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前来吊唁的人川流不息,可以饮酒作乐,还可以积功德,相干的人来了,不相干的人也来了,那口柚木棺材体积十分庞大,既是要火化,不知要这么厚重的棺材作什么?闷头闷脑搁在那里,倒成了众人狂欢的陪衬。
玉叔的身体很一般地在现代火葬场焚化,韩唯东心里有几丝酸楚,几分空灵。
冰冷的不锈钢尸床铿锵作响的时候,他看见纯净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青烟和几丝翻飞的碎片,闻到毛发烧焦的味道,又觉得有几分遗憾,想象中佛教国家的火葬,是堆积如山的印度香木,浓郁烟云和鲜明腾空的火焰,脂油流淌,熊熊猎猎,也许还有殉葬的活人,油润的鼻子上带着金环,素衣净面,飘然一越,灵魂双双上天,骨灰黯然落水,随着平静的大河浩浩荡荡奔流入海里或融回大地。
韩唯东为自己的胡思乱想突然笑出声来,天注定你这个人就干不成大事儿,干不成大事儿还要添乱。
与昨日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其他的人均安静而繁忙,没有什么人注意到韩唯东奇怪的笑声,只有约翰拍拍他的肩,韩唯东好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垂头沉思。玉叔居然能如此坦然地面对并不情愿的死亡。一个人死之前能如此清醒如此平静如此的有条不紊真是怪异,玉叔的神态安详自如,大概也有些慧根。他才病了多久?疾病令他骚动精悍的肉体很快地膨松痴肥,然后就迅速从人间消亡了。
他的灵魂大约还没有升天。玉叔不安分了一生,他真的如此平静吗?
也许像一个真正的托钵僧,四处云游去了吧。不过,他真的有慧根吗?韩唯东再次仰望湛蓝的天,这时有一缕青烟冉冉升起来,那是另一个人,另一股烧焦的味道。韩唯东终于彻底的冷静下来,十分认真地处理后事,玉葫芦只能像征性地装几克糙糙的灰烬,其余的玛琳收在一个大概与葫芦同根的,淡藕粉地儿的玉匣里。
是帝王般的奢侈了吧,玛琳说,我们老缅人一旦下葬是不竖墓碑的。阿玉毕竟有一半唐山血统,他交代的,我事事认真。她精心拾掇玉叔遗骨。那些原本粗硕的块状物现在看上去轻盈而洁净。据说这是未得恶病的征像,得恶病的人骨质灰黯沉重。
阿玉是死得早了一点儿,玛琳美丽的眼睛有一点红肿,不见哀哀哭泣。
缅人看生死,大概是很空灵的,第二天,韩唯东叫约翰带他去玉雕厂。
这个容易,我一会儿就去订到密支那的机票。
不,我想坐火车。
约翰奇怪地睁大眼睛。
我想看一看这里的风土人情,韩唯东一笑,我告诉你,我喜欢这块地方。
这是你的权利,但我必须回去处理一些事务。不久碧琳那边又要开工了,你也没有多少时间呢。
随他们去吧。
你忘了只有找矿你才能继承全部遗产?
随他去吧,韩家的事儿,局部就够我受的了,要全部做什么?人的生死只在旦夕,何必事事认真,韩唯东又淡然一笑,约翰,你记住,我不是玉叔,我不想去碧琳,碧琳对我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碧琳算什么?我现在只想坐船在伊洛瓦底江漂流一阵,去八莫看看,那才真正是宝地,听说高祖父在那里的老街开过一间很大的珠宝店。
现在坐船可不太安全,约翰耸了耸肩膀,我敢肯定八莫跟你的高祖父的珠宝店没有什么关系,八莫是四十年代才兴起的城镇,更何况这个穷得要命的国家今年雨季刚刚乱了一阵,好容易平息下来。
没关系,光明节快到了,韩唯东沉吟片刻,其实八莫跟高祖父有没有关系无关紧要,其实,老缅人原先是很富裕的,只是......
只是东方人政治上都比较幼稚。
韩唯东很生气,但又懒得反驳,无言。
我看你还是不去吧,约翰说,现在你的安全至关重要。
以前就不重要吗?
