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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

(2018-08-28 16:4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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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分类: 小说

2018年第4期《西藏文学》

1 

温保国从鸡鸭鱼鹅火锅店出来时,已近午后。最后一批上班的人流过后,瓦寨大街稍稍显得空闲了些。

保险要买足,单靠强险,毬大的事情都顶不了。温保国摸了摸刚刚填得圆圆的肚子,一边想着下周亲戚朋友们前来贺喜的欢欣,一边又想起同事们经常说道的事故赔偿——倾家荡产,或在凉房里安度晚年。

一辆崭新的别克,这是温保国几乎全部的积蓄。虽然说村里不缺小车,但都不上十万。开着几十万的车,一脚油门,山道上留一串尘雾,村里人再也不会小看他的。按理说,有一份工作,月月能领到工资,县城里楼房也有,村里人哪有理由看不起?还是因为顽石一样的父亲。温保国一想起父亲,心里就生出无名的怨气。他知道父亲脾气暴躁,可不明白他怎么对牛羊那么温和?这对母亲而言,也是极不公平的。但温保国不敢在父亲面前说三道四,就这次买车,还是和媳妇商量起来,闹了半年才得到允许的。温保国父亲几十年来一直守着村里的水库,住在家里的次数都能数过来。除了水库,父亲唯一操心的就是给村里的牛配种。除了恪守尽职,父亲还得到村里人赠送的一个小名——种牛。可他不以为然。温保国知道,父亲眼里只有责任,可配牛也不是他的责任呀。也有一部分村里人对他所做的一切并不看重——不就是看水库吗?水库不看,别人也背不回自己家去。不就是配种吗?他不操心,牛自己也会爬上去的。

温保国听到不该听到的很多,但他觉得,要想活到众人前头,就要换个方式。因为父亲工作原因,村里人由最初的戏谑渐而转成嘲笑,这能怪谁呢。温保国还觉得,这一切就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父亲没有活出新的样式。

这个一辈子只会守着水库,只会在牛屁股上抹牛屎的温学义的儿子,现在也有了一辆豪车。

温保国不再去想让人烦心的事情,此时他满脑子全是开着车的风光和亲戚朋友们前来贺喜的热闹。他又摸了摸圆圆的肚皮,情不自禁哼了几句——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温保国的父亲温学义原本反对大张旗鼓搞庆贺。庆贺庆贺也好,可落到啥好处呢?防不住会遭到村里人的说三道四。温学义毕竟上了年岁,考虑周全,尽管口头上说着,但却没有去阻拦。他感到阻拦年轻人的精力越来越弱了。

好不容易等到贺喜的日子,温保国早早就去了鸡鸭鹅鱼火锅店。中午的火锅店虽然没有晚上那么热火,但依旧座无虚席。温保国到订好的几个包厢逡巡了一圈,大多都来了。亲戚有来自草原的,也有定居牧村的。朋友倒有几个,大多都借口有事,未能前来。这顿饭吃得不温不火,一个多小时,大家就散伙了。没有收到应收的贺礼,也没听到恭贺的话语。这顿饭吃得不明不白,而且还损失不少。这是温保国没有想到的。还好,老家的亲戚们放了一串炮,给车挂了几条哈达。花钱买个平安,最主要的是花钱买个脸面。也只能这样了。

温保国送走亲戚朋友们,他独自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瓦寨大街,怅然若失。而此时的瓦寨大街恰逢一天里最热闹的时段,上学的,上班的,办事的,都拥挤在这条街上。现在开车出去,会碰到很多熟人,多有面子。现在开车出去,人太多,也很危险。温保国思前想后还是取消了开车显摆的念头。安全第一,何况自己是生手,一旦出了问题,就会倾家荡产,甚至丢掉饭碗。

