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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兴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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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弟子规》蔡子

(2018-04-22 22:49:02)
平生不喜刻板之人。依我之见,刻板之人无情趣,无理趣,精神上很难有响亮的时候。如你所知,从来世上就有追求贫困的人,如犬儒派与苦行僧,有追求愚昩的人,如文革中那些拍着胸膛,自豪宣称“我是大老粗”的人;您还别不相信,这世上竟还有嗜闷成癖,拒绝有趣的人。举例言之,我就遇到过一个德高望重的闷人,他主动提出在电脑上修改我的文章,作为晚辈,我只好诚惶诚恐,以示感谢,并以半边屁股坐在电脑旁的木椅上。谁知他一删一个准,就是说,凡是稍有趣味或灵性的句子,全被他像拔眼中釘肉中刺一样地拔掉了。等他删完,我的屁股早就坐正了。
我的意思,《弟子规》就是这样一个刻板的无趣的闷人。
《弟子规》上说“尊长前,勿显能”,我相信孔子听了会大发脾气一一随便说一句,孔子是很有脾气的。事实上,孔子的看法正好相反,是谓教学相长也,一一学生不“显能”,老师如何长进?也因此,孔子遗憾颜回在课上唯唯诺诺,而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象个愚笨的人,以至私下察访,看颜回到底有没有自己独到的想法。《论语》中最精彩的部分,其实恰是学生“围攻”老师,如子路说孔子迂,子贡逼孔子用一个字来概括自己的人生主张,等等。在这种意趣横生的“围攻”之下,孔子有次不得不私下里说“各位先生,你们以为我有什么隐瞒你们么?我没有什么隐瞒你们的,这就是我孔丘啊”。
补充一点:有次子贡问孔子怎样“事君”,孔子说“勿欺之,敢犯之。”好一个“犯之”!这就将“尊长前”的“显能”提升到了一个大义凛然的高度。
《弟子规》又说“号泣随,挞无怨”,我敢说,孔子九泉下听得,又会笑得打滚。想当年,曾参自称孝顺,理由是他将禾苗当草除去了,父亲饱揍他,他不跑,晚上还故意弹琴,以禀父亲自己没事,经得打。后拜谒孔子,孔子懒得见他,后见了,说,你傻呀?你看父亲是真打还是假打!若真打,赶快跑!若不然让父亲落个不慈的罪名,那才真是不孝呢!可见孔子顶讨厌死心眼一根筋的假孝顺。当然,或有人说,《弟子规》这里挨挞的原因,不是自己的错,而是父亲的错一一自己一再“悦谏”导致的。要我说,这就叫活该一一不能等父亲情绪好些再“悦谏”么?
《弟子规》还说“扬人善,即是善”,这大概是没有错的,但接着说“扬人恶,即是恶”,以免”疾之甚,祸且作”,我猜就伤了孔子的心。孔子固然“恶讦以为直者”,即讨厌将当众揭发他人当作正直的人,但绝不是让人做一个好好先生以保全自己。事实刚好相反,孔子一生拒招两种学生,一是不提问的学生,二就是好好先生。而他最重视的中庸就包含了三条原则:不偏不倚,坚持原则,和为贵。其中,坚持原则可谓中庸之背梁。今人不知这一点,尚可理解,何以《弟子规》作者,即康熙雍正年间的秀才亦不知晓?这就奇怪了。作为中国人,你尽可欣赏道家的高超,歆慕佛家的洒脱,但不可不对“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乃至“杀身成仁”的儒家葆有一份敬意。是吧。
我对《弟子规》有意见,除了以上所述,还在它对礼的半通不通。众所周知,礼有两大功能:区别身份,融洽人际。整部巜弟子规》像老虎凳一样严肃。从它满纸的“须”和“不”的口气来看,作者是明白“礼主别”的,但别得过了分,致使尊长在天,弟子在地,则又像《二十四孝》一样,让人肉麻。礼的本质,区别身份是手段,融洽关系才是目的。因为后者,孟子说他的心喜欢礼,就像口喜欢鱼肉一样;因为后者,王熙凤虽是“女曹操”“胭脂虎”,人们却说“怨凤姐,恨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一一她确实能通过礼,给所有的人带来欢笑;因为后者,日本女人“春风至人前,礼仪生百媚”,所行多隋唐礼数,而未受程朱理学之侵扰也。
或曰:《弟子规》惟是对弟子说的,不是对尊长讲的,因此难免强调区别身份,而忽视了融洽关系。这话我不能同意。说左不能不说右,言高不能不言低。《弟子规》系儒学系统里半身不遂之作,且那好的“半身”,如前所述,亦有诸种毛病呀。
举目四望,如今奶声奶气的孩子们正在齐读《弟子规》,堪称鼎沸矣。让人欣慰的是:孩子们读不懂,家长也未必就当真,一一我想是这样。但愿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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