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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舞

(2012-10-15 16:2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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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诗散文

原载2012.8《金城》              

 

1

 

低低地暮霭压着小镇,彩虹也隐去它灿烂的身形。小镇半掩面容,独自面对三月的凉风习习。

暗红的商铺门楼前人群晃动,他们在谈论雨水之后如何布置向阳的新房。我插在中间,坚持听完许多空洞的言辞,然后回家。

尽量让自己闭口,不再随意唱赞歌,不再随意说出所谓高尚的职业和环绕在它四周散发耀眼光芒的词语。

那么就让我在小小的躯壳里蜷缩,一次一次于春梦中飞翔,到另一片高原上卸下疲惫,让洁白的雪花埋葬我的虚伪。

华丽的辞藻已经腐朽,谁能让我再次长出彩色的翅膀?突然想给自己写下墓志铭,让健在的身体和痴情的心灵在大雪里永生。尘世给我一抔黄土,我的眸子却无法远离这个充满仇恨和矛盾的世界!

我不需要至死不渝,即使恩泽如汪洋,我只需一只小小的船舫,让它停泊在心的港湾,然后等待洁白的雪片覆盖这么多的梦幻和想象。

 

2

 

人是容易疲惫的,一位长者如是告诫。可我辜负了他执着的明眸,辜负了月亮的清辉和太阳的温暖,以至于用动听的嗓子去歌唱浮华与虚妄。

青春时代很快就过去,迷茫的心还留恋耀眼的花环。

我承认,这只是幻想。

为什么它偏偏让我在静的夜晚里窥见昔日的纯真与美好?

惭愧而失语。坚定的心灵在悄然间滑向柔软腹地。

我就此梦见雪,梦见梅,梦见浅的海域和深的草原。

不能让理想随之入土!

带着精湛手艺的工匠们流浪在街头,也似乎没有怨言。

寒风里开放的花朵面对严冬,依然保存着永恒的清香和姿势。

我乐意接受这些仁慈的馈赠,并不顾羞耻而全盘独享。

田野里码起麦垛,码起光阴金子的颜色。

没有准备好过冬的衣裳,雪就来了。荒野下时间轻快的脚步追赶着阴云,这个时候我渴望在梅地里和雪紧握,渴望十万只金乌驮来灿烂的光芒。

 

3

 

枯叶们在行道上翻转轻巧的身子,一瞬间就退出色彩的角逐,剩下秃的枝条深情凝望苍茫天宇。

我路过这里并且看见,大地上行走的人们油嘴滑舌心口不一,虔敬的心怀落满灰尘。

因为困苦和贫穷,我把冤屈安置在众人仰慕的灵魂高处。

我相信语言的真挚和纯净,它们一定会赐予我尊贵的冠冕。

我所生活的小镇子朴素,大方,没有贪念与私心。过去的伤和自己带来的戕害业已愈合。月光那么明亮,而我总是看不清流水里自己的身影。

走过临河大桥,走过坚硬马路的时候禁不住回首,记忆之门一片空落。可那么多的雪带着纯洁的翅膀来到身边,我觉得唯有这些雪才可以让我像陈列在古老祖屋里的牌位一般安稳下来。

 

4

 

树叶黄了,亲人们在遥远的地方接纳新的阳光,接纳我想象不到的繁杂。

正是这些琐碎一直安抚着我,蓝天的悠远和白云的闲舒才常驻心怀,开出并不显眼的花朵,依然温暖我弱小的心灵。

美好的感觉总是很快就消散,展现在面前的却是深秋大野,却是即将来临的寒冬,却是大雪即将覆盖的苍茫……

我们注定是劳动的人,丰收的果实才显得珍贵。

我们并不羡慕高贵的锦冠和车马,世界才如此纯净。

我们从未觊觎顶端的虚无之花,才能理解落叶的潇洒。

霞光灿烂的时候,静静等待亲人的到来,浮华从心底消失,季节的寒流也会悄悄隐退。捧着雪,你就会感到生活给予我们的幸福是那样的细碎。

 

5

 

