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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木耳

(2019-06-03 10:2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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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民族文学》汉文版2019年5期 | 王小忠

当杨卓玛把肉乎乎的身体靠在我胸前的时候,我还是将她推倒在桦木堆下,蹑手蹑脚地在她身体里出入。我不再是个不懂风情的蠢货,但对杨卓玛的阿爸还是无法做到原谅,于是就把全部愤怒和仇恨转移到她身上。我的愤怒和仇恨终于伤及杨卓玛的心和肝,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看见我,杨卓玛就皱眉、撇嘴,露出十分不快、甚至厌恶的神情来。

那天早上阳光很亮,摩托车被我推到院子里擦洗了好几遍,两块抹布都擦破了。可是谁也不会想到,我沿着杨卓玛的村子绕了十二圈最后下定决心骑到她家门前,才知道她家那头坚实的犏牛就在我兜圈的时候死了。

杨卓玛后来给我说,她全家人都不喜欢我,并不因为我是汉族人,而是我第一次疯子般骑摩托车撞倒了她家门口的煨桑炉。她再不能和我有任何交往,要断绝关系。还说,我的到来会带给她家很多不吉祥,犏牛的死就是征兆。

村子像吃饱的老牛,卧在不断晦暗的黄昏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四周是一圈老杨树和歪柳树,老杨树和歪柳树下面是一层披了绿毯的潮湿地皮,树根突露之处全是早已死去的焦红色苔藓,狗尿苔的温床就在这里。狗尿苔发疯般生长,但却被我发疯般地踩碎,我恨它们,也怨那些黑木耳,它们像长铁一样,丝毫不见动静。

我已不爱我的村子。我的心已经转移到杨卓玛的那个村子里去了。

太阳没有从云雾里跳出来,也没有越过树梢,早晨拐进了一个毫无生机的午后。发白、透亮的午后也只持续片刻,随即会沉入广大而无聊的夜幕之中。我从村子最高处的山坡上走下来,走进院子,其实阳光刚好照到那堵旧得长了绿毛的土墙上。我的时间意识开始混乱了,心灵也迷失了方向。

杨卓玛不肯来见我,我的迷失愈加严重,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转,将黑夜和白天混为一谈。无数个日夜里,我苦苦挣扎。伸手不见五指的某个深夜,我还偷偷挖掉了杨卓玛家村口的那个树桩。有好多次,我因为心手不能合二为一,把摩托车骑到树桩上,花了不少修理费。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骑摩托车去杨卓玛家。撞倒煨桑炉不是故意的,其实根本就没有撞倒,只是碰掉一块砖。可他们一家人都认为是撞倒了,这有什么办法呢!将她家门口的煨桑炉彻底挖倒,背到河边倒掉,无聊时我也有过这样的大胆想象。但想起撞到煨桑炉时她们一家惊诧、甚至仇恨的眼神,我的心就跳得非常厉害。那件事后,摩托车就长久地停在墙根下,失去了威武与活力。现在好了,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出发,从黑夜的群星里回来,我的日子终于恢复了正常。我要忘记她们一家人,我要忘记那些令人不安的眼神,因为我的黑木耳长出来了,我变成村里的富人,就不怕别人看不起。

村里人奔走相告,各种复杂的表情都浮现在他们脸上,我不抽烟,但两只手里总有烟,两只耳朵上也夹了烟。我看见烟就头晕,恶心,可他们还接二连三地给我点火,让我接连不断地抽,渐渐地,眼前的众多面孔就模糊不清了。但我似乎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里正在传递着某种诱惑与求助。迷茫、浮躁、羡慕、嫉妒,各种复杂表情充斥在我四周,穿过我的身体,萌生出让人无法安稳的兴奋来,莫名地,我就达到了某种高潮。我又想起了杨卓玛,让我心里生出乌龙头一样的刺,并生发出密密麻麻的难以抑制的欲望之苗。后来,我就长空了。而对杨卓玛的最初的紧张和专注也渐渐变得淡漠起来,最后隐退到夜的虚空之中。

这一切都和杨卓玛的阿爸有关,也和她的阿嘎(哥哥)有关。他们联合起来,说我有意犯忌讳,给他们带来了许许多多的不平安。

我的黑木耳长得很好。那间破旧幽暗的柴房里到处都是霉菌的香味,它们包围着我,占据我的心灵,日复一日,就连我最隐秘的地方都散发出那种味道来。我害怕我的身体也会长出黑木耳。

