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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万物都在我的头顶流淌”

(2019-02-15 17:19:45)
标签:

教育

文化

分类: 西贝被评

                 万物都在我的头顶流淌

                      ——贾哲慧乡土散文的“性灵”之旅

刘阶耳

 

摘要    贾哲慧经年回望故土,追思过往,多就“死亡”与“空间”探讨“存在闲散的深度”笔调冲淡,用字讲究,注重句式节制“节奏”的美感;记人状物,不拘一格,凡其“声音”和“聚焦”叙述外化,无不紧贴着语言一意汪涵。他的“性灵之旅”骤弛有序,具有极强的冲击力。

 

关键词   乡土  死亡  空间  性灵  贾哲慧

 

多年来贾哲慧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一种写作方式:把乡村不同的物事汇总在一起,然后集中地开掘、发散、寄托他的“成长”的别样体味。当他将之结集为《西贝山村》——2014年10月由北岳文艺出版社推出故土的风霜破败,他的无边的“乡愁”,一如当代诗人韩东所慨叹的那样:

 

我只能从星辰的高度爱你

像月亮爱下面最小的船只

一去不复返但始终是

海洋上的船只[1]

           

但他自有他所钟爱的“最小的船只”,面向故土却似嗒然若失的成长感念迅若波澜、廻圈翻覆;冲淡的生死契阔,隐伏的“存在的闲散的深度” [2]事实上业已让贾哲慧一意汪涵的自得性灵,渊默通达,清远简峻。贾哲慧写作的冲击力着实难以抗拒。

 

         

                         被褫夺的亲情

 

当年“兽一样幸福地躺在太阳底下”的贾哲慧反转过来挦撦旧事,记忆中的温馨多是同类相聚。故里的地势走向要说明,父老乡亲的当下境况须披露,要么驳杂要么简略,极不协调的参差用笔,可谓是贾哲慧一贯的写作方式。他对于散文的理解,绝对自信。正由于他拒绝机械地照搬故土风物,更对自己的记忆“库存”保持高度的警惕,他自2004年以来总是不断地调整记忆“取材”的角度,采用不同的叙述组装格式,深化着他对故土眷恋的那一瓣心香。似曾相似的生活场景、风物人事,不会因为他的反复性的想象开掘,从而千篇一律,面目可憎。在属于个人私密的亲情回味以及乡村的公共事务两大记忆板块中,“死亡”和“空间”绝对无法回避;假如二者一旦在破碎的生活表象中,以极具历史狡狯的方式交互缠绕,贾哲慧散文的这两大叙述“元素”则会发生意料不到的话语畸变。

诚如所知,“时空直观”乃为康德认识论的基石。但人类的这种先天性的认识能力具体外化,又确实是通过语言符号化的逻辑演算从而成为事实。文学作为语言艺术,只是显示了它的审美属性的“媒介”承载的形态性的差异,反映出它在“言语”沟通的意指实践方面的话语约定属性。它的“语言性”的本体维度,实际上是与“存在的闲散的深度”的无言言说意向相关联,显现出所谓的“语言”与人类存在之“思”所达成的诗性对话的密切联系。贾哲慧所以念兹在兹地对父老乡亲孤寂的存在出局的多样性的命运进行“死亡”的镜像临照,并且为此常常诉诸乡村地理形貌不主故常的历史性“倾圮”的空间眺望,分明隐含了他的成长记忆抑或乡村情怀中所曾积淀的那重无言、沉默的精神的至上的感召。这种集天地之大美的渊渟岳立的非凡气象,也正是文学“语言性”区别于它的话语修辞灵风的本体性差异的形象化写照。

以下不妨先就他笔下的一个“人物”说起。

玉珍姐是作者的堂姐。出生不久,生母就去世了,堂姐于是被人抱养;养父母的家境好不到那里,堂姐甚至连受教育的正常机会也错过了,十几岁因病而殁。这样夭亡的美丽的少女形象,在现代文学多种文体中都曾得到优美的塑造。我发现,当作者正面、单独地为之塑像时,日常化“细节”刻绘胜出,忿忿之情溢于言表,——见《逝者(三)·玉珍》;至若更具悲剧冲击力的思考却谈不上。而在其他的篇章中,该人物若是不经意地“撞入”以其他人物或物事为主叙的非戏剧化的语境时,人物的那份哀怨、忧愁,除了具体接应、深化了相关作品的“主题”情韵,还焕发出其形象固有的悲情美质,哀感顽艳,绰绰约约,——见《圪塔院记忆·梨树的忧伤》,及《乡村成长碎忆·12》。