沐浴在四季阳光里的树林沉稳洁净,栉风淋雨,悄然间抽青,不动声色——它们让生命不朽。

枕一万枚叶片入眠,还是无法拒绝尘世馈赠的鲜艳玫瑰。

不得不返回家园,无尽延伸的道路尽头才是栖息地。弯曲的方向只是漫长旅途的开始。不要哀叹,看看那些平淡的树木,它们已在季节里已经完成了皈依的诗篇。

你终将看见我随树木和阳光入眠,带着希望和光芒再次复活。

你终将看见我随风和雪轻轻降落,带着潮湿和疲惫再次超生。

你终将看见我和着流水一去不回,带着光阴里的叹息和无奈。

你终将看见我和着露珠重返草原,带着清凉手指和雪的纯洁。

然后静静地来到你们中间,微尘般消散于大地深处,和那些葱绿的树林融为一体,点亮贫穷和爱的灯盏。

 

6

 

秋雨带来冰凉问候,我掖紧衣衫,还是难以抵挡来自峡谷的寒流。

我想念雪,想念它的身影化为温暖和柔情。

我歌唱过大海的无垠,也看见寒冷宁静的清晨,咸的海水冲洗柔软的沙滩。这些梦幻般的回忆犹如深秋枯萎的叶片。

小镇上,我用诗句让她永恒。紫色的丁香,一定是修行的秘密。

那时候她就是一块儿玉,在我胸口无比温润。

 

7

 

咳嗽,偏头痛,眩晕——

大夫说气血不足,需要大补元气,精心调养,镇定安神……

我从中医诊所走出来的时候天阴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深秋带着哀怜的呼吸。

我突然想到即将飘飞的雪,想到消亡,想到不紧不慢的身形将会拖着疲惫的灵魂走向墓地……

另一片境地花朵正艳。它们用热爱的心怀迎接生客。

想起雪的坚韧,心灵疾病就生出健康的气色。

必须沿路返回,找到兄弟和姐妹,找到一片雪,让黯然的生活布满明亮和湿润。

 

8

 

沉重。疼痛。责任。以及爱,这些词语在我们思想中来得过早,抑或太迟。我从未进入它的内心,来不及掩饰或惊慌,它们就消失在心底,悄然带走潜伏持久的莫名感动,留下无尽哀思。

我也曾抬起头,没有看清这一切,鸟儿已飞远。

那些凌空高蹈的词语不能准确完成我对生命地陈述。

一些雪——碎的白银,它们使这些词语的内容更空洞。

过于迷醉旧时的光阴,而在短暂的瞬间不能抽身。尘世里的爱就这样被悬空,就这样在思念与期待的温床上生出洁白的翅膀。

那些鸟儿还是来了,它们嘴里含着智慧的光芒,让我再次陈述积郁内心的爱意与愿望。

 

9

 

我拥有阳光,笑声,还有秋天里万物吵闹的声音。它们集合在一起,让我感到活着的幸福和存在的真实。

人们在街头漫步,遇到即将凋零的叶片,也和深秋里收获的马车相遇,喜形于色,握手祝福。

我愿把自己留在雪的湿润里,留在想象的草原上,静静走过每片草地,每片草都开出雪样的花朵。

尽管我在热烈的阳光下躲避这些虚幻的想法,而藏在心头的依旧是推不开的阴云。

谁愿投入我心怀?

呓语里仿佛把雪的白净带入新的生命,云一样游走,灯一样明亮,花一样清香。

但我听见血液的脚步正在抖落静默的雪片,它落下来,时刻提醒我,要用心去感受祖国给予的爱和坚韧。

 

10

 

告诉我你心中的秘密是什么?

我把春天关进心里,秋天来临之前是谁给我捎来生命衰亡的讯息?

是一束光影,一把锋利长剑,缓缓挑开我内心的寒冷……

诸神赐予我幸福,赐予我疲惫身心明亮的光芒,那定是雪从天堂的窗口为我放下一盏明灯!