幸好车的后备箱空着。温保国自语了两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烟酒都打开了,不能退,也只好装后备箱了。在前台结完账,瓦寨大街依旧没有消停下来。他将剩余的烟酒装在箱子里,抱到车跟前。开车,关后备箱,声音听起来结实厚重。真是好车。他摸了摸了一遍被晒得热乎乎的车的周身,露出一丝笑容,两千多块损失的心疼也渐而消弭于无形了。

车里很温暖,虽然有股淡淡的异味,那味道对他来说,经常能闻到也是一种享受,因而他喜欢。他宁愿化在这股谈谈的异味里,也不愿自由出入在大街上,然而他却无法长久的将自己浸入在这种感觉之中。他要离开这里,到了单位,坐在桌前就闻不到这股淡淡的异味了。

再不能坐了,温保国将车启动。按他现在开车的技术来算,到单位应该刚好。

鸡鸭鱼鹅火锅店的后院停车场到接入瓦寨大街不到三百米。温保国开得很快,因为一旦到大街上,他就没有勇气。他感觉在大街上开车,踩油门的那只脚总是没有力量。

车子很快就到了火锅店门口,街面上人少了许多,火锅店门口也似乎变得宽敞了。温保国轻轻踩了下油门,车在他屁股下猛地向前夺了一下,接着便是一个人影消失在眼前。他慌忙踩住刹车,定了定神,再次张大眼睛的时候,车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温保国懵了,刚刚还在的所有美好都化为云烟,他的眼前一片空白,可他依然脱口而出——强险。强险顶毬用呀! 

2 

温学义赶到医院的时候,刘彬仁已经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温学义仔细端详了几眼,是刘彬仁,不会错。难道真是他儿子?没有确认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贸然去问。年纪大了,生老病死却是常事,再说事情也不会凑巧吧?他想。

刘彬仁一直耷拉着头,他并没有看见温学义的到来。

温学义在刘彬仁身边的另一个塑料椅子上笨重地坐了下来,之后,他又端详了一眼他,不会错。

温学义用肘轻轻捣了捣,说,老刘,是你吗?

刘彬仁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很显然,他没有认出身边这位穿着陈旧,脸色油黑而布满皱纹的乡下憨大哥。他更不会想到,眼前这位乡下憨大哥就是他几十年一起滚爬过的老朋友。

温学义再次认真看着刘彬仁,变化并不太大,只是不见了年轻时代的锐气和霸道,一头白发的他此时反而显得有点慈悲。

四十年前,他们都是毛头小子,从草原和山弯一步步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呀。温学义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再也无法回去的那个年代。

临河而住,隔河相望,来来往往,大家像一家人。他和刘彬仁在同一个学校上过学,在同一个生产队劳动,甚至有许多时间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相比而言,那个时候能认识几个字,在生产队算是能人了。于是他俩在工作组的引荐下,不再下地,而是帮着搞学习,记工分。土地下放前夕,他和刘彬仁被推荐到公社去上班,算是草原走出来的知识分子。那时候,他十分不情愿呆在房间,而刘彬仁却不同,农业社的时候他就是个积极分子,周边村子墙上的大字都是他写的。几年过后,刘彬仁从公社调到县上,算是被重用了。几年之后,回家放牧种燕麦的念头渐渐少了,但他依然不喜欢坐在房间。再几年之后,他就自己申请去看离村子不远处的水库了。水库离家不远,看水库对他来说十分轻松,尽管如此,但他还是很少住家里。

水库是方圆几个村子的命根子,不能有半点马虎。当然,谁也背不走水库,主要考虑有人使坏,乱投东西;或者小孩子前来抓鱼,不慎落水;抑或是牛羊进来,把屎尿拉进水里。总之,国家分配他到那里,他就要操心,不能有半点马虎。

村子附近人家虽然定居多年,但还是养了许多牛羊,土地下放短短十来年,牛羊的发展十分迅速。温学义就在那个时候发现了牛和牛之间的秘密,以至于后来,他成为这一带配牛的高手。