村里人越来越少了,大街被七扭八歪的白杨和柳树笼罩着,好似放荡的妇人一下变成娇羞的少女。然而,离村子不远的一池泉水中,青蛙高一声低一声,喊得让人心焦。猫白天不见影子,深夜才爬上墙头,叫得令人不安。整个村子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样子,但这绝对是一个灿烂而虚假的春天。地里长满荒草,山坡上的牛羊都能数过来。人们都离开了村子,不去深林里寻黑木耳,也不去草原上放牧牛羊,他们都去了城里,去寻梦中反复出现过的那种铺张的生活。

我守着一棚黑木耳,却也十分寂寞。摩托车修过好多回,声音不那么好听了,但每天还是要清洗的。杨卓玛捎话回来,说我变心了,心里只有黑木耳,没有她。听到这些话,我开始愤怒起来。时间会分割我们的,只是长短问题。我一直这么想,可实际上我和她并没有彻底分开。我整天守着一棚黑木耳,懒洋洋的只想睡觉,睡觉时就想杨卓玛,但又不愿听到她阿爸那些伤人的话。细细一想,我也觉得爱黑木耳的确超过了爱杨卓玛。黑木耳能让我膨胀起来,而杨卓玛带给我的只是怅然和失落。

就这样,我一边抱着怅然和失落,一边自我膨胀,浑浑噩噩直到夏日来临。

阳光很亮,午后时分却下起雨来。柴房立马变得潮湿晦暗,霉菌味更加浓郁了。我感觉胸口堵得闷,像有什么在燃烧,就快要爆炸了。

似乎是从布满阴翳的隆冬一下转到明亮的春日,闷堵和晦暗不再持续,光亮突然增加了,我看见了她——杨卓玛。她穿一件碧绿色春装,站在大棚前,油黑的发辫一直拖到屁股上。她背对着我,但我还是看到了她怀中整个夏日的光亮和温暖。我还听到了鸟儿的鸣叫,听到了山泉的叮咚。十几年没有听到这般美好的声音,灰色的柴房突然有了生气,突然蓬勃起来了。

杨卓玛不似以前,没有羞涩,也不再颤抖。尽管如此,在那个充满霉菌味的柴房里,我们依然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而短暂的午后。事后,杨卓玛就变成另一个人了,高声大嗓,怨声连天,指责不断,甚至连语气都变得硬气了许多。

杨卓玛说,阿爸不去牧场了,阿嘎去拉萨送酥油。都是因为你。自从被撞了煨桑炉,家里诸事不利。阿爸还打听到,是你偷了我家许给神山的牛,他现在对你恨之入骨。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是我买回来的小牛犊,根本不是偷,偷也是别人偷的,我喂养了不长时间,又卖了。我怎么知道那是她家许愿给神山的牛呢?如果知道,我也嫌忌讳,怎么会去买?这一切归罪到我头上,怎么能不令人伤心呢。我沉默着,听她喋喋不休地说。杨卓玛一直说她家里的事情,一直没有提及我的黑木耳,我心里很不舒服。她阿爸不去牧场是年纪大了,她阿嘎去西藏送酥油,是去还愿的,这些都和我无关。他们不喜欢我,并将所有的不顺都推到我头上,甚至连一头病了许久的牛的命都让我背着,说这些和我有关。我怎么受得了?

我漫不经心,杨卓玛大概早就看出来了。

杨卓玛也漫不经心,她学会了和我对峙。

想起搭建黑木耳大棚的艰难,我心里就生出无端的怨恨来。那怨恨像漫过草皮的水流,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只是默默漫向四周。

牛羊卖完了,我的父亲和我一样成了村里的闲人,可他没有怨我。后来买了一头牛犊,再后来又卖掉了。和杨卓玛好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可我们一直无法走在一起,因为我是汉族人?因为我的穷困?还是因为我犯了忌讳?如果因为我是汉族人,那其他村子像我们一样的怎么都到一起了?如果是因为穷困,那么现在他们就应该改变以往的看法。如果是真的犯了忌讳,那终究是无法原谅的。可我真没有去冒犯。我卖了牛羊,开始种黑木耳,他们却说这样一来家底就更薄了。他们看不到我的努力,只是嘲笑。他们的意图只有一个——将我和杨卓玛分开。家底变薄,也是他们逼的。他们要负责,至少,杨卓玛要陪我一同受苦。他们的嘲笑逼出了我的牛劲,我从深林里砍桦木只要了七天,搭建大棚只要了半个月,学习种植黑木耳只要了五天……离富人不远了,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小小的满足。现在,我想放下杨卓玛,让他们找上我的门,苦苦求我。那时候,我会摆出十分大度的姿态,原谅他们的无知和所有过错。然而一切并没有按我的意愿发展,一直到秋天,一直到黑木耳渐渐长大。