我是说现在更重要。
也算是玉体了,韩唯东想,干笑一声,说,好吧,我差点儿就忘了玉叔的遗嘱,我只好自己好好保重罗,起码目前是韩家唯一的根呢,我等你回来。
约翰回去处理有关的法律事宜,韩唯东暂时留下来,住在高祖父修筑的老屋里,静静守灵,静静地胡思乱想,不时做一些色彩缤纷象热带鸟那样的梦。醒来脑袋却一片空白,就在老屋里来回踱步。
玛琳母子不时过来陪伴他。
韩唯东喜欢小玛里,在这之前他从未喜欢过任何小孩子。他教她写汉字,额角光亮的小玛里悟性极好,写字行文,是别样的聪明。玉叔一去,来老屋的人就少了,除了形同虚设的仆人,老屋实际上早就没有常住人口了,玉叔的亲戚穷的住缅式高脚屋富的住小洋楼,偶尔有人来为玉叔献一捧鲜花。
韩唯东语言不通,与其他人没法交流,除了住在小洋楼里的玛琳母子。玛琳可以用英文,玛里呢,有闽南话。玉叔的骨灰匣搁在苔痕点点的陈年老屋,纵然鲜花如云也是阴气逼人,只有小玛里的天真的叽叽喳喳,能带来一片浑沌温暖的亮色。
光明节到了,光明节人们要点灯祭佛塔,各家忙得不亦乐乎。
约翰该回来了吧?小玛里今天大概不会来了,韩唯东清晨起床坐在楠木椅上喝茶,两只黑乎乎的体态成熟的钱鼠从墙角鱼贯而出,一只追逐一只,彼此啃啮灰乎乎的尾巴根儿,暧昧地吱吱地叫唤,待要追赶,已经匿入楠木椅沉重的底部,韩唯东突然感到毛茸茸粘糊糊的恐惧。他匆匆告诉仆人今天不要做饭,便猛踏油门,一头撞进灿烂的阳光里。
单独驾车在大街上遛达了一会儿,望着一群一群光头的儿童和尚披着黄色袈裟欢快地玩耍,韩唯东不禁寂寞异常,想象着他们光滑的头颅长出乌黑的鬈发,生活的烦恼大约也开始了,当然光头也未必没有烦恼。
他任性地冲过几条陈旧的欧化色彩颇浓的街道。
韩唯东漂亮的车从杂乱的水果摊边驶过,在裸露的红泥地上激起浑黄的冲天烟尘,在弥漫的烟雾中,他看到含沙量极大的伊洛瓦底江平静向南移去,浑浊的江水在阳光下流动,衬着两岸浓密油绿的树荫竹影,宛然如金光闪闪的绸缎。韩唯东吱的刹车,站在这条著名的大江淤积出来的,平坦的沃土上,看灿然江面上宽阔的竹排和弯弯的独木舟闲静地漂流......
颇具规模的江轮溯流而上,呜呜的长鸣回肠荡气。从这里到八莫要走好久呢,八莫是祖母时常念叨的地方,约翰到底是西方人,想问题过于直接了当,韩家肯定与八莫有些牵牵连连的东西。
韩唯东爽性脱了鞋袜玩水。
韩唯东在近似蛮荒的野外闲逛了一天,意犹未尽回到市区。把车停在独立广场上,广场正在表演旅游性质的傀儡舞,侧面,是泰国过来的人妖表演,白天也闪烁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但韩唯东统统提不起兴趣,只是信步走去,沿街观望。
商业街几乎是珠宝街,经营的多半是汉人。韩唯东听到各式各样的汉话,如鱼得水。几年来,第一次在异国被浓浓的乡音全方位包裹,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他站在街心晃动了一下,告诫自己不要太激动,然后一间店一间店耐心地走,耐心地看,耐心地与每一个人说话......
