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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看手

(2008-02-27 11: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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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

罗丹

旅游

巴黎看手
 
巴黎看手 
 

    从卢浮宫出来,一路人马去老佛爷血拼,有几个去香榭丽舍大街喝咖啡看美女,我独自拐进小巷,不合时宜地去寻找罗丹。

    巴黎的马路小得让我想到上海。

    TAXI下来那刻还在疑惑,罗丹美术馆怎么会蜷缩于如此小的马路上?不料跨进高墙,迎面却是一幢大大的别墅。房子前面的花园里散落着精心布置的青铜雕塑:看熟看厌了的“思想者”,比想象中要小的多的“地狱之门”,还有五人群雕“加莱义民”。

    几百年前代替全城百姓慷慨赴死的“义民”全是真人大小。我围着他们转了几圈。其中的一位,头低下来仿佛在哀叹,干瘦的手掌却是直直向天张开,像一束干枯的枝桠,又像是一首无声谴责的《天问》……

    基督在十字架上仰天哀叹:主啊,为什么遗弃我?这疑问如果化为有形,应该就是这样的手掌吧?我凝视着那只手,眼底泛起一阵温热。(那是刚才跑遍了整个四层楼的卢浮宫也没有过的温热。)

    美术馆本来是个有钱人的别墅。每间房间都是家居的模样,客厅、起居室、卧室,虽然经过改装,但格局未变。底楼大厅原来应该是用来会客的,现在布置得像个工作室,拥挤又宽敞地摆放着十几件罗丹小型的名作。有几个被安放在木质的工作支架上,像是还有待罗丹明天去完成。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挤进来,把地板铺成一个个小格子。多少次在熊秉明《罗丹日记择抄》里看熟的这个场景,今天竟然见到活的了。

    我最感兴趣的,是角落里那两只似合未合的大手,白色的大理石,径自支在支架上。熟悉,也陌生。旁边闲闲置着几张凳子,容我坐下,静静地盯着看。不知道罗丹先生是怎么想的。也不需要知道。在我眼中,一只手是阴性的,一只是阳性的;一只微微蜷起的可以是卡蜜尔·克洛岱尔,一只直挺挺的可能是罗丹。法语看不懂,记得他把它命名为“大教堂”。他虽然识字不多,但真是个诗人。万里之外的老子曾说过“一阴一阳谓之道”,一阴一阳搭建起人性的殿堂。又想到我们另一位诗人沈从文老人的理想:“我只想造希腊小庙,庙里供奉的是‘人性’。”

    只是,人已去,庙已砸烂……耳边响起老人的遗言:

    “我对这个世界无话可说。”……

    两边几个小厅也是一些大理石的小作品。找来找去,没见到卡蜜儿的那些名作。一个小牌子上写着,他们被借到西班牙展出去了。可惜。有一个厅里全是罗丹生前的同辈雕塑家给他雕的头像。少了一尊。在的全不如那一尊。那是卡蜜儿雕的。看不到卡蜜儿,满眼全是罗丹表现男女欢爱的大理石雕塑,据说其中很多原型都是卡蜜儿。倒是有一尊卡蜜儿少女时代的大理石头像,罗丹雕的,一百年了,依然年轻,鲜嫩,永无皱纹。边上同时放着两个石膏初稿。一个坑坑洼洼积攒着多年的风尘,眼神哀苦,让人不得不想起卡蜜儿年老色衰后的那张著名照片。我极喜另一个未完成品,像是刚从模具中取出,石膏从模具的接缝间溢出,恰好形成一个十字形印在她脸上,像是毁容了一般。只是她浑然不觉,眼神依然稚气、迷茫,对即将降临的巨大苦难浑然不觉。

    大理石是至刚之物,他的凿刀下的女人却是至柔,柔得像是从大理石里水一般地化出来。最匪夷所思的是一组欢爱的男女,正面是两人的全景,紧贴着后边竖着一面大镜子,镜中反射出雕塑背后却是一只巨手,原来正从下面托着男女。上帝之手?还是预言着造化弄人?卡蜜儿在疯人院里呆了三十多年,最后老死在那里。等到再过了几十年,她的侄女想要把她迁回巴黎安葬时,在院后的乱坟岗里竟然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墓了……

    望着罗丹的手,不禁想到了万里之外我四叔的那双手。

    他年轻时酷爱雕塑,老屋的大橱顶上摆满了他大大小小的雕塑习作。他的书架里放着一本泛黄的《罗丹艺术论》,幼儿园时的我就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了模模糊糊的罗丹。

    顽皮的我,经常喜欢从晒台直接钻进老屋的窗户。记得有一次急急闯进,没顾上旁边正向着窗口展开的那只石膏缪斯的手臂。半裸的缪斯倒下了,手臂断了。七十年代那时的石膏可是金贵之物。记得四叔回来冲阿婆发了一通火,好像没有骂我。后来,缪斯的手臂被粘上去了,可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

    由于爷爷那时是“右派”,四叔自然也没能如愿考上艺术类大学,他的手没能像罗丹一样献给雕塑。八十年代他通过自学考上了财经大学,成了一名忙忙碌碌的注册会计师。娶妻生子,身材发福,那只手终日与数字为伍。

    大橱顶上的那些雕塑现在还在,上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

    在罗丹美术馆的礼品部里,我买了一本厚厚的法文版的《罗丹雕塑集》送给四叔。想对他说:“二十年前,你让我认识了罗丹,今天我代你来看他。我告诉他,有个人像您一样热爱雕塑。”

 

巴黎看手

罗丹美术馆(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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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莱义民

 

巴黎看手

义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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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我曾在这张椅子上坐过) 

 

巴黎看手

镜子里看得到背后的一只大手

巴黎看手

 

巴黎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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