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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中)(2007-06-12 13:55:49)
标签:文学 小说 清明时节 分类:Story
 
            鼓浪屿李清泉别墅“榕谷”局部之一 
 
 
           “榕谷”副楼之一
 
     泓莹摄于2007年,此为长篇小说《鼓浪烟云》插图,与中篇小说《清明时节》无关,这个中篇写于1989年,与短篇《归》是一个系列。 

 

    隔天莲清睡一觉起来,又变得迷迷糊糊,拣起好久不动的《红楼梦》,读了几页鬓边生疼,想翻翻黛玉葬花那一节,翻了半天没翻到。

    她葬的是粉红的花瓣儿,我葬的是青绿的花枝——莲清对着墙上的基督受难图痴痴笑着,马马虎虎做了个十字,然后游魂似的在偌大的厅堂上飘来飘去,四肢暖洋洋的。海扬在受难的基督身边,一往情深地朝她笑,人中短是短,那清朗的笑容压根儿不像短命鬼。她精神恍忽,对着他悠悠梳头,头发柔长,乌黑泛青,青得令人生畏。她团了一个圆圆的髻,发现鬓角太膨松,拆了,黑发如烟如云,缭绕在雪白的脸庞四周,十分凄美。她又起梳子,头发变得松松的,梳一下嗤啦一声,越梳越发蓬松起来,未了竟然根根耸立,幽幽朝四周放射了去——她扭身凝视壁镜,望着自己迅速膨胀的头部,觉得鼻子又潮又热,便又连连打嚏喷,一直打着两眼发酸,双耳发麻。

    二奶奶,你是伤风了!

    搀着碧枝的金水,赶快跑过来,扶着莲清坐到椅子上。碧枝腿脚伶俐地跨过门坎,坐到沙发上,让金水给你烧些葱姜汤吃吃吧,天颂说你好了,我看是没全好。

    我真的病了么?

    病得眼光发直啦,碧枝粗鲁地,难为你了,丧夫失子,有比这更惨的么?

    莲清灿然流动的目光顿时板滞,病后她只记得丈夫,忘了儿子,现在碧枝一提,腹部不由隐隐作疼。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想开一些好!碧枝的声音结实得像拨动的算盘子。

    莲清默不出声地从高椅上跌到沙发上,小腹剧烈绞痛起来,痛得脸色虚青,眼神发绿,只见得冷汗涔涔流,渐渐洇湿发雪白的衫儿,连裙子都胶在大腿上。

    二奶奶,二奶奶!

    金水慌忙到房里取来抱枕替她垫上,然后手足无措站着,不时看碧枝的眼色。

    金水,别乱动!碧枝乌黑眉毛一撇,让她抽一抽,失心疯么,明白了也就好了,你在乱什么?

    这——金水骇得小腿直抽,昨日才好一点的。

    碧枝额上的青筋浮出来暴跳着:你懂什么?我告诉你这是失心疯,最好现在抽她几个耳括子!金水仰望太太冷艳的脸,不敢说了。

    莲清痛苦地抽摔,清秀的五官变了形,柔若无骨的纤纤十指,交织在胸口上,细细青筋暴突,蠕动着。会好的,一会儿就好!碧枝一小口一小口啜着莲清丫头端来的咖啡,再给我加两块糖,一点儿牛奶,金水,给我锤捶背。

    金水遵嘱动作,谁都不敢看,小脸儿比莲清还要苍白。

    莲清无助地挣扎着,挣扎到碧枝喝完咖啡,抽了一支烟,才渐渐安静下来,一头黑发乱蓬蓬淹没了她绝望的眼睛。她蜷在椅子上,颜色青灰,眼睛闭着,变成黑黑的弧。肌肉全部放松后,手脚倒是恢复了柔腻的洁白,秀气地沉在金水为她换上的鹅黄睡衣里。碧枝掐了烟头,望着她,沉思着。金水在一傍顺着眼,不知太太还要出什么主意。这时很硬的皮鞋在石阶上磕着,天颂一穿上皮鞋总是神采飞扬。碧枝忽地站起来,腰杆笔直地走出去。

    回来啦。

    唔,过来看看。

    你去吧,我先走了。

    她好些了吧?