闽南街是一段古老的巷子,南洋诸国,都有闽南街吧。不知高祖父为什么从来不在闽南街购置产业?这里的闽南街两边多是缅式的二层木楼,偶而间着汉式瓦屋,到处是挺秀的槟榔,遍地是中国小吃,中国商品。巷尾,有一个小巧的妈祖庙,檐尾高耸,但妈祖娘娘的脖子似乎比以往见过的要修长些,是缅甸女子的优雅,令人想到纯缅族血统的玛琳。韩唯东想玉叔生前一定常到这里,玉叔喜欢用手抓吃闽南的炸五香和虾仁炒米粉,玉叔的作风总是半番半土,玛琳大概也是常来的,玛琳深谙玉叔的生活习性。
韩唯东想到玛琳就想到自已不伦不类的处境,你还没有结婚,竟要在道义上赡养一对不大相干的母女了。韩唯东感到一点殉道的悲壮,坐下来吃了一客佐料丰盛的沙茶面,大排档的热闹与噪杂驱散了他一腔乡愁。
小玛里很可爱,他想。
一阵轻松的马达声,在满街自行车的铃声中鹤立鸡群。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玛琳伏在一辆此地不多见的金色的的本田摩托上,目光闪闪看着他,绝色的玛琳周身洋溢着青春活力,看上去还很年轻,目光却是中年女子的老熟与锐利,穿透力极强:玛里的父亲来了。玛琳刚刚洗过头,蓬松的头发挽成乌黑结实的髻,鲜艳的丝质沙丽却蓬松地流泻着,与鲜红的口唇相映,颇为悦目。
玛里的父亲与我何干?韩唯东心里恨恨地诅咒着,脱口却说,哟,这车好豪华,与你好相配。
缅人穷,一般人可消受不起,玛琳颇为自得,你喜欢摩托吗?
是玉叔给你买的。
玛琳笑着,笑容间却揉了一丝忧伤。
回去吧。
我还没逛够呢。
回去吧,我求你。
你不必求人,玛琳,我想你是不必求人的那种女人。韩唯东倚在豪华的房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玛琳,玛琳刹那间与他怒目而视,不似求人,倒像要复仇。
一群和尚裸露右肩,擎着红色油纸伞悠然走过。
韩唯东忘情而虔诚地朝要去晚祷的和尚们合掌致意,似乎忘记了玛琳的存在,倒是诧异天凉了天晚了和尚们为何还撑伞,那悠然的伞与鲜艳的袈裟浑然一体。玛琳平时所有的笑容倏的都隐到发髻后面去了,脸色骤然变得灰白,绝望地说,我求你,只有求你了。
我不是救世主,玛琳,韩唯东说,更何况我的辈份比你低,你求我不觉得掉价吗?
你有钱,有的是钱。
钱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现在的问题只有钱能解决。
韩唯东顿时觉得胸前的玉坠透心的凉。我不要看你这个样子,没有意思。他哑着声音道,玛琳,何必呢,听起来好像世界末日要到似的,真没意思。
十四、
金色的阳光还没有褪尽,屋里已经阴暗,光明节莲花灯晕红的灯光,淡淡罩着一张秀长的脸,黑得发蓝的络腮胡子拉拉渣渣,沾在苍白带青灰的皮肤上,颜色完全不象生活在热带地区的人,倒象在地窖里阴过。
他就是少华,玛琳说。
少华的肌肤虽然枯涩,目光却亮得碴人。他瘦得剩一个伶仃的骨架了,眼球辘辘转了一周,骨节分明的大手拎着小玛里纤细的脖颈,嘿嘿地笑,笑声森森地剌耳,韩唯东听了,头发根直竖起来,少华看上去完全没有份量,轻飘如闽南清明节人们焚烧过的,脆薄的纸钱,如此瘦弱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手?小玛里默不出声被父亲捏在冰冷的手里,看上去似乎完好无损。
放开玛里,玛琳说。
当然,少华说,人来了,你倒是讲信用。
我什么时候不讲信用?
你当然讲信用,可惜你没有财权。玛琳啊玛琳,你向来能干,我以为阿玉最后会将财权放在你手里,可是没有。
你见鬼去吧!
