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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长之死

(2009-12-20 13: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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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处长之死

 

1991年的上半年,孙处长连续二次到海外公干,第一次去的是美国,是国家建设部组织的商务考察活动;第二次去的是委内瑞拉,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行业专题会议。这两次海外出差,使孙处长略显疲惫,他总说自己缓不过劲儿来,打不起精神。那时候,我在他手下当差,负责行政办公室的工作。

有天早晨,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孙处长的夫人给我打电话,说他老公感觉很不舒服,好象是感冒了。我沉吟了片刻,回复她说,我马上安排司机过去,接孙处长去医院看医生,请她放心。随后,我给另一个同事打电话,说一会儿孙处长要到医院去看医生,请他关照一下有关医院,一切给予方便。最后,我加了一句,说做个全面的体检吧。这个同事负责医疗系统的相关工作,办起这种事来,自然方便得很。

那天的下午,孙处长的司机和我的同事回到单位,说把孙处长送回家了。同事告诉我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医院的党委书记亲自陪伴整个体检过程。只是孙处长的具体病情还需要进一步确诊,不象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我说辛苦你们了!他们说这不是应该做的么。呵呵。下班之后,我推掉了一个饭局,也没有直接回家,先到孙处长那里去探望了一下,请他安心修养几天,并祝他早日恢复健康。

孙处长是一个极具干才的人,他本是一块做局长的材料,由于某些原因,一直没有被提拔起来。我听说其中有一条是在他年轻的时候犯过生活作风问题上的错误。另外,由于他才高脾气大,并始终没有入党,这是他没有成为局级干部的重要原因。但是,他的工作能力与才干,却得到当时各级领导的赏识,并给予重用,这是一个具有权威的处长。

两个星期的时间,孙处长因病没有出现在他的办公室,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所有的同事好象比以前更加勤勉的工作,并纷纷表达对孙处长身体健康的关心,仿佛孙处长是他们的致爱亲朋。随后,孙夫人在电话中哭泣着告诉我,经医院诊断,孙处长得患肝癌,并且已至晚期。这个消息让所有的人感到震惊。

因为孙处长身系工作职责,他的病情很快就得到了上级领导关注,并得到批示,说孙处长是一位为本市的城市建设工作做出过重大贡献的干部,对于他的病情治疗,要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挽救或延长他的生命。这不是一般的处级干部所能随便得到的特殊关照。

为孙处长做体检诊断的医院是本市的一中心医院,(电影演员付彪做换肝手术也在此医院)但是,听说当时治疗肿瘤的最好的专家在本市的肿瘤医院里。经过几位领导与孙夫人的交流磋商,决定孙处长不转院治疗,仍然住在一中心医院的病房里,但却由肿瘤医院的几位专家过来为他会诊手术。目的是向孙处长隐瞒真实病情,不让他听到肿瘤二字,在精神上得到安慰。两家医院的领导都说,这真是破天荒的事啊!

随时为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领导及其家属提供帮助成为我工作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我告诉孙处长的小车司机,可以不用到单位来报到点卯,全天候地听任孙夫人调遣;并安排两个尚未结婚的男同事,二十四小时轮流在医院孙处长的病房里值班照料,有什么意外情况,随时通报与我。

为孙处长做会诊手术的时间很快就确定了下来。经过领导们商量,按照人情行市,要给实施手术的医生、麻醉师、助理、护士等人,每人一个红包,里面人民币若干不等。这个钱财也由单位公款支出。手术之前,由我前往医院,与各位医务人员喧寒关照,把红包提前放进他们那洁白大褂上的口袋里。因为有领导说了:别玩马后炮!

当孙处长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他的神智仍在麻醉之中,医师们告诉我,手术成功了!我想这种手术,只要病人没死在手术台上,大抵就叫手术成功!我向参与手术的医生们表示感谢。随后,邀请他们去吃一顿便饭,他们稍微推辞了一下,还是随我去了。那是一家五星级的酒店,吃饭的房间是提前预定好了的。

手术之后的孙处长并没有出院,仍在医院的病房里住着。期间,出了一个插曲。

有一天,孙夫人电话给我,让我下班后去医院一趟。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就奔医院去了。孙夫人见到我之后,拿出一张”ǎ的憧纯凑飧霰ǖ馈N乙豢矗墙樯芤晃簧轿髟顺堑拿窦渲幸剑写弈衬场K嫡飧鲋幸接资备改冈缤觯凰氖迨迳裟锸昭T谒杆甑氖焙颍裟锷砘及┲ⅲ诩渫纯嘀兴廊ァ4哟耍弈衬沉⑾缕嬷荆炭嘧暄兄幸剑⑹囊业街瘟瓢┲⒌穆肪丁V沼诩庵幸街渲瞥隹朔癌症的奇丹妙药,等等云云。我看了之后,心里很不以为然,估计这就是个骗子。但是当时也不能这么说出口。我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病急乱投医。我说,我回去跟几位领导商量一下吧。

回到单位后,我马上跟上级领导汇报了这个事情,并拿出那张”ǜ枪俊<肝涣斓己孟蠖哉庵幸酱婧芨行巳ぃ塘康阶詈螅龆ㄅ扇巳デ胝馕恢幸角袄匆惶耍凳峭蛞黄鹱饔媚兀皇墙源蠡断驳氖虑槊础U馓瞬钍侣湓诹宋业耐飞稀N掖狭硗饬礁鐾拢蓖硐蛏轿髟顺浅龇ⅰ

等到了运城之后,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这位传奇中医崔某某。我以特别诚恳的语气语调向他表达了景仰之意,大概讲了前来此地的原因,目的。并希望他能随同我们走一遭,必有重金酬谢。这位崔某某听了我的话之后,问道:“西医给瞧过了?”我说是。崔某某告诉我:“西医动过了,人的元气已伤,我也无能为力了。你们请回吧!”我一听,心里这个气啊!但是,就这么着我扭头就走,也没法跟几位领导交差啊!于是我强压心头怒火,说您能不能给开副药方,我把这药方带回去,也算是不辱使命。这崔某某把脑袋一摇,说不行!我知道,白来一趟!

在往回赶路的时候,我跟身边的同事说,这是个专吃草民百姓的骗子,他不敢接手这活儿,是怕担风险,怕吃不了让他兜着走!同事也说,看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富有传奇色彩的中医没有请到,让孙处长及其夫人非常失望。其实,这孙处长平时是极豁达之人,言谈之中对生死之事也颇看得开。大概是人的求生欲望的缘故,此时的他也希望着某种奇迹的出现。我真不忍心看到他那失望的目光,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这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如何能瞒得住他呢?

时间很快的流逝过去,特别是对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孙处长的病情在手术之后并没见好转,他自己好象也知道了来日无多。他跟有关领导单独接了面,按照他的意愿,上级领导马上解决了他所要求的事情,了却他心中牵挂。他原来住的是一个有四个卧室和一个大房厅的单元,他把这个单元交出来,换成三套都是两室一厅的单元,分别留给他的夫人和一儿一女两个孩子。没有人说一个不字。

孙处长终于没能熬过1992年的冬天。在他去世前三天,肿瘤医院的专家们给他做了第二次会诊手术。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徒劳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把死马当活马医,尽一份心意罢了。

从孙处长感觉不舒服的那天起,到他的追悼会结束,用在他身上的费用是六十八万多人民币。有的费用有凭有据,有的则没有。领导指示会计做一下技术上的处理。随后,那些无法下帐的发票们被集中到一个洗脸盆里,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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