    你自己看吧!

    天颂瞧瞧碧枝富有弹性的背影,心想她还是很给自己面子的,他微笑着,心满意足走进莲清厅里。

    金水在给莲清擦汗,神色极其怆然。

    怎么了?天颂的笑容凝住了。

    她,又抽筋了。

    早上不是好好的么。

    太太……说了海儿的事儿。

    她!……天颂气堵了。他凝视精疲力尽的莲清,好大一会儿,说:金水儿,你去收拾床。金水去了,天颂急切地凑上去,温柔地摩挲莲清湿润的眼睛:醒么,你醒醒么……莲清慢启秋波,眼神是清亮的:海扬!

    唉,我不是海扬,是天颂。

    天颂!

    他点点头,一把将她抱起来,走进房里,长长的黑发如今顺从地垂着,轻轻指着正在放帐子的金水的脸颊。

    金水莫名其妙颤抖起来。

    天颂轻轻将莲清放在床上,掖好蚊帐,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金水在发抖。

    怎么,你冷吗?

    不……都要吃五月粽了呢。

    累了就早点睡去。

    不!

    天颂抬头,碰上她固执的眼光,你怎么呢,金水儿?

金水眼圈红了,拼命往下咽涌上来的哭声,泪水簌簌落到地上,落到天颂脚背上,透过丝袜,他切切实实感到她眼泪的重量和飞溅的速度。

    唉,走吧,走吧!天颂搂过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走吧,她也该睡了。

    天颂扶着金水抽动愈来愈激烈的肩膀慢慢往回走,心被掏空似的……她怎么老把我当作海扬呢,海扬,海扬,想到海扬那种死法,天颂脚底发冷,牙齿也咯咯打战,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到了房里,两个人都抽搐着,抽搐着滚进蚊帐,床板在人体的压迫下失控地吱吱乱叫,天颂对金水的狂热十分吃惊,她今年才满十六岁!

    她昏昏地睡去。

    他筋疲力尽,然而着魔似的没有一点睡意。海扬全尸全骨,满身是紫血,血淅淅沥沥地流,湿了雪白的丝质睡衣,唇上是短短的人中,人中上是尖尖的鼻子和木木的眼珠,瞳孔很大,散发着死的气息……海扬,天颂咬着被单低低道,我对不起你——

    海扬从半明半暗,暧昧不清的窗台上坐起来:大哥!

    海扬,海扬,天颂汗湿的双手紧紧握住金水粗黑的发辫,海扬,不要怨我,我是……禁不住!海扬孩子气地笑着,笑容显得很悠远,很清明,是十五六岁的模样,那时他们感情最浓,海扬日日尾巴似的,跟着他学做事儿呢!

……

    头皮的疼痛,硬把金水从迷乱的梦境中拉回来,她从天颂手里解开自己的发辫,爬起来坐着。天颂脸色苍白如纸,偌大的眼珠在紧紧闭着的眼皮下辘辘转动。

    老爷,老爷!金水紧张地摇晃他的身体,精细的鼻尖上冒出汗来。

    灯啪地拧亮了,金水见到碧枝头上顶着钢丝卷毛器,吓得嘶啦一声蜷到床角,碧枝望着天颂光赤的身体,不禁莞尔一笑,搔搔自己的发卷儿。

    海扬,海扬!在金水惊慌的喘息中,天颂兀自未醒,喃喃翻转身,竟然乎乎睡去。碧枝乒乒乓乓拍打天颂的肩,你为什么不叫莲清呢?

    天颂迷糊了许久才见到太太,我望见海扬了,就在窗台上。

    你说什么鬼话,海扬死了几年了,活着的是莲清呢。

    真的,我没睡,灯一亮他就不见了。

    真是鬼话,碧枝卸过妆的脸微微发青,你做梦啦!