具体地讲,“梨树从一生下来就与忧伤联姻,就像红颜和薄命共存一体”一开始就明确了追思的指向,明显错综逆用了唐人“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及“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相关的诗意,结尾引出“命苦”的堂姐因而尽在情理意料中。不过《圪塔院记忆》属于一篇集束化的巨型文本,作为其中一个单篇的《梨树的忧伤》,前面还有3篇,后面带出了2篇。就其单篇微型的封闭性的行文布局而言,由于《梨树的忧伤》总体上紧扣“忧伤”抒发兴会,结尾陡然转向一位美丽而夭亡的少女身世行状的记述,不但将“忧伤”隐含的人间世的悲情得到具体形象化的托衬,还会对作者意犹未尽的情绪发难拦腰截断,当头棒喊,疏异、拗峭的“间离”奇效势所难免 

《见证圪塔》(第1篇)的结尾曾先期记叙了一个名叫“小芳”的少女,她曾盈盈地向童年的“我”行贿,以便与“我”的表哥幽会,只可惜终了“没有成为我的嫂子”;由“物”及“事”,最后感慨:“这是圪塔带给我唯一的忧伤”。显而易见,这是一份甜蜜的“忧伤”,幸福的烦恼。接下来,《土窑的温度》(第2篇)着重品嚼“土窑”起居留给我的“一篇金灿的记忆”;写家禽的《歪尾巴公鸡》(第3篇)用欲扬先抑的手段突出了“在它身上所体现的义气、谦卑、责任与人是何等相似”的对比意味。不消说,此前拉杂记叙的“我”的童年岁月成长守护者(爷爷、奶奶),至此赢得了击鼓传花般的“互文”点赞。写“柳树”之前一路迤逦而来的这几篇作品,莫非将作者成长记忆留守的“暖色调”一面予以了含蓄的表达?随着“柳树”登场,持续地审视自我的作者显然将告别记忆库存的那份温馨、祥和、蔼蔼,不再斯斯文文,转而在其成长记忆的“冷色调”一面因方借巧,即势会奇,酝酿变通了。

贾哲慧其实是不善于感情“吐槽”的!可这篇《柳树的忧伤》铁马冰河般的声势,粗豪,任性,坼裂故实,中心忳忳,举止张皇;贾哲慧“隐喻”的手段反复推进,意在转捩,强行调试感情的走势,以期为下两篇作品叙述风格调式参差变化创设结构过渡的条件。《石硙的陨灭》(第5篇)、《核桃树的高度》(第6篇)又一次相继地回眸奶奶、爷爷人生末路的那份孤独与无助,显然得益于作者曾经期期艾艾依恋的温情毅然被割舍;老有所养的普世关爱在贾哲慧的笔下俨然迷失,晚景恓惶的人生大幕就这样缓缓落下,守护自我的亲人又受到了谁的守护呢?这是贾哲慧意欲回答的成长的哀怨,也是堂姐先期得以悲情怀念的话语“转喻”性的“互文”意指的交集。

见于《乡村成长碎忆》的堂姐,纯用白描,显示了贾哲慧写人记事通脱、体贴的另一面。究其冲淡,主要还是源于作品本身组织叙述的话语“架构”转喻性的涵摄张力上。该文仅三段。堂姐“命苦”的身世结尾给出。为了使之集中弹射,开头记叙爷爷挑煤时“几里长的坡”一鼓作气而上;之后,“爷爷会给我请一天假,领着我去蒲县看望玉珍姐。”至于离别则由“玉珍姐拉着我和爷爷的手送一程又一程,可以感觉出她不想再回那个家。”道出依恋无忘的残酷的真情。人在旅途,情势两违,爷爷孙子孙女两代三人,出乎冷暖“异时空”的话语流转,分明挤压出类似里尔克如下的感慨:

 

 谁不同意生活的可怕,谁不以欢乐的呼喊来向生活致意,谁就永远掌握不了我们生活的难以言传的伟力,他就会置身于生活的边缘,当决定之时到来时,他可能既非生者亦非死者[3]

 

    抑或又像莫里斯·布朗肖在《文学空间》所指出的那样——

 

