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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辣

(2006-04-16 01:41:55)

手头有一张爵士DVD,是1994年美国最著名的爵士厂牌Verve公司为纪念50周年大庆,特地在卡内基音乐厅举办的一场音乐会,名为《向爵士大师致敬》。

 

          节目的安排很有创意,总是先放一段某大师演奏或演唱录像,再由年轻后生重新演绎一遍这位大师的作品。以这种“金曲重温”的方式来“向大师致敬”。

 

 以“大师”形像出现的有艾拉·菲茨吉拉德、比莉·哈乐黛、贝西伯爵、拉斯特·杨、比尔·伊文思、斯坦·盖茨、奥斯卡·彼得森等等十数位,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只可惜,都已经不在了。

 

 其中很多镜头是黑白的,显得异常珍贵,让我们能有幸在半个世纪之后一睹大师们往日的风采。别看图像是黑白的,有的还模模糊糊,录音也是粗糙的单声道,同样的曲目,和后生们的演绎放在一起比比,后者就像小学生在写描红簿。

 

照理说,大师当年演奏的场地大多是小酒馆、夜总会,无论音响设备、灯光效果还是观众的文明程度,应该都远远比不上世界顶级音乐厅卡内基。和后者华美光鲜的燕尾服、晚礼服相比,大师们更显得寒酸。有资格向大师致敬的那些后生,其实也都是眼下最红的爵士大腕,皮鞋锃亮,头势煞光,举手投足全是明星派头。但面对大师,不敢造次,必恭必敬一张谱子放在眼前,一个音一个音“照章办事”。虽然要技巧,也能把钢琴弹得快而不乱;要激情,萨克斯风吹到High处也会青筋弹出,可和前辈的风流一比,总觉得缺点什么。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爵士乐的鼎盛时期,那是个出大师的年代。一个个单独拎出来都能独当一面:像艾拉·菲茨吉拉德的乐天,比莉·哈乐黛的绝望,斯坦·盖茨的温厚、比尔·伊文思的孤独等等,面貌各不相同。虽然不同,却有一种共通的东西。

 

我一直在想,怎么用中文来形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词:泼辣。骨子里的泼辣。他们简直就是水泊梁山聚义厅上一百单八位的英雄好汉,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想唱,扯开嗓子就唱;想弹,闭起眼睛就弹。瞧,艾拉多泼辣:伴奏到哪里她就能唱到哪里,有歌词的地方唱歌词,歌词忘了就现编。在录像中她还即兴模拟各种不同乐器的声音,吉他、贝司、萨克斯风她一个嗓子全包了,竟然完全就是乐器的发音。艾拉神情投入,跌宕自喜。哈乐黛多泼辣,片中节选的是1958年她临死前不久的录像,一首情歌,苍老,嘶哑,气若游丝,像一只老猫在舔拭伤口。最后一句,曲调一变,她头一转,眼睛一抬,“一道寒光”。好像在说:虽然沉沦,虽然无奈,骨子里还是有尊严的。

 

我听着他们的音乐,听到的又不仅仅是音乐。古人评价诗时,常说:诗中有人。这里就是“乐中有人”。我听到了他们融于血脉的悲喜,无奈,焦灼,苦闷……他们不是聚光灯照耀之下高高在上的所谓“音乐家”,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有着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的“人”。

 

因为泼辣,所以才能让我们直接触摸到他们生命深处的真。而年轻后生的演奏,怎么看都是正儿八经在开“音乐会”。音乐仅仅是音乐,撩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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