    真的——

    别真的假的啦,快快去睡,别胡思乱想惹出什么病来,金水!

    啊,金水赤裸的四肢还在打冷战。

    好好伺候老爷睡觉,别让他着凉。

    哎,金水战战兢兢望着碧枝出去,战战兢兢拉好被子,太太不骂我?

    骂什么,睡吧,天颂揽过她细嫩的身体,静静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蚂蚁爬似的痒,金水儿,去开了皮箱。

    金水到贮藏间折腾了一会儿,拉上所有的窗帘,点灯,捻烧烟膏,浓浓的异香弥漫开来,天颂立刻醉倒了,双目炯炯发出贪婪的光来。

    天颂搂着金水如同莲清一般纤细的腰身,迷迷糊糊到天亮。

    莲清起床后神清气爽,穿着睡衣到花园遛一趟,然后从从容容梳一只乌油油的圆髻,淡淡抹了脸,修指甲,换一领青色的夏服,静静的坐到桌边喝茶,读《圣经》。丫头端上馨香的粳米粥,一碟醉蟹,一碟乌蚶,令她食欲大开,清明时节到现在,她第一次感到饥饿。

    正吃着,天颂来了,西装革履的。

    大哥,她礼貌地站起来。

    坐下坐下坐下,天颂按下她的肩膀,令人销魂的幽香扑面而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呃,你怎么就吃这个?我中午让金水送燕窝过来,好好补养一下。

    莲清的削肩迅速抽动一下,闪开了,一阵烘烘的暖热在全身膨胀,娇嫩的皮肤顿时变成粉红色。

    大哥。

    你终于是能清楚地叫我大哥了——

    大哥,我到账房做事好不好?

    没有事给你做呢,我们家的女人,是不做事的。天颂心不在焉玩弄着袖扣,女人么,吃吃喝喝玩玩罢了——

    我去顶海扬的缺。莲清气恼道,我能做,你不信么?

    见她认真起来,天颂为难:我不好答应你,父母死了,家我是要管的——这家规虽不是我定的,但一定要实行,有令不行,祖宗是要问罪的。我担当不起啊。

    莲清白嫩的脖颈压得低低的。

    你生气了?不要生气,我是不得已。天颂声音低低柔柔充满歉意。莲清抬头望他,目光潺潺流动,犹如山间雾气迷茫中的小溪,朦胧又清亮。

    天颂触电一般,在碧枝面前往往温顺得鹿一般的眼睛现在爆出粗狂的火花。

    他揽过她纤纤的腰。

    她四肢柔软如水,昏迷似的躺在他怀里,喉间咯咯作响。上来收碗碟的丫环猛然看到两个粘在一起的人体,吓得叫海扬阴魂不散。

    他不顾一切地吻她,她口唇之间没有反应,雪白的脸却渐渐红起来,红得像托盘里的水果,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停了片刻,喷嚏一个接着一个,弄得天颂跟着动荡不安,惴惴松开手臂。她安静下来,坐在椅子上静静看他,目光深邃得湖水一般。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第二天李家庄里里外外都传说着海扬还魂的事儿,做得有鼻子有眼,连碧枝也半信半疑跟着金水烧起香来——

    天颂从此不敢动莲清,只是仍然天天要过来看她,夜夜要折腾金水。

 

    大约过了半年,秋风悄悄卷过怒涛簇拥着的岛屿,红砖绛瓦间,树照例绿茵茵,只有草儿黄了脸。这天莲清做礼拜回来,想到金水许久不过来了,就拐过门去,天颂院里的草木原本很旺盛,让金水收拾得十分齐楚,如今却有些荒芜,横七竖八垂在花坛上。

    连园丁们都懒惰了么?

    莲清诧异地跨进客厅,拽拽雪青的哔叽裙,端端正正坐在公婆的牌位下。

    金水沏茶来!