        作品的中心点便是作为渊源的作品,即人们无法实现的东西,然而它却是那个唯一值得付出代价去实现的东西。[4]

 

显而易见,前述所谓的“伫兴而就”的写作姿态,毋宁正是奔向这个“唯一值得付出代价去实现的东西”而去的。但见之《逝者》同一个人物的记忆铺陈,如获至宝地就堂姐几次看“我”尘封往事,如实厝置为抖露记忆的凭借;披文入情,沿坡讨源,结果只能流于正面点赞,离不开“命苦”的话题上。两篇作品,叙述组织方式相差甚远,至少表明了更深刻的现实悲剧性的思考,毕竟不能限于“人物”自身的命运、身世兜圈圈。

总之,小爸中年而殁,本家老奶奶是个“魔子”(疯子),死得异常。当贾哲慧无意渲染这伦情撕裂的痛感时,他所能喁喁的感情领地毕竟有限。譬如《绝版的菜园子》、《乡村成长碎忆》各有一处提及小爸;前文是——小爸带我砍荆棘修补菜园子的栅栏,可稚气未灭的我很快忘记了此行的任务,反而为“山坡上的狐狸”看到后兴奋不已,后文由小爸引出他的同事憨态可掬的回想,这类“闲笔”斜溢侧出,提顿意绪,避免紧张,恰到好处;至若《逝者(二)》有心为之“立传”时,笔调窒塞,质木无文,则丝毫不会让人讶异。

以上所述不过是贾哲慧记忆回溯的小小的一隅,暴露出的“问题”却是极其醒目。“感情写真”的确失于现实悲剧性追思的潦草,“伫兴而就”反倒洎自自我成长“诗性”关注的蕴藉;假如这一切放到贾哲慧乡村情怀加以深思,他的家人,牲畜,院子,农具,邻舍,一树一花,天荒地老,无不疏放、悲慨,落寞得很。贾哲慧为他的玉珍姐、小爸、本家老奶奶留下的叙述缺憾,则需给予进一步的审核了。

 

                          “我书意造本无法”

 

亲人过世,不计前后,贾哲慧都会有所反应。“外公去世的那天,我无端地暴怒着,用拳头将房门砸了一个窟窿,……”《逝者(一)》提供的这样的“细节”,犹如夫子自道:原来贾哲慧也有着“暴躁的脾气”。虽然他认为这是外公“传给”他的。

小爸的天性“善良,沉默”,“唯一一次教训我是在某个子夜”——见《逝者(三)》:“他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置于死地而不饶”,“黑暗中,那双血红的眼睛仇视着我。”有关小爸窝囊一世难以直言的现实痛楚,贾哲慧无疑是借助“梦境”的记述从而得以释怀的。此外,该文还有这样一个补充性的“细节”,认为自己从小“就喜欢破解他人的的内心秘密”;贾哲慧何以要作出这般解释呢?

因为“天性懦弱”的小爸“一生都在为心中的魔服务”

设若这也属于“人格”上卑污或悲剧异常冷静的贾哲慧又该如何结撰他的追思呢?他似乎也似他的小爸“其实在独自享受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无非是借小爸不幸的亡故大叹苦经,所谓的“逝者”犹如他的愤激之辞,“逝者”即他,恍惚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的福楼拜的宣称犹在耳边。否则他不可能一发不可收地接连推出了三组“同题”之作。他在合并同类项,伦理差序自然延续的血亲关系,无所谓老一辈(外公、爷爷、奶奶及老舅)、父辈(大伯、大姑及小爸)、乃至同辈(堂哥、堂姐及表哥),一切皆流,生命均等,追思的目的意向,究竟属于存在“诗性”的氤氲,还是即兴感慨的茫然?这对于贾哲慧而言,的确一言难尽。

借助“逝者”为自己画像,如果还曾求同存异,“感情写真”的确栩栩如生,只是不受窒碍,反而凯旋者,则不能不提老一辈人物了。

他们晚景凄凉,,或结郁在心,性情大变,试图借此益寿延年或老而受辱,乏力回天,祥林嫂般絮叨博取同情。人物自身固有的“人性”崩盘的悲剧倾向,相对于追思者而言,惟其“救世主”自居,怀着巨大的道德优越感玩味、赏鉴着其中涌迫的不寒而栗的存在危机成分,他都会先行唤起悲悯的道德共鸣;文本不但逐步地出具人物濒临存在之大限时心犹不甘异样的行状,还将因为追思者即事叙述潜入的感同身受的悲悯情怀的绽放,从而和被拖向“戏剧化”处境的人物达成进一步的精神深处的“对话”之状。相应的叙述完成,毋宁属于人物与作者多样化异质的“声音”共同咏叹的结果。