冬天在该来的时候就来了。游走的心灵不会就此安歇。

我还是离开了草地,在一个温暖的小镇安下家园。

雪常使我想起那个北风呼叫的夜晚,我们眺望着茫茫草原,不说一句话,巨大的心事渐渐消失在草地深处。

平静的生活里,酸涩的回忆就是甜蜜。

 

11

 

什么秘密如此坚守它神性的思想?尽管我身负感恩只身在草原,尽管我背离亲人的眼睛迈开赶行的脚步,而大地温厚的冬阳依然灿烂。

捧在掌心的花朵呈现阳光的颜色,一季又一季的衰败里,我不能带来新的血液和热爱,就让我把自己不断衰老的消息传递。

梦中相约的亲人,他们提着灯笼在草原的另一端行走。

我看见草原深处星光闪烁,这些微弱的光亮揪紧我疲惫的身心和想象。新的梦境中我们开始新的迁徙,而有些变化使我仓慌不及。

这突然的衰老和哀思将会成为大地之上潮湿的坟冢。

如果曙色带着阳光的手指来敲我房门,那么它们就象征自由和温暖。

请让我在指尖涂满朱红,让它们潜入我心怀深处开出红色的花苞。那时候我带你去草原,爱和恨,前生和今世以及样植物肥大的叶片上,闪动着雪一样的生命亮光,那是裸露在月光下我对亲人的坦诚。

 

12

 

矢车菊的叶子完全枯黄了,它被秋日阳光带进深沉大地。

冶木河欢快的歌唱,它要去无垠的海洋实现远大梦想。

我一个人在小镇上独自走着,就和沉思碰面,心照不宣缄口不语。

从来不惊惶,也不被突来的风雨侵扰而改变行走速度。

我遇到的每一处建筑物都是沉默的,它们并不痛苦。

那种安于内心的庄严使肤浅的掩饰无处躲藏。

我听见高空里的燕雀发出哀怨的鸣叫,麦田里的镰刀即将失去狂妄的时光。

世界对我很温暖,可我偏偏思念寒冷的雪。

那寒冷的、干净的雪同样有着太阳的温暖和母亲的慈爱。

晨曦来临之前的暗黑里,我提着灯笼行走。照亮前方的定然是雪,我愿意和它一起迎接萧索的冬天。

 

13

 

生命之树抽芽,大地心思空明。

迷醉的歌谣来自远方,来自金色的田野和吉祥的花滩。

几个护路工人在看着跳出云海的太阳。

朴素的车舆带着清脆的响铃,之后,只有一片广阔天地,天地一片空寂,空寂里万物生长。

几千年前的盗匪和马帮从这里窃走仁慈,留下刺刀与灰烬,然后在另一个国度里不吃不喝,望着茫茫飞舞的大雪而涅槃。

我牵着小红马,翻过一座一座雪山,来到在小镇上开始漫长的日子。

宅前屋后是数不清的蚁虫,它们忙碌搬运,即将来临的春天开始发声。

唯有茫茫大雪下那颗梅树是安静的我想它在雪的滋润下将成菩提。

 

14

 

轰鸣的机器,暮霭,灰尘,夹紧衣衫的路人以及空气里淅沥的雨滴,远处模糊的群山,静静流淌的冶木河,还有无限延伸的灰色马路,将要到来的冬天显现出沉闷的面容,它们肆无忌惮的包围着小镇,包围着众生的罪恶。行人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们怀揣心事而鬼祟回首。

大地宁静,草木不动,羊群聚合。

需要一场雪的来临——

这让我忆起在一个冬阳和煦的茶屋对一个人说出爱的窘迫。

天地广阔呵!

不息的车流掩盖着吵杂,掩盖着黑色的交易。

大千世界没有片刻静止,我也没有片刻停歇思念那间茶屋。

多想剔除内心十恶,但不堪于忍受苦恼,也不肯出离对她的回忆。这婆娑世界,需要想象一场雪的停止和一只麻雀如何被逼上绝路,碰见一粒干瘪的麦子,又是如何被麦芒划破了喉管时的哀鸣。

我在小镇的街头抱膝而坐,开始思忖如何迎接一场雪的真正到来。 

 

 

2011.4

2012.9  甘南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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