    碧枝刚刚起床,她早晨禁水汁,一般不洗脸,只用手指揉搓眼角,名曰干洗衣,金水穿着碧枝的长睡衣,圆滚滚挪着脚步,小腿肿得发亮。

    你胖了许多,金水儿。

    她有啦……碧枝意味深长望着莲清,取下头上的发卷儿。

    有?莲清大吃一惊 ,谁的?

    金水羞得头不敢抬。

    还要问么?碧枝淡淡地,你说还能有谁?

    莲清的眼睛圆圆地。

    不久就要生啦,男的留下,好歹总是条根,是女的就送人,我生的儿女够多啦!

    金水拖着笨重的身子收拾客厅,碧枝喝茶,莲清也喝茶,碧枝唠唠叨叨说金水做事不伶俐了,莲清只顾自己斯斯文文坐着,一声不吭。走廊上,笼里的鹦鹉吱吱地学舌。金水在门次上绊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含住眼泪往厨房去碧枝要吃早点了,天颂和上学孩子们要吃午餐了——金水到李家庄后学做得一手好菜,谁都愿意让她伺候。

    莲清独自回房坐了半天。

    傍晚,天颂照例过来探望,莲清从窗口淡淡一瞥,闭门不纳。

    二奶奶又病了么?

    金水给天颂端来参汤,天颂没有回答,摸摸她圆鼓隆冬的肚子,叹了口气,说,晚上你自己睡去吧——金水眼睛红了一红,用手试试洗脚水,细细地替他揉搓,剜鸡眼。天颂爱穿夹脚的尖皮鞋,所以鸡眼永远断不了根,略略一动便疼得嘴角嘶嘶作响。她为他换上干爽的袜子,揉揉肩大肌,小腿肚子,太阳穴。

    你今天太没章法,金水儿!

    她不言语,垂了手,看着他趿了拖鞋到碧枝房里去了,她的泪水灌满眼眶却哭不出来。

    碧枝倚在床头虎虎地抽着烟,粉色的绸睡衣裹着丰满的身体,娇艳非凡令天颂不敢仰视。

    过来,她笑着,这些天你是玩够了。

    天颂怯怯地,低头,碧枝房里的味道太浓,劈头盖脑地压迫过来,他气喘不匀,碧枝道,怪事,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扭手扭脚的?碧枝的笑声极其媚人,连金水都要,我算服了你了。

    天颂一声不响任她摆布。

 

    阿明,我的孩子要是还在,也有你这么大了!

    阿婶,阿明出去遛猴儿,刚刚回来,见莲清喃喃自语,眼睛深深凹进去,不禁有些害怕,阿婶——?

    我是说我的孩儿要是还在,也有你这么大了!

    阿明吃了一惊,以前依稀听金水说过,莲清的孩子比自己小点儿,发绞肠痧化脓死的,死后莲清发痴,是“花痴”,好了以后从来不提孩子,今天是怎么了?他期期艾艾道,阿婶,我们,都是你的孩子。阿明心惊肉跳,他一慌便有些结巴,您就别,别乱想了……

    莲清直瞪瞪望着阿明,阿明真像他那一表人材的父亲,像极了!大概也有六十岁了吧,要是没有鱼尾纹,看上去还像潇洒的后生家。阿明是没有他父亲的心计的,莲清清冷一笑,目光有些发涩,她坐了一下午了,坐得手脚麻木。

    我真的是老了么?

    阿婶,我扶你上楼去好不好?阿明将猴子拴在花坛上,那毛猴眨巴着眼睛,来回兜着圈子,单调,迅速,不知疲倦地……沉甸甸的铁链哗哗响。

    它怎么就不知疲倦呢?莲清含含糊糊摇头,坐了一个上午还想再坐下去,连自己都觉得反常。

    筱佳回家,先到厨房快手快脚帮金水婶拾掇。

    阿佳,你阿婶也不知怎么了,一下午都不动,唉,真是苦命。金水舀了一碗桂元红枣汤,你先给她端去,你妈还睡着呢。

    天天睡这么长,不对啊——

    人各有命么,这妯娌俩!金水婶从灶上直起腰来,要是单看莲清的貌,本来是最好,都说是太太的命,谁知竟没有这个福气——

    阿姆,你信命么?

