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不上班,她干脆就请了公休。
日子流水一般地过,转眼就到了中秋,秋凉似水,简平平就不紧不慢地过自己的日子,这期间南翔打过几次电话,她都借故推脱,中秋过后第一天,她打电话给玉燕,说到你那儿赏月去呀,玉燕吱唔着,说一会儿要与云英出去,简平平说你还真沉浸在幸福里了?!
玉燕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南翔没有约你吗?云英他们的老总请客,在莲河路2号,简平平说,莲河路2号我不去,天王老子请也不去。
玉燕奇怪地,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玉燕说你真是离群孤雁,那我挂了。
电话放下铃声就跟来了。
南翔一反他平时的潇洒风流,声音暗哑,他说,平平,徐滨北出事儿了,他死在自己的车里,今天。简平平吓了一跳,今天?什么时候?是心脏病突发么?这个徐滨北,先天不足,生来就有糖尿病,叫他别喝太多酒,从来不听。南翔说,不不不,不是这回事儿,你出来陪我坐坐,好不好?简平平叹了一口气,只好去罗。
南翔英俊的脸黄黄的,他简单叙说了徐滨北被害惨状,说那是技艺娴熟的职业杀手,活儿干得干净利索,早晨七点半,厚厚积血从阴沉沉车库浩浩荡荡一直流到门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否则谁也发现不了,简平平想到徐滨北向来踌蹰满志,经营自己的地盘得心应手,也有些年头了,刹那间血光四起,再饱满的天庭都惨淡失色,她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人真是最脆弱的东西。
简平平静静听南翔说话,然后问了一句:
云姣知道么?
云姣跟这事儿没有多大关系吧,南翔答非所问。
简平平询问的目光在他脸上忽闪忽闪,南翔不好意思了,云姣到东南亚旅游去了,当然不知道。简平平说,我不知道她去旅游呀,奇怪了,徐滨北做人行事算得上是好好先生,别人杀他做什么?
南翔仰头喝了一杯红酒,停顿了一会儿,细细地分析徐滨北可能被杀的原因,一条一条,条条都有道理,简平平说,别说了,条条都有理就条条都无理,这些破事儿我不想听。
南翔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了,今天莲河路2号老总请客,我差点忘了,怎样?去散散心罢。
不去。
平平,南翔显得有些虚弱,你就权当陪陪我罢。
我现在不正在陪你么?
南翔便不说话,目光湿润,他面向简平平,神情疲惫还有些哀哀的,但似乎真是一往情深的样子,简平平突然有些心软,南翔,请你原谅,我不喜欢那金碧辉煌的去处,她玩笑地,我本草木之人,消受不起那沉甸甸的荣华富贵,你就饶了我吧。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这句话你起码说了十次了。
你肯定是个奇怪的女人么。
我倒是很奇怪在徐滨北遇害当天我们还有闲心逗嘴,今天真不该与你出来,本来是约玉燕一起赏月去的,十六月儿最圆,人却是不圆了,这才几天时间,可怜的滨北。
南翔目光不敢注视她眼睛,久久地停留在她乌黑头发上,不知这娇小脑袋究竟在想些什么,风流倜傥的南翔向来与女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自从步入官场,更是所身披靡,他是不随便嫖妓的,嫌脏!他的女人表面上都是良家妇女,多半还是有些来历的,漂亮女人巴结他,他给女人好处,一切似乎都轻而易举,唯独这个简平平至今无法完全摆平。越摆不平的玩艺儿越能激发他的兴致。
今天他浓厚兴致中还硌着一些恐怖因素,南翔困惑无比,徐滨北惨烈的死亡给他带来无可阻挡的恐惧,他感到不可名状的虚弱,他急需某种强烈剌激来兴奋自己有些萎蔫的血管,从知道徐滨北恶耗那一刻起,他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简平平,他的确想把她带进曾经彻夜狂欢的莲河路2号,他需要她帮他摆脱那血腥印记,但他没想到即使经历过疯狂的一夜,她还是严严实实把自己裹起来。
以前他一旦与女人发生关系,女人多半闹糊涂,女人闹糊涂的时候,他往往极度清醒,也有的女人继续装腔作势,但他仍一眼能将她看到骨子里去,唯独这个简平平,怎么说呢,唉。
简平平站起来,我们到海边去走走,暂时忘掉这事儿。
十六的月儿是圆,伴着哗哗潮声在浓郁乌云里走,游人很多,如潮如云,他们走出好远,才寻到一方清静之处,在糙粝礁石上坐下来,南翔本能地去搂简平平秀逸的肩,简平平火烫了似地跳起来,走了几步,沉默地站在月光下,南翔听到流泄的沙子在她脚下吱吱响,很难过,唉,你坐下吧,坐下好说话。
南翔果真又说话了,没有官场上虚伪,没有社交上矫饰,他滔滔不绝地谈他自己,谈他那蛮横的撇着两条粗眉毛的妻子,他说他烦透了应酬,回到家仍然要吃快餐,喝口粥要自己熬,家里的煤气半年也换不上一罐,等等,等等。男人的这种话,简平平是听过太多了,倾听许久她笑道,可以请保姆呀!