贾哲慧作类似的追思状时,很少直接铺陈相关的“丧事”活动,对其激活想象无疑非常机动。纵使“伫兴而就”,他也不曾滑向“崇高”客体对象之列,与悲悯惺惺相惜,强作解人,他意欲就追思升华存在的“诗性”庶几还有进一步的探试的可能。

马林·索雷斯库曾经指出“诗意并非物品的属性,而是人们在特定的场合中观察事物的内心情感的流露。”至若“特定场合中对事物的”观察,该氏进一步地补充道:

 

写诗就像弹钢琴一样必须从小学起。我们创作活动中的艰难阶段与我们自我更新的愿望紧密相连。我所谈的是主观上的障碍。就我个人而言,我总尽力避免自己在一种类型中衰老。从一种类型到另一种类型的转变无疑意味着巨大的努力。但一旦成功,你便会享  受到一种来自新天地的喜悦。你必须时常努力从一个心的角度来审视自己。[5]

   

揆诸贾哲慧而言,他只不过是刚刚习惯了冷静,内倾的反思的紧张程度的确稍逊一筹。毕竟迹近孤独无告的作为“镜像”式的观照,与耽溺于“诗性”的快慰激励相距不远;更何况成长的惶惑纳向知性的整饬,也并非是为了满足一次“精神”的自我疗治

    

贴着天空的收割

 

    《绝版的菜园子》所以值得留意。

   譬如作者的父母大人,该文虚实兼及。写到父亲,不乏童趣的“戏谑”一幕,见下:

 

     父亲不敢用手捉菜虫,用小木棒儿小心翼翼地捻拨,胆子还不如妹妹,我和母亲取笑他。菜虫通体菜绿,屙的屎也是绿的,藏在叶子下面,不细看发现不了。

 

很显然,这样的往事“细节”前前后后,“用”字,“小”字,“菜”字,反复出现,明目张胆,但经推敲,到好处。“捻”字“拨”字连用,见乎其间,生色活香,格外风趣;所以各个句子组成的“篇章”局部,若“往事”的刻绘,若“当下”的解释,俨然把迥异的切入和把持“追思”的角度结合得非常融洽。“句式”搭配,不能忽略!

不过上述引文居中的四个句子统统由七个“字”组成。最先出现的两个“七字句”,一气呼应,但,“句子”构造,绝对有别于传统诗文 “二·二·三”的格式、套路(“句法”)。后出的两个也是这样;唯其与其它两个“六字句”间插搭配,行文的“节奏”于是乎泠泠弹出,曳带出文本特殊的“意蕴”流向。贾哲慧在“字”、“词”、“句”上刻意所为,俨然是有所取舍,清幽澹然。毕竟“父亲”被“戏谑”,取决于他与“妹妹”的对照,作者当年尚幼他妹妹也大不到那儿,小孩与大人间形成的反差,不会因为“妹妹”不曾正面亮相从而大煞风景。亲情怡怡,往事悠悠,作者所慨叹的大抵另有所属了。

所以具体到《绝版的菜园子》错综套叠的有关爷爷、母亲及外公经营“菜园子”的诸多“劳作”片段而言,各次作者亲历的往事,各“片段”要么藏头掐尾,虚张声势,要么返景入林,推陈出新,无非由“多人一事”腾挪促就的。三位亲人都曾因为生活机缘、变故各个先后两次经营菜园子的,可作者无意究诘此间隐晦的沧桑情韵,而是就毫无心机的“儿童”眼光打量劳作回报的快慰。隔着窗户看雨中的菜蔬,其“旺势”不只是视觉性的冲击;每天早上爷爷催他起来上学,他一醒来就想到的是它,受呵护被关注的个体,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于是则有了自矜的所谓的“童趣”悠然怜惜。随小爸砍荆棘,以供被踩坏的栅栏修补之用,可他很快被眼前蹿出的红狐狸吸引了。作品多处流连忘返的类似的“童趣”, 甚或愈是丰富多样,赏心悦目,——譬如菜蔬所在地“紫红紫红的一大片”,“绛红,灿黄”的画图,譬如参与劳作的个体因势适分、如鱼得水般“将满天满地的快乐都泼洒在这里”的即事发现或反应,“遥怜小儿女,不解忆长安”杜甫的诗意兴会,愈能得以迂回的反转。随后外公隆重推出。“与外公相比,爷爷和母亲的菜园子都是‘小菜’一碟儿。”行文平稳推进,蓄势待发,人物“形象”及追思的意蕴将获得结构性的通体颠覆,犹如从心灵安宁、单纯、坦率,缓缓步入到仿佛因孤独而引发的深刻烦恼及忧虑当中。“生活从何处开始,是从不梦想的生活抑或是从梦想的生活开始?”[6]伴随着回忆渐渐明确的过去经历的片段,不可思议地由在世的、单一的时间性指示功能,播撒着该追思陡然飘散的精神性的创痛,——作品正文前作者“附记”的那段文字,莫非正是为此有感而发!