秋天到了,满满一棚黑木耳变得圆实发亮。我不想采集,等到村里人全部到齐,我要无限地炫耀,我要将黑木耳卖上最好的价钱。离村子不远的那池泉水里的蝌蚪变成了小青蛙,水草也变得又粗又硬,它们突然就有了地位和尊严,直直立在水中,完成了对小青蛙的保护,也完成了那池泉水作为艺术的表现。我也想变成水草,不仅仅是为了杨卓玛,也不仅仅为了在她的家人面前有地位和尊严。毕竟,相较于邻近的好几个村子,她家实在是太小了。

和杨卓玛的事儿依然没有进展。一个又一个白天,一个接一个黑夜,树叶上的斑点不断铺开,直到完全变成金色,风就大了起来。每个早晨,我不再渴望有美好的事情发生。大棚边柴房里的霉菌味慢慢淡了,我知道,等那些霉菌味完全消失的时候,寒风就会不停地扑打窗户。我不停地提醒自己,必须要躲起来,首先要躲开这个冬天来临之前不可言喻的寒冷。

就在我最想躲避的时候,杨卓玛找我的次数却频繁了起来。

烟囱畅通,而浓烟依然爬满屋顶。我无法拒绝,就在透着冷风且弥漫着牛粪浓烟的小屋里,和杨卓玛偷偷地畅快了几回。时间似乎很慢,也好像很快。但时间并没有成全我们,我们之间的距离都是由需求和被需求来决定的。

雪还是飘了下来,整个村子却热闹了。木耳干透之后就变小变硬变黑了,失去了生长期那种可人的模样和诱人的色泽。尽管它的模样和色泽不尽如人意,但却给我带来了丰厚的惊喜,为此我欢呼了好些日子,感觉茫茫白雪不再那么寒冷,也没有那么刺眼,甚至少了昔日的憎恨,而多出了莫名的喜爱。

也是在这个令人兴奋的冬天,村里人开始对我心怀怨恨。肯定是我的黑木耳刺激了他们。他们何尝不想和我一样,躺在黑木耳上安度时日呢!可他们无法从我这儿夺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市场就是这样,看起来宽阔,实际上窄得只容许一个人进出。

村里人除了对我心怀怨恨之外,也不大喜欢四处乱窜了。被雪覆盖着,村子显得十分寂寞,窗户在寂静的冬日里闭上眼睛,不到惊蛰时分,它是不愿醒来的。屋里还有几袋黑木耳,我已经厌倦它们散发的霉菌味,但又不得不依靠它们,只有它们才可以让我成为有尊严的水草。

冬日漫长,每个黎明和黄昏交替的时间却很短。村子一直沉睡着,我完全迷失了,就在这个令人生厌的冬日,欢愉之后的罪恶已将我抵押给另一个沉重的世界——杨卓玛终于怀上我的孩子了。我藏在屋子里,闻不到黑木耳的霉菌味,只有害怕、担忧,当然也有说不上名堂的兴奋,它们从紧闭的窗户里钻进来,为每个漫长而无聊的夜晚披上一层惊悸的外衣。不见刀光剑影,感觉上,我已经将自己拱手让给了别人。守着害怕和孤独,我开始恨自己。几袋黑木耳堆放在屋子里,它们不再让我膨胀过多的欲求,所有热情消失殆尽,只剩下失落和担忧布满整个屋子。

杨卓玛说完那件事后就隐藏起来,搁置许久但擦洗干净的摩托车又忙了起来。我对去杨卓玛家的那条路有些陌生了,或许是因为挖掉了村口的树桩,摩托车跑起来顺畅,反而增添了陌生感。

杨卓玛村子的人总是露出奇怪的表情,那表情像是传达着某种诋毁和嘲笑。我依然不敢进杨卓玛的家,回来之后将摩托车放到墙角处,想着,看着,就很生气,之后便朝摩托车使劲踢了几脚。