牛和人一样骚情,一头刚从背上下来,另一头便虎视眈眈,翻来覆去一个牛犊都怀不上。说来也怪,母牛往往在被爬之后会拉屎,将那些牛屎抹在母牛屁股上,会怎么样呢?因为公牛骚情的时候总是要闻母牛屁股的。于是他就做了试验,结果一试一个准,公牛看见母牛屁股上有屎,远远就躲开了。这个方法他没有告诉别人,但大家都知道,凡是在水库周围发情的牛,都会鼓起肚子,从不落空。一传十,十传百,他善于配牛的事情就传开了。每年三四月,村里人都把牛放在水库周围,千叮咛万嘱咐,他因此也得到了村里人的爱戴。

那段时间他会很忙,一边看守水库,一边还要操心牛。牛是不会轻易爬上去的,当发现有相互骚情的牛时,还要不断的嘘嘘嘘嘘地打口哨,这不是他的试验,而是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当初在草原上他见过大人们打口哨,之后,便会有一头牛爬到另一头身上。几十年后,他才明白,那声口哨对相互发情的牛而言,无异于给人吃了春药。

温学义钟情于给牛配种的时候,刘彬仁却没有闲着。从公社到县城,再到人事局副局长。刘彬仁忙于自己的前程,却没顾上家里的孩子。他的儿子刘楠就在他忙于奔跑的空间里辍学了,女儿刘莹也是在那时候提出要学裁缝而不愿读书。那时候城乡都流行马夹,因而一个手艺过硬的裁缝的收入远远超过了干部的工资。

刘彬仁将整个家搬到县城,其间专门到水库来看过温学义。温学义记得,刘彬仁诚心诚意劝过他,让他换个单位,他可以帮忙的。但他不想,他就喜欢看守水库,不愿离开村子。那时候他儿子温保国正在县城上高中,女儿温秀华上初中。刘彬仁同时也劝他到县城落户,说对孩子有利。温学义听不进去,他说孩子们各有福分,一辈子总不能靠父母。老哥俩在水库旁的那间小屋里喝光了一瓶酒,说了一整天心里话。半醒半醉之间,刘彬仁还提出了要和温学义做亲家。温学义也爽快答应了,毕竟他们是老哥俩。然而几年之后,事情的发展却不尽人意。刘彬仁很顺利的当了局长,他的儿子刘楠辍学之后的第二年就去了汽车站当检票员。再几年之后,女儿刘莹也进了旅游局。温学义却过得紧紧巴巴,温保国中专毕业之后分到地震局,算是脱离了村子,女儿初中未毕业就看上了一个贩羊皮的小生意人,一直没有回来。

温学义原本想,那次是刘彬仁酒后的玩笑话,然而没想到过后不久他真央人来提亲。温学义思前想后,最后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刘楠上班,温秀华打工。刘彬仁当领导,他看水库,就算让他们组成家庭,好日子也是不会长久的。除此之外,他还猜想,刘彬仁为什么要执意和他做亲家?过去是老哥俩,可现在不同了。他知道刘彬仁的性格,难道真是为了眷顾他这个老兄弟吗?

亲家没有做成,刘彬仁曾经说过温学义不念旧情,活该一辈子守水库,活该一辈子和青蛙做朋友的话。他不生气,他只是对自己说——只要我愿意着。

温学义的记忆中,刘彬仁永远充满了傲气,而且做事也霸道。那几年也听说过刘彬仁得罪过很多人,因此让人使坏,没当成县长。然而此时他眼前的刘彬仁的确不似以前的那个刘彬仁了。温学义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禁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

3

 刘楠并无大碍,只是小腿被碰折了。手术进行了大半个早上,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刘楠一家人围着,或抱怨,或咒骂,或哭泣,但事已如此,只能安心休养。