外公暮年承包过村里的菜园子。后来又开辟了几块菜地。“不安分”的他每天都要去村外的沟里劬劳;坡陡,路像弹簧,“拄着拐棍儿,扛着锄头,斜着身子”的外公,几乎是“一步一步往前挪”,寥寥几笔,分明还原了劳作这样的日常事务其实极其粗糙的非诗化的一面。  

随母亲生活的中间部分的记叙,抓住向日葵,南瓜花白菜地的菜虫地畔矮杨树麇集的蝉,等诸多物事,入笔温润,宛若水流云在,调色蔼蔼,差似惠风和畅,足以为结尾乐景/哀情蓄积极大的势能。感情的皈依与衰微,主导了该文氤氲的缜密的意蕴。此外,外公开辟菜地的后沟,有猫戏弄蛇的异象,还有齿吻留津的马茹茹、野草莓,其环境萧肃、意味特别之状被刻意点赞,显然也是以虚叩实的手段,烘托了人物,深化了立意,作用非同一般

康德认为,“唯有人自己才能给予其自身的价值”,他不属于“自然链条的一环”,“在他的热望能力的自由上,怎样行动”的善的意志,是“人的生存所能唯一借以有其绝对的价值”[7]由此反观贾哲慧《忧郁的山羊》、《冲是一条野狗》及《榾柮》三篇小品,作为生命的个体所陷入的孤独的处境下的弃绝之状,显示出贾哲慧另一份亲切、虚无的愤激!而这又何尝不是因为炽烈的情愫从而激活幽冷的手段所致呢?《返身回家》《上坟》“愤激”加剧《逝者》之“二”、“三”两篇,凌空蹈虚,全然不似《乡村成长碎忆》那般的《绝版的菜园子》温敦;类似的品物藻饰,到了他的集束的“巨型”文本,如《温柔的石头》,如《麻园里物事》,如《槐树院》,独抒性灵又将如何跟进

《温》与《麻》显然均以“人物”记叙告终“石头”是《温》之“核心”意像和结构线索,依次见于“山”、“路”、“田”相关的记叙;并且均从“外在”临摹的方式,将“石头”和山民的日常生活撮合在一起,从不同的生活经验中深化“石头”刚毅外表下“温柔”的品性。最后一节情势逆转以记人为主。通过母亲患病、做手术、摘除胆结石”,兼顾母亲作为教师的辛劳,则无形间深化了作者排遣不尽的乡愁

《麻》计三节。首节扣题,理所应当;由民居的空间性布局,再现村民们的日常起居;其酣畅的笔墨,造就了“空间叙事多维度的开掘地理、人文兼容,伦理差序格局生死相依的精神指向共在。贾哲慧乡土散文多角度、多层次地拼缀、杂凑自我成长经验的既成策略、风格,毫无例外地益于此。次节将生长习性截然不等的“杏树”和“榆树”合二为一,追思汹迫的存在叩问自然凑泊而这难道不正是为性格、禀赋奇异,命运遭际不同的“麻园里”的原居民所陷入的孤独、弃绝的处境预先张目,然后再予以“象征性”的反向写照?