杨卓玛消失了一个多月。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没看出她有任何变化,但我相信她不会欺骗我,何况我看见了她腿上的伤疤。除了她阿爸,没人敢对她动手。整整四十多天,她在天寒地冻的牧场,失去了自由,成了孤独的牧羊女。赤手空拳和时间搏斗,她并没有赢得家人的信任,是她低估了她阿爸的威严。实际上,不是她阿爸不疼爱她,那个老男人一直捍卫着的其实并不是失落和悲伤,而是尊严。

杨卓玛说,她阿爸要来找我,让我还他一个囫囵的杨卓玛。还说她阿嘎也回来了,要敲断我的一条腿。同时,杨卓玛还劝我请几个高僧,好好念个平安经……

至于她家门口的煨桑炉和许给神山的小牛,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请高僧念经,我的父亲肯定不会同意,我也不愿意,一旦念经了,那不等于承认一切都是我有意而为吗?事已如此,只好接受了。可我心里还是非常害怕,于是我也选择了失踪。

我的失踪没有引起村里人的关注。他们巴不得我失踪,最好彻底消失,然后就可以群起而至,抢夺我的黑木耳大棚。可他们都错了,我就躲在大棚里。一堆一堆的桦木段像胳膊一样,它们需要不断清洗、暴晒,然后搭成架子。桦木段上还要打孔,孔里要塞入木屑和菌种。我像幽灵一样,等整个村子进入深度睡眠才能开工。差不多要到天亮,在桦木段上洒一层水,才可以躺在桦木堆里裹紧被子。好多次,我梦见塞进桦木段小孔里的木屑中长出簸箕大的木耳,四周风很大,我被簸箕一样的大木耳扇到很远的山梁上,再也回不到村里来了。

杨卓玛身子越来越臃肿了,个头也似乎矮了许多,走起路来像抱着一怀果子的松鼠。就在我失踪后三个多月的某天黄昏,她来找我。杨卓玛不再穿那件碧绿色春装,而是胡乱披了件肥大的袍子,衣衫之下,隐藏着她真实而广阔的尺寸。我们在大棚里坐着,有心无心地说着话,我有点昏昏欲睡了。桦木段不能随意抽动,但还是被我抽出了几根。杨卓玛比以前笨拙了许多,那些搭成架子的桦木险些倒塌下来。

季节已经到了初春,但还是有点凉。摩托车在夜空下狂叫,等它穿过村子到了大路,却又像受伤的蚊子一样,变得细弱无声。

回来之后,我感到桦木段的罅隙间的确冰冷无比。这里能生出黑木耳,却生不出足以让我心灵温暖的东西。我决意不再失踪,要回家,要正大光明地回家。

村子每到春日来临之时就会发出压抑许久的呐喊。风猛烈,尘土抱着角落里的纸片和塑料袋,冲到高空又回旋下来,沿大路飞奔一阵,然后越过树梢,再次冲到空中,和即将到来的黄昏缠在一起,最后进入苍茫的夜空中。这时候,村子俨然成了灰头土脸的老太婆,没有活力,也失去了动人的光鲜。

我决意怀着焕然一新的心情来迎接这个春天,而眼下村子却让我的心情重新镀上一层晦暗,内心莫名的暴动也溢了出来。黑木耳爬满整个大棚的桦木段,娇嫩而有光泽。可是村子的人都不见了,他们忘记了我,也忘记了我种的黑木耳。失去村里人的簇拥,就算成了富人,也将失去意义。整个村里,我成了最孤独的一个。黑木耳能卖很多钱,可它无法弥补我的失落和孤独。我想彻底忘掉杨卓玛,想从日复一日的害怕和孤独中走出来。可是我不能,我想她,想她的时候,村子里会有许多鸟儿鸣叫,木耳也长得快。

这样的日子不断折磨我,直到杨卓玛再次找上门来。她已经变成了一截木桩,立在眼前,似乎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娇嫩的黑木耳。

杨卓玛的笑容中突然多了份慈爱,她伸出圆乎乎的手,摸着我的脸,语气平缓地说,阿爸身体突然就不好了,他让你过来。阿嘎也说,他在路途中遇到了很多麻烦的事情,如果你不来,他就要打断你一条腿。我劝你还是念个经,好好弥补一下吧,别固执了。

杨卓玛的话像刀子,刀子进入豆腐是毫不费力的,我已经被她的话切成了碎末,她比我想象的狠毒多了。怎么才算不固执呢?直接拿钱给他们,那样就能让他们平安?请高僧念经,我是不会同意的。但肯定的一点是我必须和杨卓玛连成一体,那样就可以躲开被切碎的惨状。因为我知道,她身体里长出的黑木耳就是把牵着我命运的利刃。