    信不信,由不得你——金水婶擦完煤气灶上的斑痕,用双手规规矩矩在炉灶上方观音的牌位前插了三柱香,筱佳啊,你是文化人,不信这个的,不信也罢,恶事儿少做,总是好的,我想啊,多行善,少作孽,这就是作人的理了——

恶人可不一定有恶报呢。筱佳笑着。

    报应也要看天意,今世少造孽,来世相报么——

    筱佳凝视金水婶虔诚的背影,心想这个家真是说不清,莲清信基督,金水拜佛,碧枝呢,疯疯傻傻,一会儿读《圣经》一会儿烧香,实在是令人气短。

    阿佳,阿佳——

    筱佳忙赶到前厅,阿婶!

    花儿买了没?

    今天没有百合花,过两天再看看。

    明天就是清明了呀,明天要去扫墓,没有花怎么行?

    呀,阿婶,阿明急急忙忙说,扫墓我们年轻的去就行啊,您这么大岁数了,何必呢?

    我要去!今年我一定要去,我要去看看我的儿子……莲清眼睛阴阴盯着阿明,你爸爸一直不让我去,快五十年了,我见不到我的儿子……阿佳,我的儿子要是还在,比阿平大二十岁,我……真是老了啊,老到没用,才想起我的儿子的确躺在美华山上已经五十多年了——

    她呜咽着,眼圈干干没有泪。

    唉,阿婶,别说了!筱佳和阿明都劝着,脸色青白。

    吃饭,吃饭,我肚饿了,碧枝用调羹乒乒乓乓敲着桌面,你们鬼鬼祟祟说什么?我要吃了!

    妈——阿明大声说,阿婶说明天要去扫墓。

    我也要去——碧枝欢呼似的撒开大嗓门。

    阿明和筱佳面面相觑。

    吃薄饼啦,快洗洗手,金水婶蹒跚地端着特大号不锈钢锅,你们愣什么?

    阿姆,阿明求助似的望着金水婶,妈妈和阿婶说要去扫墓,她们要去。

    碧枝对着莲清呵呵傻笑,莲清眼巴巴望着金水,她们仨如今只有金水的腿脚还算灵便,金水粗糙的手在蓝花围裙上擦擦,眼睛有些湿润,她轻声说,那……就都去吧,我也想去看看你爸爸呢。

    美华山是一年才踏一次的地方,而且早就没了看墓人,墨绿的鸡屎藤浓浓郁郁遮盖了一切,饱经苍桑的相思树,被压得弯了腰,天颂在海扬墓前种的那棵,沉重得垂下衰老的头,埋进土里又钻了出来,竟还抽着嫩嫩新叶。

    莲清竭力挺着身,要走在前面。

    阿婶,慢些,慢些,筱佳赶快扶住她,现在进不去的。

    阿明用花剪杀出一条路,和筱佳小心翼翼将老人们扶进去,只有金水婶独自在后面提着纸花篮,硬硬朗朗地走。

    莲清喘息着坐在天颂小小的坟身上,天颂的骨灰两年前从印尼运回来,是金水捧着入土的,那时碧枝在香港,还没患病。天颂的十字架和海儿一样大,一左一右守着海扬,他的坟身十分光滑,光滑得让莲清大腿根凉凉腻腻,凉腻的感觉一直向腹部延伸……碧枝歪在她身边,白花花鬓发不断地搔扰着她多皱的脖子,莲清喉咙和脖子都痒起来,不禁打了个喷嚏,然后又咳起来,咳得浑身不停地抖动。