听到她古怪笑声,南翔莫名其妙一阵心痛,没有办法,辽阔的海天之间,潮声呼啸,你就是捕捉不到那个肉感具体的简平平,也找不到自己那天在莲河路2号那种亢奋的感觉,他浑身冰凉,知道他们曾经有过的瞬间亲密已经一去不复返,就故作笑容道,唉,保姆是有的,顾保姆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老的你自己看起来不舒服,雇个年轻的,人家有意见呐,简平平说,你在外面恣意胡闹,她就没有意见?南翔说,我什么时候胡闹了?
简平平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翔心咯登一下,她此刻眼光太犀利了,犀利得不象女人,犀利得有些可怕,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完全放弃了原有的打算,两人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不谈徐滨北,他们就无话可说,现在冷嘲热讽太过份,说什么都无聊,简平平想。海风清爽,褪去的潮水在远处泥喃,离岸很远了,她站起来,我们回去吧,从涨潮坐到褪潮,太久了,走吧。
南翔全神贯注地开车,速度快得惊人。
简平平坐在他身边倾听风声呼啸,流线形的环城路无车无人,南翔肆无忌惮的飞车令她处于悬浮式愉悦状态,简平平咯咯地笑起来,千金难买一笑,南翔说,你高兴我就再绕一周?
不了不了,我回家。
南翔说你看上去是典型的职业女性,怎么就如此的家庭至上,跟一个家庭至上的女人在一块真没劲,但他还是又绕了一圈,简平平下车时有些瘸,回到家,腿脚还麻麻酥酥,她自己开门进去,于苇正在洗澡,抱怨道,出去应酬也不说一声,害得我好等,简平平说不是应酬,是有要事儿,于苇说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儿,莫非你真的在搞婚外恋?
徐滨北死了。
于苇从浴室里冲出来,果然是他,我今天在单位听说某官员被黑社会抹了脖子,听起来象他,怎么真的就是他?简平平说,你怎么比我还大惊小怪,于苇说,怎么说徐滨北都是我的同学呀,简平平心不在焉地摸了摸他湿漉漉头发,你不是不喜欢他么,吵吵什么?
那是因为他总象条狗一样叮在你后面。
谁都知道刘云姣是徐滨北铁杆情人,轮不上你老婆,你着什么急呀?简平平想徐滨北大概是在讨南翔的好,南翔这几年上升太快,霸气很重,南翔想要的女人徐滨北绝不敢染指,徐滨北是表象,南翔是内容,于苇不认识南翔,不认识也好。否则事儿就闹大了。
简平平此时决定对于苇隐瞒到底。
于苇擦干身体套了件棉质T恤坐在她身边,云姣明天回来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切,你这位心很大的朋友无所不能,现在总算碰上了个难题。简平平奇怪地,咦,你怎么知道云姣去旅游嘛?还居然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于苇说,你别紧张别紧张,我对你们的刘云姣不感兴趣,我刚进家门云姣就打了个国际长途过来问你好。
她怎么就对我关心起来?