不吃不喝,腹内空空,感觉还是有东西堆积着,无法消化,我的精神开始颓废起来。村子与我似乎无关了,我也无心去关照,我的心里全是密密麻麻不停生长的黑木耳。

草色开始蔓延,而盘旋在村子四处的风依旧没有停歇。又要开始忙碌了。牛羊被赶到山坡上,吃得露出地皮的冬牧场也开始恢复。保畜牧场的草很厚,这段时间主要靠它了。牛要挤奶,羊要度过生命中最艰难的一关。这时候,我的摩托车又忙了起来。杨卓玛的阿爸不再去牧场,他穿一件新皮袄,坐在村口的玛尼房前,等我。要见的,迟早要见的,不知道他的刀有多长。我想见杨卓玛的阿嘎,可她阿嘎始终没有露面。

父亲来找我,那是一个太阳已经沉入西山的日暮时分。大棚里光线很暗,父亲几乎是摸黑进来的,之后便和我在黑暗中交谈。我僵在桦木段中,眼前全是杨卓玛臃肿的身段,还有她阿爸愤怒的样子,以及她阿嘎用刀敲击石头的声响。我被他们悬挂起来,辱骂、抽打,最后丢进池水中。池水不再清澈,又黑又臭。蝌蚪不见了,小青蛙也不见了,又粗又硬的水草胡乱倒在污水中,它们早已衰败。

父亲的话很坚定,不容我分辩。说完之后,他又摸黑离开了大棚。

摩托车再次驶进杨卓玛的家,那是父亲和我交谈之后的某天上午。按照他们村子的习俗,我们放下酥油和哈达,坐在屋子里。阳光从狭小的窗户钻进来,照在擦得如镜面一样的桌子上,又反射到黝黯的屋顶,整个屋子突然多了一层迷幻的斑斓。这个时候,最适宜睡觉。同时我也默默祈祷,让所有复杂的交谈和相互间的仇恨都掉进虚空。一切还是被强大的推门声惊醒了。杨卓玛的阿嘎回来了,一进来,他就将一双肥大的手放到铜盆里搓洗,转眼间一盆清水变得污浊。他没有带刀,也没有表现出杨卓玛所说的那种凶狠,反而笑嘻嘻地从上到下将我扫了一番,之后,便用他肥大的手在我屁股上使劲拍了一巴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夹带着说不出的厌恶。但我依然努力露出了笑容,礼貌而羞涩地冲他点了点头。这时候,从桌面反射到屋顶的光线突然就消失了,屋子立马暗了许多,刚刚舒缓了一下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而神秘。

交谈在阳光没有完全消失前结束了。我的四肢完好如初。杨卓玛靠在房门口,一绺头发从耳际飘散下来,她不慌不忙叉开五指,漂亮地梳到脑后,然后露出白白的牙齿,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有点儿古怪,充满了狡黠,好像在掩饰着什么。

我将所有黑木耳换来的钱如数交到杨卓玛家,两天之后,杨卓玛又来找我,说她家最大的那头牦牛在我们离开之后的第二天死了。

牦牛的死,我和父亲将无法逃脱干系了。

阳光从墙头流到院子,又从院子挪到屋子里。父亲坐在炕上,显得麻木而颓败,也很苍老,像是默默祈祷让阳光带走他。屋子很空荡,也很寂静,这个屋子只属于他一个人,任何响动都会惊醒他的祈祷。他仿佛也在等待某种响动,把他从麻木和颓败中带出来。

我转身离开,不想惊醒他。对他来说,从麻木和颓败中惊醒过来,回到当下或许不是件好事情。父亲爱钱如命,哪怕一枚别针,他都要在不同的地方用好多年。自从将所有黑木耳换来的钱如数拿到杨卓玛家之后,他就变得近乎痴呆了,低着头,言语含糊,行动迟缓,总是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像寻找什么东西。或者,对他而言屋子已经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放在屋子里的东西。因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放在柜上的那口暗红色木箱,可箱子里的东西已经不在了。日复一日,他就那样寻找着,一直到阳光爬上东墙,翻过西墙,一直到如墨的夜色包裹住整个天地。

黑木耳一天比一天大,大棚里一天比一天潮湿。我是个怪物,煨桑炉都敢撞,甚至连许愿的神牛都敢偷,我会给朋友和亲戚带来许多不吉祥。这样的传言在好几个村子都能听到。春光明媚的日子,我不敢出门,躲在大棚里,真的快要成为怪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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