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马六甲与《古城遗书》作者欧阳珊见面的时候,她劈面而来的一句话令我想到现在,“我是很不文学的!”我内心激灵一下,反唇道,“恰恰,这正是最文学的吧!”,我笑了起来。在所谓“纯文学”技巧花样翻新却内容苍白、绵软无力的时代,文学仿佛成了贬义词!很悲凉。
欧阳珊本名赖碧清,与我同岁,客家人后裔,读过华文学校高中。写这本书之前就做了二十年编辑记者。我原先对她一无所知,这位绵里藏针的杰出女性现在仍然是《星州日报》资深记者,她曾经用9年的时间在没有任何资助的情况下对自己的出生地马六甲作了大量深入的田野调查,写下这本结实的,有味道的《古城遗书》,她的报告文学《红城记》,是确确实实得过的文学奖的。见她之前,她那位憨厚的兄长告诉我,妹妹家里书很多,尽管学历不高。另一位此行不曾谋面的马华作家林悦说,欧阳珊是因为家里重男轻女才未读成大学的,我想就这点来说,闽南人与客家人没什么不同。
这些,她自己没有多说,我们讨论的是马六甲历史与现状。
如此短暂的会面不可能谈得太多,这位深情梳理着马六甲文化遗产的资深记者淡定而有内涵,她的文字结实、流畅、干净,可读性很强,字里行间,流露出文化人的点点忧伤,我理解她的忧伤:马六甲是美丽的,而马六甲当局为了做旅游,人为而且有些粗暴地“改造”过了,其中包含着赝品和不真实。
有些冲动地请她在我已经读过的书上签字,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不习惯求名人写字,也不爱在自己的书上写字送人,因为我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读这本书,签了字然后被送进废纸篓,那是让人伤心的)。
过了两天,在槟榔屿乔治城书店,看到《古城遗书》与林悦的《榴莲国度》摆在书店华文专柜卖,林悦是这样写书写欧阳珊的:
2000年前后,欧阳珊服务的报社的一个负责文教版的同事从吉隆坡下来找她,为尽地主之宜,欧阳珊带着这位同事去老城区游览。她先带他到鸡场街走一圈,一面走一面讲解,一段不算太长的路竟然花了两小时来解说。当走到桥的一端时,这位同事突然对她说:“不要再讲了,写出来吧。不久,欧阳珊获得一个全国性的专栏,以更深入和严肃的手法来书写这些年来对马六甲的发现与感触……”
长期的书写使欧阳珊手上的资料越来越多,许多后的最近,她发起了一个名为“讲古堂”的活动,每星期二在鸡场街的地理学家咖啡馆举办有关古迹、历史和人文的讲座,向群众发声。除了讲解马六甲,她也邀请来自外州的田野工作者和文化人来讲述其他地方的历史发展,间中还包括美食和音乐等以文化角度切入的主题……我对她的演讲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长期累积了对古城的认识以后,加上个人情感的投入,转化成一场充满灵魂的讲座。
很显然,欧阳珊的书写是职业需要也是内心需要,这本书虽然是报社做的,说起来是工作文字,欧阳珊是有想法的作家,精心融进去的,点点滴滴都是心血,每一个细节都做了详尽考证,就我看来,比一些所谓的文史专家要严谨,因为严谨而清晰,因为清晰而有力量,所谓“深入而严肃”,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在当今浮躁社会里,浮皮潦草的所谓专著比比皆是,拍官方的马屁比述说自己的见地总是容易得多!林悦说,“欧阳珊为马六甲所做的一切,何尝不是冷暖自知呢?她的爱护有太多的批判,那不是官方喜欢的论调……”
看来,他们说真话也不那么容易,但不说真话的文字是没有生命力的。
林悦这本色彩缤纷的“巨著”《榴莲国度》,我在乔治城书架上翻阅半天,又想了半天才买。这位吉隆坡美术学院毕业,可能是七十年代出生的女性,绵密深入的文字中夹杂着大量可能是故意模糊的图片,彩色的文字令我眼花缭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时尚,年轻时尚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样的花梢,猛然一看以为是小资的旅游读物,但当你耐心地透过花里胡梢的表象,读出这实际上是一本相当严肃的记实文学------林悦伉俪曾经卖房辞职,用两年时间横跨欧亚大陆,之后写了几本风格独特的“游记”,据凤凰台的介绍,是充满现代意识的深度文字。《榴莲国度》是她独自驱车从新山到槟城,一路采访大马华人,欧阳珊只是她采访的对象之一,林悦的笔触涉及马来西亚华人各阶层人士的原生态,包括最近的“外来人口”,形形色色华人的命运折射了这个美丽丰饶,自然灾害稀少的国家半个多世纪的变化,在茫然中寻找情感归宿的她是这样写的:
……我愿意做的事,是尽量通过目前正在生活着的华人,透过他们的故事和生活方式,拼贴出过去与现在的联系,尝试展现出一个民族与这片土地的关系。我相信,每一个人在不同的领域做一些事,瞎子摸象也好,摸石过河也好,终有一天会累积出一点成果,那就是集体描绘出马来西亚更清晰的面貌。特别是来到(原文如此)我们这一代人,更迫切地需要展开一些工作,不抱任何伟大的意图,我们只是为了不想再感到漂泊无依而已。
我在乔治城就读完这本书了,一般肤浅的旅游文字,你是不可能再去读第二遍的,林悦的文字值得一读再读,耐得住你细细咀嚼,这不是一般人言说的美丽文字,在我看来,文字只是作家书写的手段,关键还在于你要表现的内核是否有力度,而作品的力度决定于作家自身感悟的深度,而作家的深层感悟,与人生境界和天份有关,与文化积淀也有关。
学美术的人,感觉敏锐,语言也更灵动一些,林悦的《榴莲国度》,自由自在的行文浑然天成,通体弥漫着淡淡忧伤,说拼贴是太谦虚了。这本书表达了几代在异邦漂泊的华人无可依托的苦闷与徬徨,书的末尾相当慬慎地切入2008年的大选,我读不明白他们的政治,只知道最终反对党取得大部分选票,但没有引起更大的骚动,那样的骚动曾经让所有的华人心惊胆战,林悦的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这么多年来,马来人、华人和印度人终于有了默契,站在了同一条线上,发出集体的声音,强烈表达我们要改变的意愿。
源远流长的血缘与生于斯长于斯的美丽多元的国土,都是难以割舍的,华人的尴尬真是难以言说。东南亚各国独立后,华人生活可能比殖民时期更难过,精神更压抑,在一些国家甚至华人自己内部还有红屁股(共产党)蓝屁股(国民党)之争,这是事实,而现在中国的所谓“强大”,给他们带来的,也不完全是正面影响……
也许林悦和欧阳珊一样,都是读过华文学校的,她们的华语表达相当流畅,而读华文的人,早年是不能在马来西亚上大学的,他们只有出国,到台湾或新加坡才能受正常高等教育,这于低收入的华人青年是很不公平的。在我看来,才华横溢的欧阳珊没读成大学,与家庭有关,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更脱不了干系。
不公平的事儿当然是太多了,从殖民时候到现在,不公平几百年了,见过世面的林悦虽然年轻,难言的隐痛却藏得很深,这正是她耐读的原因之一吧。
可能是“峇峇”的邱思妮,是槟城古迹保护者和地方文史专家,可惜她只懂英文,马来西亚一些华侨只会说英文和“福建话”,也就是闽南话。我在槟城买的这本《孙中山在槟榔屿》,是在台湾受过高等教育的陈耀宗翻译的,据说陈耀宗也是文史专家。这本书文字简约,史料翔实,最吸引我的是那些质量很好的老图片与解说。据朋友介绍,邱思妮的华族归属感更强烈,也许强过欧阳姗和林悦也不一定,但她不会说汉语,在大部分不会说英文的大陆学者面前经常欲言又止。但这并不妨碍她长期致力于华侨华人文史研究。
邱思妮十来本专著都是英文版,我只能望文兴叹。
2010年7月 (未定稿)
注:星马华文书很贵,新加坡的贵是正常的,不知为何物价不高的马来西亚华文书也这么贵,其间买了一本历史画册,是我一天住宿费的两倍,此次星马行,费用最大就是购书,这些书,是国内买不到的,我与欧阳珊说,《古城遗书》,应该考虑在中国出版,她笑笑,没说什么,说她最近在写一本关于美食的书,《古城遗书》还是太“专业”了……我想不是太专业了,而是读者太少的缘故,据马六甲开华文书店的郑先生说,华人是有钱,可赌风甚行,一些人还酗酒,按他的观察,马来青年读书习惯更好,因为他们有宗教约束,减少了许多恶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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