你才见鬼呢。
小玛里惊恐地缩进母亲的怀里。
她是你女儿,玛琳愤怒地,轻轻摩挲玛里有红色淤斑的脖颈,玛里带着豆青圆镯的小手,紧紧搂着母亲匀细的腰,每一个小小的指尖都在发抖。
我现在一无所有,少华又嘿嘿笑起来,一无所有的人还怕什么?他闪了韩唯东一眼,玛琳,玛琳,无论如何你是强人,我历来万事依你,靠你,如何?老的走了,小的接班,要给多少?少华的目光愈发亮起了来,亮得不象人的眼睛。
他看着韩唯东。
玛琳抱着玛里不语。
你要什么,韩唯东明知故问。
钱,有钱我才能活下去。
我没有钱,钱是玉叔的。
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他活着总是给我钱。你们这一支家大业大,这一点点钱算得了什么?我是玛里的父亲,我有权利向她要钱,少华突然笑得跟孩子一样,你没有理由拒绝我的,老缅人总是女人养家的。
韩唯东飞快地瞥玛琳一眼,玛琳难堪地扭过头去,他沉吟片刻,开了一张支票。少华还没来得及伸手,几个穿格子沙笼的油黑的男子从偏房闪出,狠狠扣住他的双臂,反剪,几分钟就把他绑在沉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然后,把椅腿牢牢捆在堂屋正面朱红的圆柱上。
你这个......婆娘!
你,还是戒了吧?玛琳圆圆的眼睛火辣有神,是逼人的美丽。
我不是不戒,戒不了......少华退缩着,此时他鼻涕虫似的柔软,一味地内敛,似乎要避开所有人世间的锋芒。玛琳苦口婆心,你戒,戒了就回家来,你既是玛里的父亲,我是绝不能抛弃你的。
我戒不了。
戒不了就给我好好呆着,玛琳油黑小巧的脸拉长了,润泽的双唇刹时枯涩苍白,好好呆着,你这个韩家的败类,没有骨头的混蛋!她放下玛里,闪身出去,鲜艳的沙笼一颤,一阵轻微的摩托声响,青烟腾起,一会儿便无影无踪。
玛里扑到韩唯东怀里。
玛里说他不是我的父亲,玛里细小的身子还在发抖,乌亮的眼睛充满恐惧充满信赖,孩子的信赖令大人沉重万分,韩唯东紧紧搂着她,心神不定地看少华一眼,少华的劲儿又上来了,正裹在蚕茧一般的绳索里狠命地挣扎,愈挣扎亦来劲,小玛里不断地退缩,黑油油的发丝在韩唯东的怀里膨松着,轻轻摩挲他的下巴。
少华贼亮的眼睛变得灼灼的,枣核一样尖厉:放了我。
那是玛琳的事。
这婆娘,少华咬牙切齿。
她要你戒,就戒吧。
我告诉你们,这不是我能办到的事。
有多少人都戒了,你为什么不能戒?
有更多的人在吸,否则,少华神鬼莫测地笑起来,这生意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做?少华凉森森地笑,目光慢慢朦胧起来,苍白的脸颊轻轻地抽动,韩唯东,告诉你,我们有真正的血统关系,你应该叫我叔。
韩唯东面无表情。
不信?你应该相信,相信我没错的,玛琳是千金玉女,没有真正的利害关系阿玉不会把他的老妹子嫁给我,玛琳是他舅舅最疼爱的小女儿,他们甚至供她到英国剑桥大学读书,然后才嫁我。老缅人看女子比唐山人要金贵些,真的,你还是不信?
信不信与你也没有什么相干。
少华削瘦的脸颊抽动着,欲言又止。
果真祖父的女人比他的烟枪还多些,韩唯东想,事实上祖父对鸦片没有上瘾,上瘾的是样式各异的女人。所以你就不断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叔叔。
十五、
玛琳还没回来,少华的毒瘾就发作了。他让自己在地上不断摔打,不断抽搐,泪水涔涔淌过拉拉渣渣的面颊,容长的脸整个痉挛着,我是你叔,阿东,真的,我是你叔,他喃喃地,他是你叔,我也是你叔,你能听他的话,为什么就不听我的话?
你给我住嘴,韩唯东脸色铁青。
少华果然住嘴。
怎么死了一个叔又来了一个叔的,这就是你韩家所谓的五世单传!
