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过后,金水生产了,生了一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女孩,碧枝见天颂爱到那颠狂样儿,就说,别忘了我们的君子协定哦,这可是个女孩儿——
金水的脸刷变得雪白。
女孩儿怎么啦?天颂依偎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孩子,这可是我唯一的女儿,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是不是,金水儿?
金水不敢吭声,噙着泪珠低下头去。碧枝见这光景,微微一笑,对天颂说,你到我房里来一下。
金水接过孩子,惶惶然望着他们夫妻的背影。
碧枝轻轻掩上门,脸色立刻变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天颂笑着凑近,我是和你商量,咱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孩,留下——我答应你从此不再碰金水,行不?
你碰不碰金水与我有什么相干?谁不晓得你那点鬼心思——碧枝皱着眉头,忽然星星点点洒下泪来,你对什么都在乎,就是从来不在乎我……
唉唉,怎么了怎么了?天颂从来没见过碧枝下泪,一时慌了手脚,我只是说,把孩儿留下,就当她是你生的,好不好?
呸,我才不会生那丫头片子呐!
天颂瞪着眼睛无话可说,在落地窗前不停地走来走去。
碧枝乌黑的眉皱得死紧。
这样吧,天颂踱了半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孩子给莲清,她孤吊吊的,好歹有个伴儿……
你到底是为了金水,还是想着莲清——
你不要胡搅蛮缠,莲清是我的弟妇,我要为她的未来着想。
碧枝趴到沙发上嚎啕大哭,一直哭,哭到夕阳下山,天昏地暗。天颂木木站着,心想能哭真是女人的一大好处,我是想哭都哭不出来,而且,哭了又有谁听?
你完了没有?他小心翼翼地,哭多了也不好。
碧枝拧着红肿的眼睛,挤出一大堆鼻涕眼泪……
你想想,这毕竟是……我的孩儿,得让她有个好的归宿。
好罢,碧枝整整衣裳,抿一抿头发,我这就去莲清那边。
别说是我的主意,天颂松了一口气,特别交代了一句,莲清大半年不肯见他,他一想这个就气堵胸痛。
莲清刚刚吃过晚饭,正对着卷起来的窗帘发呆,圆圆的眼睛,颜色比黑夜还要深,见了碧枝,竟微微一笑,吃茶,还是吃咖啡?
吃咖啡。
莲清命人端上一杯咖啡,一杯清茶。碧枝翘起小指啜了一口中,太淡了,你平时就吃这么淡么?
我平时不吃咖啡,莲清又命人取糖来,所以不备糖盒。
金水生了,生女孩。
听说了……
本来就说好了要送人,天颂说,要抱过来给你养。
天颂?莲清眼珠凝住不动。
当然是他了,一家之主,咱敢违背命令么?碧枝咯咯笑起来,老爷总归是老爷。莲清听了,姗姗起身,我还没见过孩子呢,去看看……
碧枝咖啡没喝完,话也没说尽,等一等吧,我沙发没坐热呢,他们还在睡觉。
你是说天颂和金水么?
还有谁呢?
莲清狠狠打了个哆嗦。
妻不如妾啊,碧枝酸酸地,金水连妾都不能算,可想想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是他太太。
太太——哼!
太太就是太太,这是不变的。
男人真不是东西!
女人又是什么东西?!莲清笑着,觉得肚皮隐隐地疼,海儿活泼泼面影在脑海深处一晃,手里乌紫色的咖啡杯落到地板上,沉闷响了一声,跳到门坎处的磁砖上,哗地变成一堆浅棕的碎片,雪白的牛奶汩汩地流。
女人就是女人,碧枝目光灼灼盯着莲清,女人需要有丈夫和自己的孩子。你不是希望有一个女孩儿么?她可是天颂的骨血。
莲清没有回答,纤纤十指交织着放在腹部,她鬓角蹦得紧紧的,碎裂的咖啡杯引起她近似疯狂的欲望——很想再摔破什么,撕碎什么!
那孩儿也很好看呢。
莲清心里一阵刺痛,机械地克制自己:我……还没看到。
碧枝从沙发上竖起上身,仔细端详莲清的神色,随后凑近,肆无忌惮摸摸她的手脚,真是肤若凝脂,指如玉琢……你当年生的要是女孩就好了,女孩儿一定像你,而且一定好养,兴许就不死了。
莲清的脸变成雪青色。
碧枝忽地站起来,我过去让丫环将孩子抱过来,不要让金水知道,我对她说要送往同安的!
莲清独自在沙发上坐着。
莲清觉得腹部有一团蓝色的火焰动荡着,纠结着,渐渐凝成一点,堵在肚脐眼,然后慢慢上升,到了颈椎,“嗡”的轰到脑门,双眼便变得僵僵的。
丫环抱着孩子来了。
碧枝笑容可掬将莲清引进屋,莲清眉眼顿时活泼起来,将孩子安放在海儿睡过的婴儿床上。孩子包在绣万字的锦被里,眉目如画,胎赤尚未褪尽,颜色如胭脂一般。
莲清和碧枝一人站一边。
莲清突然觉得孩子的手非常像中午羹汤里的田鸡手,短胖短胖,嫩巴巴的。她禁不住去摸那小手,将它放在自己掌心里揉着,搓着,奇异的快感沿手臂油然上升,头部晕乎乎涨大起来。她心潮激荡地解开孩子的包被,顺着小手儿向上摩挲着,嫩藕似的臂儿,柔圆的肩儿。
莲清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红如春花,动作如狼似虎。孩子哇啦哇啦大哭,她太幼嫩,经受不住如此凶猛的爱抚,元月里赤裸着小小身体,哭得揪心呕肺,尚未结痂的肚脐强烈地凸出来,紫红紫红的。
碧枝饶有兴味看了一会儿,悄悄走开了。
莲清剥去孩子身上所有的衣物,让她一丝不挂如刚出娘胎,莲清乐融融忙着,将散发着奶香和尿臭的锦被儿,布衣儿,塞入一只钢精桶,洒一瓶白酒烧了。
火势迅猛,黄蓝相间,味儿极是清新。莲清灿然一笑,命丫环烧水,然后亲自烫洗冻得快要抽筋的婴孩,洗过的孩子变得声嘶力竭,哭声细如丝,游如魂。
她将光裸的孩子放入自己的绸被窝,自己慢慢卸妆,梳洗,嗽口,换睡衣。
她紧紧搂住赤身的婴儿,想一想,撕去睡衣,腾出一只手,拧开安眠药瓶盖儿,咽入一把药片,然后将空瓶一丢,将气息奄奄的孩子贴在自己胸前,沉醉在不可名状的快感中昏昏睡去……
天颂很晚才回家,碧枝兴致勃勃跟他说:
我将孩儿早早送过去了。
这么快!天颂吓了一跳。
你不是喜欢快么,碧枝立刻变得冷冷地,难道还要挑选黄道吉日,放帖请客么?