平心而论,她似乎侍你还不错,于苇冷笑,据我所知,刘云姣是不可能对任何女人好的,但她偏偏对你关怀备至,我总觉得她不怀好意,平平,小心她把你当作礼品献了上去。简平平不耐烦地,行了行了,你呀,什么都好,就是疑心太重,睡觉去吧。
徐滨北的死在社会上轰动了一阵子,有各种版本流传,但都没有下文,身经百战的刘云姣从海外回来,居然波澜不惊,照样过她灯红酒绿的日子,做她自己认为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那天简平平把她约到音乐餐厅吃饭,原想安慰安慰她,却被她安慰了过来,说死了就死了,你伤感也没有用嘛,云姣还算秀气的嘴唇涂了银光闪闪唇膏,看上去象冷冰冰的不锈钢勺,徐滨北这个衰人,大概是吃钱太多,事儿又没给人办好吧,否则别人不杀偏偏杀他?
要是杀人灭口呢?简平平小心翼翼地。
云姣恣声大笑,听起来徐滨北倒有些象烈士呢,简平平,你怎么不想想,你以为他是谁呀,徐滨北,他们这些人,你说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简平平听着她肆无忌惮笑声,心里冷嗖嗖的,云姣,这毕竟不是开玩笑的事儿,你倒是小心点呀,云姣笑容神鬼莫测,放心吧,你真是替古人担忧呀,我实话告诉你,连市委书记都是我的哥们呢,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我刘云姣做不到的事儿,懂了罢?
简平平说不懂。
别老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儿,我带你去散散心吧。云姣有些炫耀地开车带简平平去参观她那几套装修极尽奢华的房子,这里养着成群结队的蚊子,闻到新鲜生人血,轰然骚动,一齐贪婪地涌了出来,阴风逼人的客厅里大量陈设着她自以为是骨董的玩艺儿,还有通过各种关系讨来的字画,堆积成山。
简平平在阴冷没有人气的尘埃间走着,她过敏,不断地咳嗽,不断拍打吸附在脸上的蚊子,云姣,这房子大概好久没有人气了吧?云姣说从来就没有人住过,隔一段时间总得请钟点工扫扫尘,她得意中似乎有几分无奈,近来徐滨北的老婆有些资金周转不过来,我帮着忙乎了一阵,顾不上侍候它们,不过事情总算摆平了。
唉,平平,人生在世,什么都得早,就是死不能早哪,你看滨北,人一死,茶就凉。
幸好你还是没忘了他。
不敢不敢。
滨北的死,是太跷蹊了呢。
平平,我们不讨论这个无头案好不好?
简平平不作声。
最后云姣携简平平上高层建筑,其中有一套是高至十八层的楼中楼,正尘土飞扬地装修,云姣的先生老木在这里监工,老木不老,身体单弱,在云姣面前向来唯唯喏喏,老木驼着背不断咳嗽,云姣拍着他肩膀说你辛苦了老木,老木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她扭头对简平平说,老木是最好的监工,想到将来自己要住这儿,特别来劲。
云姣说这套是准备自己住的,所以特别考究,简平平说你要那么多漂亮房子做什么呢,不肯出租,不肯出售,将活钱变成死钱,有什么意思?云姣说钱愈来愈小是世界趋势,变成房产可以保值嘛,简平平笑道,房地产价格未必能永久地上升,永久上升是我们一相情愿的神话,钱多了做点儿其他事不好么?
云姣笑而不语。
简平平微微笑着走进电梯,她知道云姣不做实业,她钱来历不明,本来翻的就是空手道,你说了也是白说。云姣慢慢地开车,她近年来是红妆不让须眉,处处不择手段逞强冒尖,连粗话都说得十分流畅地道,唯独开车没有速度,一触方向盘小女人气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