    筱佳替她捶背,阿明在涂漆,一座坟一座坟描过去,年青的半大孩子们在坟山里跳跳荡荡。金水撒过碎纸,抬起有些酸麻的腰,看一看腰杆笔直的阿明,看一看天颂坟头衰弱的妯娌俩,不禁感慨万端。李家庄真是今不如昔,年轻的能走的都走了,年老的都落叶归根,只是苦了天性随和的阿明和兢兢业业的筱佳。

    筱佳将老人安顿好,去帮阿明涂漆。

    天阴着,乳白的云雾冷凉地在墨色的间流淌,渐成飒飒细雨。

    我骨头痛!碧枝说,莲清的腿根也酸起来,但她一声不响,阴凄凄望着碧枝脸上扭曲的皮肉。

    唉,叫你们不要来偏来!阿明过来,在碧枝屁股下垫几只塑料袋子,又替筱佳捡去头发上的一根枯枝。

    阿明,碧枝突然令人震惊地叫,不要碰她,她是你的弟妇儿,不要乱伦……

    筱佳愕然,红了脸。阿明无所谓地嘻开嘴巴,我的糊涂的妈,你不要乱叫好不好,天公要打雷了——

    碧枝不响了,金水忙忙解开塑料袋,快,吃吃就回去,不雨就不好啦!

    大家在坟地上吃蛋糕和水果,莲清不吃,依然呆呆地坐,碧枝狼吞虎咽,噎住了——筱佳喂她矿泉水和果汁。

    约莫静了一刻钟。

    你这不孝子呀,你这乱伦的败家精!碧枝挣脱筱佳的手臂,嚎叫起来,枯干得像柴棒的手臂在空中舞舞扎扎,然后趴在天颂坟头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洒了莲清一身一脸。

    莲清是有洁癖的,金水心里暗暗叫苦,手里的蛋糕落下来,从海儿的坟头滚到坟尾。

    我说过的,是老年痴呆症,筱佳对束手无策的阿明说,要赶快送她们回去——你看阿婶的脸色,也是不对。

    来不及了——

    莲清阴阴的眼睛一翻,抓住碧枝颈部松弛的皮肉,碧枝反身过来,抓住她的头发,整整洁洁的鬓角散了——她们先是阴沉沉怒目而视,然后你来我往扭来扭去,扭得热火了,爽性在天颂坟前的鸡屎藤里紧紧相抱,缓慢地滚动起来。

    莲清张开没牙的嘴,狠狠咬碧枝一口,却没咬着。

    金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掩了眼睛不敢看,孩子们惊叫起来,惹得枝头一只乌鸦朴楞楞飞,啊啊啊在空中盘旋着,带着一身凄厉的黑,黑得很有弹性。

    老骨头了啊,也不怕扯散掉,阿明气急败坏扑进乌郁郁的鸡屎藤,抱住他的母亲,筱佳,快,你拉阿婶!然而两个老人紧紧交缠着,皮肉相接,骨头咯咯直响,灰白的头发纷纷撞散,然后又纠结不清,阿明确确实实吓坏了,他使劲儿掰碧枝箍着莲清头部的双手,筱佳,快点儿,阿姆,你也帮一帮啊——

    金水婶只是发抖。

    筱佳一手抱住莲清弯曲的腰,一手去揉她在碧枝头上痉挛的手指,那是没干过粗活的手,柔韧,细长,没有寿斑,唯一能表现年龄的,是那些干燥的皱褶。

    莲清勾头。

    筱佳的拇指断裂似剧痛,她没有叫唤,只是松了手,四个人的死结失去平衡,重新滚倒在野藤堆里,筱佳定定地站着,心想那松松垮垮的牙床不知何来那么大的力气,筱佳的鲜血淅淅沥沥染红了莲清半个灰白的脑壳。

    碧枝歪头见到满眼的红,吱吱叫着松了手,和她的儿子阿明一起滚到海儿海儿斑驳陆离的坟前。

    莲清在天颂坟头呼哧呼哧喘气,脸色惨白,眼睛半闭,腰部却奇迹般挺直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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