“麻园里”总之有西院、东院之分;生活于其间原居民共计七个(组)所谓的异人畸行,自然少不了。贾哲慧别出心裁,略貌取神,最精彩的莫过于如下的记叙:

 

老爷爷的老婆是个魔子,好一阵差一阵,装似的。婆婆不是生下来神经就有毛病。嫁给老爷爷之前,她的前夫和孩子在一次事故中死掉了,她受不了,就魔了。婆婆聪慧能干,心灵手巧,热心助人,不魔的时候常常教新媳妇剪纸绣花、帮媳妇的婆婆看孙子纺线织布,村里她的辈份最高,人们都很敬重她。她生有两儿两女,都很体面,真不知怎么哺育大的。老爷爷死后,魔子奶奶不把家当家,像没戴笼头的马,真正成了魔子。某年在山坡摘野果子,被牧羊人用石头误中头部,抬回家过了一些时日便死了。村里人说是被儿媳用开水烫死的,本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人们在背地里往死里骂,骂归骂,没人拿出证据顶真,时间慢慢地稀释了这些污秽事。

 

看似“夹叙夹议”,实则颠覆往事留给“记忆”的式样;“魔”或“不魔”,只能透过岁月的尘埃,拿出理智的判断。如果讲,“魔”的行状呈现的确出自作者成长之初的如实印象,那么为之意见相左的相应辩诬,显然与当下作者理智化的清醒状况相关。叙述的情势,仿佛曾经之“我”与现今之“我”为该人物的幸或不幸作“无罪”辩护;作者宅心宽厚,用意良善,洵非妄谈。所以从“聚焦”的方面讲,或“内”或“外”,都不为过,可就“句式”不拘长短混搭交错的倾向性而言,惟其话语叙述的“节奏”感被突出进而对叙述掌控起到“和声”定调的作用贴着“文字”迈进的如是叙述,纵使形同约束,也是在羁縻中求空灵。毕竟其中的“三字句”、“六字句”(——及其搭配)为之话语承接的“主导”格式,负责事实经验貌似“客观”一面的交代,“四字句”呢?或就事论事,或事后追认,为与前述相关的事实经验“准确度”、“真切性”及时跟进,予以补充;假如样的话语成分意指的相应的意向依旧含混,不明朗,则有赖“五字句”、“七字句”(——及其搭配)拿腔捏调的帮衬,再不济,更多的“杂言”句式还会恣睢汪洋,以期愈加繁复但很清晰的声调、节奏呜呜咽咽,克敌制胜。 “只有‘人’才能具有美的理想”,康德如是说!因为——

 

    想象力在一种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方式内不仅是能够把许久以前的概念的符号偶然地召唤回来,而且从各种的或 同一种的难以计数的对象中把对象的形象和形态再生产出来。甚至于,如果心意着重在比较,很有可能是实际地纵使还未达到自觉   地把一形象合到另一形象上去,因此从同一种类的多数形象的契合获得一平均率标准,这平均率就成为对一切的共同的尺度。[8]

 

贾哲慧力图凌空、犀利捉取“文字的生香活色所践行的文本实验想必也怀有类似的话语憧憬。

结尾以记事为主的《槐树院》,“画龙点睛”,一扬一抑: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时,作为“槐树院”地标的那棵槐树的去留引起争议,终究以200元的作价被伐。起先人们担心是棵空心树,结果锯开后材质优异,让幸灾乐祸的人大跌眼镜。此后槐树院异常寂寞,只有其主人周奶奶“坐在树桩上嗮太阳,她可怜的丈夫已去死去二十多了。”世事伦常,散逸得那么倏忽,“欲返不尽,相期以来”,贾哲慧的下一步,或许将为是而在:

 

    万物都在我的头顶流淌,

就这样,望着天空

我穿越了

大半个世界。[9]

 

注释       

[1]韩东:《三月到四月》,《爸爸在天上看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页

[2] [4] [法]莫里斯·布朗肖著,顾嘉琛译《文学空间》,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29页,第37

[3] 转自[法]莫里斯·布朗肖著,顾嘉琛译《文学空间》,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123页

[5] 转自高兴:《细菌的志向:读马林·索雷斯库》,见[罗马尼亚]马林·索雷斯库著,高兴译:《水的空白》,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1

[6] [法]加斯东·巴斯拉著,刘自强译:《梦想的诗学》,生活·读书·求知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159 页

[7] [德]康德著,韦卓民译:《判断力批判》(下),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110页

[8] [德]康德著,宗白华译:《判断力批判》(上),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72页

[9] [罗马尼亚]马林·索雷斯库著,高兴译:《云》,《水的空白》,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67页

 

作者简介:刘阶耳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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