韩唯东抱着玛里喃喃自语,韩唯东想韩家的家事可真象一部充满悬念充满虚假的荒诞小说。他无可奈何望着少华,少华始终没命地盯着他和小玛里,仿佛已经牢牢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少华脸部轮廓的确非常俊秀,只是枯瘦如柴,不成人形,裹在绳索里狂乱地抽搐过一阵,暂时平息,目光磷磷如鬼火,眼珠一转,又喋喋不休地开口了:
我比玉叔小十几岁,生在曼谷,长在曼谷,可我母亲也是唐山人,是真正从唐山来的千金小姐,外祖父那年从闽南撒退,一到台湾就脱了军装,跑到曼谷做珠宝生意,母亲那年才十六,外祖父就把她嫁给父亲,正是豆蔻年华,豆蔻年华你知道吗?父亲是大珠宝商,很久才到曼谷一次,我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很老了,老得连粑软的酸牛筋都嚼不动,父亲老向母亲发脾气。后来母亲就......死了,是自杀,用的是外祖父那把美丽的小手枪,好光滑的把儿,令人难以置信,那只枪精致得简直不能用来杀人可还是杀了,母亲的血一直流到我的房间,你见过血吗?你没有见过。
少华此刻搭拉着脑袋,似笑非哭,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
富甲天下的祖父到底有过多少豆蔻年华的少女?韩唯东想到祖母临终前阴凄凄的眼睛,母亲说祖母要是男人肯定要做大事儿,可惜祖母只是女人,不过是当时十分新潮的女人。
后来,父亲让我娶了玛琳。
少华的脸色更难看了。镂骨铭心的欲望又一次涌上来,他目光如炬,皮下所有肌肉痉挛不已,都在诉说焦灼的渴望,这些渴望在固定的底座上汹涌沸腾,燃烧。少华在绳索里扭着绞着,却又森森地笑,笑声与朱红的柱子相映,相激,在偌大的堂屋中营就了一种怪诞的氛围。
韩唯东毛发耸然。
一对粘粘糊糊的钱鼠又爬将出来,一只追逐一只,在客厅里情意绵绵纠缠不休,韩唯东勃然大怒,放下玛里,在古式的青砖地上乱踩,肠肚迸裂的小东西顿时扁如巴掌,乌黑叠着血腥,颜色斑驳陆离。
少华嘿嘿地笑,几个穿沙笼的油黑男子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小玛里抽泣着跑过堂屋,纤小的身体晃晃悠悠,红木屐咯咯作响。少华不笑了,盯着他的女儿,所有的分沁物汇成令人作呕冗长的一条,象舌头一般在空中伸缩自如,小玛里惊恐地尖叫起来。
韩唯东将玛里送进里屋,玛里全身不可抗拒地发抖,他将她放到床上,哄她睡觉,她先是睁着眼睛发楞,然后翻来覆去,发起高烧来,不停地说梦话,一阵一阵抽搐,口吐白沫,小脸儿青紫。
韩唯东束手无策。
玛琳还没回来,漂洋过海的约翰却先到了,他淡漠地望了少华一眼,说,你们怎么不把他送走?
这是玛琳的事。
也可以说是你的事,约翰放下文件包,因为少华是你的-----我知道,韩唯东郁闷地,不耐烦地打断,你们总是瞒着我,玉叔这样,你也这样,事到临头,我还常常一无所知,约翰,我的命不象你所说的那么金贵,那么至关重要呢。
玉叔说的。
玉叔是玉叔,我算什么?我是什么?什么都不是!
我也是才知道,约翰耸肩,摊开双手。
你早该知道的。
你们华人的事太复杂。
约翰迅速取出文件。
少华在太师椅上挣扎着,沿着朱红的圆柱吱吱地转,韩唯东在少华直勾勾的目光下迅速展开玉叔遗书的付本。少华咯咯冷笑。遗书中英文本都是手写,微微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笔力遒劲豪放,玉叔居然有如此深厚的汉文化功底,韩唯东想,祖父在他身上花的心思一定不会少。
少华在大厅中呻吟着,挣扎着。约翰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说:
玛丽回来了。
玛琳?在哪里?你告诉她玛里病了。
我是说玛丽。
小玛里在发烧,让玛琳快快处理。
我是说玛丽!