你怎么这样胡搅蛮缠?莲清是有病的人,如何照看孩子?要就要挑个好日子,让金水一起过去,也省了你眼中钉——
你怎么这样乱嚼舌根?我何曾嫌弃金水?金水我们是一定要的,没有金水谁给你做宵夜?谁做的你都不吃,哼!
何必拆散人家母子!天颂气急败坏,一把将碧枝扯起来,走,过去看看!
碧枝不情愿地蹬上高跟鞋。
你先进去看看!
哼,你倒是规矩呀——
莲清房里的百页窗没有关,紫色的窗帘摇摇曳曳泄出星星点点的灯光,打她做了寡妇,这房里点的就是长明灯,天颂站着,说不出的茫然,说不出的惆怅。
碧枝闪电似冲出来,抓住天颂,手指僵硬得铁钳一般:你进去你进去!
怎么了?
你进去就是——碧枝竟然在发抖,她历来是无所畏惧的。天颂跟着进去,掀开帐子,浑身的血液骤然冷寂——孩子赤条条夹在莲清雪白的胸前,脸儿青紫,眼睛圆睁,小小的舌头伸出来。
她死了——碧枝尖声叫道。
天颂凄然望她一眼,狠命去掰莲清绷得紧紧的手指,无奈那手冷得像鹰爪,掰一根粘一根,纤纤十指,此刻青筋暴凸,死死钳着孩子失去知觉细嫩的胴体。天颂努力半天,颓然松手,冷汗淋漓抓住碧枝,你帮帮我!
我……怕!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天颂狠狠瞪她一眼,目光充满怨恨,事儿是你惹的,你自己收场!
你白我作什么?碧枝骤然火起,怒火中烧,烧掉了所有的恐惧和残存的一丝丝内疚。她丰艳的脸缩了起来,明丽的五官扭作一团,我前世一定欠了你们李家什么债,也罢,我来,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她硬硬拧着脖子上前,目光炯炯盯着莲清啪的给她一巴掌,莲清在昏迷中口角嘶啦一声流出一条白涎,手一松,那死婴便骨碌碌滚下床来。
天颂抱起出生才三天的孩子,轻轻抹上她圆睁的眼睛,你看着莲清,我去花园埋孩儿……他万分沉重抱着夭折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向莲清院里的花坛,幸好仆人们都睡了,否则怎么向世人去解释?
天颂鼓捣半天,连根带土挖起一大簇月季,埋下孩子,默默念叨几句,撒上一些泥土,再填上花丛,铺好草皮,然后精疲力尽站着望天上稀疏而朦胧的星月,望黑魃魃蠕动着的鸡母山……五脏六腑被掏空似的,只剩下嘴里粘稠的唾沫。
你在磨什么?莲清要死啦!
莲清脸儿雪青,嘴唇死白,细袅袅的腰身在破碎的半透明的睡衣里优雅地挣扎着,扭动着,像一只洁白的虫蛹却将化蝶似的……天颂一片空白地站着,仿佛连脑髓都被她吸了去。
他木木地站着,一点点都不去动她。
碧枝愤怒地推了天颂一把,他顺势倒在沙发上,竟自呼呼大睡。
碧枝无奈,自己去叫醒仆人,风风火火将莲清送到救世院,洗胃通肠,折腾了通宵才算脱险。
那一年,莲清园里的月季特别旺盛。
清明这一天,碧枝回家就停止了呼吸。
莲清的腰拔直了,阴阴圆圆的眼睛也快要闭上了,深色的瞳孔松弛,黑得透心透骨,生命力衰竭到极点,颈上的动脉,犹如枯干河床下的暗流,幽幽阴阴流动着,抖颤着……
在举家治丧一片乱腾腾的气氛中,金水独自坐在莲清床前。五十多年没发病,一向是好好的,清明节怎么就出了事?
清明是大节气啊!
金水糙糙的手抚摸一下自己斑白的头发,望着莲清枕上血色全无白得近似透明的脸,岁数这么大了,竟一点点寿斑都没有,实在是古怪之至。
人尽管千奇百怪,终归是一团要腐烂的肉,莲清要再去了,李家在大陆便剩了天颂这一支的人,只是阿明的大儿子又要去留学了,做的是他父亲没有做成的出国梦。落实华侨政策,归还的只有天颂这一落房,其余的子孙都在海外,鞭长莫及。至于莲清的房产,由碧枝作主,早就在她去香港前就连着花园卖了。
金水叹了口气,为昏迷的莲清掖掖被角,到客厅去和阿明筱佳商量为八十九岁死去的碧枝做功德的事宜。
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