老哥俩深入的谈话就是在刘楠的病房里进行的。实际上温学义接到电话的时候,并不知道碰伤的是刘彬仁的儿子。此时此刻,他感觉稍微轻松了点,毕竟是老熟人,不比陌生人难缠。这几年村里发生的事故比较多,赔偿善后令人不寒而栗。倘若遇到难缠之人,就算不倾家荡产,也会使两辈人难以翻身。事故的赔偿已经让大家变成了惊弓之鸟,因而温学义一接到电话,第一时间里首先想到了赔偿问题。还好,是刘彬仁一家,更幸运的是除了熟人外,也只是碰折了腿子。倘若换成其他部位,且要不了命,那就无异于请了永远送不走的瘟神。

刘彬仁双手有点抖,他在上衣口袋里寻找着什么,说话也不似以前那么利索。温学义看着有点心疼他的这位老哥哥了,他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别抽了吧,这里不能抽的。温学义小心地对刘彬仁说。

刘彬仁看了一眼温学义,然后又垂下双手,兀自叹息了一声。

事情已经出了,先让娃娃好好养伤吧。温学义说。

唉!刘彬仁又叹了一声,接着说,是祸躲不过的,幸好是腿子,没大事儿。又说,先住院治疗要紧。

刘彬仁这么说了,温学义也不便开口,他只好把放在口边的话咽回肚里去。

都是命,好好的工作不干,做啥生意呢!刘彬仁慢慢吞吞说着,和他一起的两个现在都转正了。娃娃们一长大,就不受人说,好好的工作不要,做生意能做出啥名堂呢!刘彬仁似乎忘记了躺在病床上的儿子是出事故的,他一个劲埋怨,像是儿子的腿伤是由做生意造成的。话说回来,工作,做生意,车祸,三者之间是搭不上界,可是细细一想,又似乎存在着什么关联。到底是什么关联着?温学义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所以然来。

刘彬仁说着就难过起来了,他抹了抹眼泪,对温学义说,叫着嚷着要做生意,看不起在车站当检票员,生意人比检票员光彩了多少?和他一起的两个现在都在运输局坐办公室。做生意让人操碎了心,拉了一屁股账,不知道啥时候能翻身。媳妇更不让人省心,天天打扮得妖精一样,听着人叫老板娘,只图心里舒坦。刘彬仁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温学义插不上一句话,默默听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眼下的这个事情到底该怎么处理?可刘彬仁的话始终扯不到事故上,他也不好直接说。刘彬仁说到刘楠媳妇的时候,温学义更是担心,怕他将话题引到温秀华身上来。当年虽是顺口一说,但不守信的毕竟是他。还好,刘彬仁只是说说内心的不快,并没有把话题扩大。

刘彬仁和温学义终于说到正题,是由医院方通知办理住院手续开始的。

事情终归要处理妥当。温学义说,当时只顾忙着送人到医院,现在报警不迟吧?

报警就算了,我们商量着处理好就对了。刘彬仁没有考虑就说。

也好,那样处理反而很麻烦。温学义说。

就当是摔伤的吧。刘彬仁看着温学义,喃喃自语。

也好,就当摔伤的,该温保国担责的我们不躲避,怎么赔偿你们说了算。温学义说。

刘彬仁哦了一声,又说,按摔伤的住院,应该能走医疗保险吧?

按摔伤住院应该能。温学义又说,那样还可以填补一下娃娃的损失。

老哥俩真是倾心而谈,肝胆相照,说着说着便老泪横流。

手续算是办好了,大家都安下心来,剩下的就只等刘楠静心养伤。

温学义在县城住了几天,去医院看望刘彬仁和刘楠的同时,他一直盘算着这次事故到底该赔偿多少合理?刘彬仁不开口,他也不能开口。而整件事情是温保国碰伤了人,要负全责,事情压根就不存在讨价还价的余地,人家要多少就赔多少。温学义也开始恨起自己的儿子来,几辈人没车的时候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有车就能说明日子过得红火吗?关键的是赔偿从哪儿来?刘彬仁正是明白人呀,这种关头还眷顾了老兄弟一把。温学义突然之间觉得他比刘彬仁矮了一截,是他当年错看他了,如果是亲家,刘彬仁也是个十分不错的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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