铁匠”、“摇着拨浪鼓的小贩”、“坐在苦楝树下等着女儿回家的母亲”等各色人物,或痛苦或快乐或琐碎或平庸,都表现了诗人对人生命运的深沉关注与思索。另一类则是诗人宣泻情绪和寄托感情的“精神城堡”。人们对现实生活中遇到的挫折反应不尽相同,有些人遇到挫折或哭或唱或借酒浇愁,阿华则躲在自己垒砌的城堡中尽情宣泻:你可以是一阵风/你可以走得快一些/你可以是一次伤心/当一片叶子落下来/你可以在梨树镇的街心公园哭泣/九月里你像是期待过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得到//你身边的野葵花/与你的表情多么相似/我说的是伤悲,是雨夜/是玻璃的碎/我说的是回忆,是香水/是玉质的钥匙/打开梨树镇206室的门/九月,你抱紧的空旷里/有多少泪水是你不喜欢的/有多少火焰,空自燃烧//(《九月》)。诗人还在《梨树镇》一诗中,用现代派的画笔为我们构勒了一幅蒙胧抽象的乡村油画:“……四月的蔷薇看不到九月的黄葵/那是些骨缝里藏着悲伤的人/那是些失去盐分一言不发的人/而活着的人,将慢慢地习惯/落寞垂败,抑或东山再起//在梨树镇,骨头的支撑力/小于世俗的压力,云压得很低”。阿华独特的感受视角和魔幻般的笔触,让我们再次感受到了现实生活压下来的沉。
阿华是个表面冷静、内心激情四射的女人,她对事物的感受方式,更多地来源于女性观察事物独有的细致与敏感。“我离它很近/十分钟不到的路程/我甚至躺在床上/就能嗅到它蔚蓝色的气息//事实上,我很少靠近它/我不会在秋天的深夜/独自坐在黑黢黢的礁石上/也不会在夏天的黄昏/一个人,倾听/它退潮时的一声叹息//我对身边的海/天生有一种敬畏感/我宁愿相信它波澜壮阔的一生/与我同出一辄//它经历伤感,有深夜里不安的眠床/我相信宿命,有情到深处的孤独”(《我对身边的海,天生有一种敬畏感》)。在这首诗中,人与大海主客体互换处理得非常准确、到位,在一种看似散淡的娓娓叙述中道出了存在的真相。阿华的诗大都写得很有灵气,质地细腻、绵软,直抵生命的底色,往往收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比如阿华写的月亮,是一个“愁眉不展的大盘子”,“满腹心事/带着落日的秘密/照着苦楝树的影子”(《月出东山》)。在描述大海的反复无常时,她这样写道:“温柔的时候,它把我当做镜子和春天/愤怒的时候,我又是它假想的情敌”(《我要的浪漫,海从来不给》)。很多诗人写过油菜花,阿华眼中的油菜花:“只是一个名词/一片忽左忽右的风”(《油菜花开》)。在《白杨河》一诗中,阿华在喧哗的意象之后,结尾是“河水经过的地方/长风吹凉了天空上的太阳”。这些诗句柔软形象,简洁明了,但是通过诗人去观念化的意象表述和奇特组接,使得看似风平浪静的诗歌水面陡然一亮。也许这就是诗歌的魅力所在。
当代著名诗歌评论家燎原先生在一篇关于诗歌的评论文章中这样写到:“阿华的诗歌在日常生活和心灵的了望中显示着一种恰当的平衡,对这位出生并生活在‘都市中的村庄’的女性而言,诗歌当是她坚硬寂寞生活中的植物园。朴素本分的故土生存和与外省文友间的频繁往来,不断滋养着她的心灵活性。使她对当代诗潮持有一种敏锐的感应力。她的诗歌写作绵软润泽而富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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