韩唯东睁眼看约翰,玛丽?
哦,不不,我说的是的玛琳,约翰突然转向,一本正经地,玛琳快回来了,玛琳回来就把这些事情了结掉,你也该回去了,那里的事儿都在等候你处理呢。
约翰,事情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韩唯东冷冷地,少华早就把他该得的一份耗得精光,还耗去玉叔在缅甸的一部分财产,凭什么要我再负担?因为他是玛琳的前夫?
他们还没离婚。
那么,是玛琳的丈夫了。
是丈夫,约翰更正,是这样的:玛琳是玉叔的堂妹,少华是玉叔的弟弟。同父异母弟。
是什么其实跟我没关系,韩唯东喃喃,这些都与我不相干。玛琳怎么还不回来,玛琳回来就把玛里送医院去,孩子烧成这样她还不回来,再不回来可能要出事儿了。约翰进去又出来,这孩子大概是惊吓过度,没事儿,一会缓过来就好了。韩唯东命仆人拿湿毛巾捂在玛里烧得通红的额头上。
正忙着呢,玛琳带着一群警察从偏门进来,坐在厅里喝咖啡,嚼槟榔,然后慢悠悠把绝望的,已经软绵绵的少华解下来,少华的狂劲似乎已经过去。玛琳挥挥手,让人把他扯到床上去,少华的喉咙叽咕作响,瘦骨伶仃,看上去可怜巴巴。
玛琳代少华在文书上签字。
少华很大的眼睛辘辘地转。
玛琳把韩唯东拉到一边,要他再签一张支票,说要去银行取些钱给那些肤色油黑唇色鲜红,脸相却不好的警察们,我必须把他送到戒毒所,现在戒毒所人满为患,她转而用闽南话悄悄说,这里的警察与和尚一样多,阿东,用人容易求人难哪。
韩唯东不语,抽出刚才开的那一张,尚未交接,少华的目光突然又变得碴人的亮,那是我的,我的支票。给我!你们没有权利拿走属于我的支票。玛琳狠狠盯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这是你的,少华涎皮赖脸道,说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韩唯东淡淡道,也许是你的,也许不是,全看你以后情况。
你们说话不算数,少华嘶喊起来,韩唯东不理他,竟自将支票交给玛琳。
玛琳,玛琳!你到底是说话不算数。少华绝望道,说话不算数就别怪我,他哽咽,我饶不了你们的。
玛琳不理他。
玛琳,这个给他们,约翰取出一部分现金,之后对韩唯东一笑,我们给美金。支票留着在少华将来在戒毒所使用,你必须为少华付一大笔治疗费,玉叔说的。
不必罗嗦,遗书我看了。
不,那是我的!我要支票。
少华惊涛骇浪似地嚎叫,一骨辘从软床上翻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一阵眩目的金星淹过后,竟全然醒了,他木木地盯着所有的人,不住地摩挲自己的身体,苍白的皮肉沙沙作响,所有的人都比他丰腴,比他健壮,他疯狂地撕扯一头蓬松的乱发:你们欺负我,我不去戒毒所,去了也一定要出来,阿东,你不要听她的,把支票给我,我今晚就回曼谷,把支票给我,阿东,看在我是你亲叔叔的份上
我的亲叔叔多着哪,谁知道明天还要出来几个,韩唯东听到自己恶狠狠的声音,你走好吧,玉叔只让我关照玛琳,你听玛琳的,不听玛琳的话你一无所有。
玛琳,你这个撩人的妖精!
玛琳不屑地望着他,让男人们又把他撅到床上。
我不去,去了也没用。
玛琳在厅里来回走动。
玛琳,韩唯东说,玛里病了。
玛里不笑的时候就是病了,这得怪她该死的父亲,玛琳俯身看一看满脸通红的玛里,她先天就弱,常这样,没关系,麻烦你先替我关照一下,等料理完少华的事,再说吧。
夜深了,只听得花园里尖细嘹亮的虫子声,警员们黑着脸沉默,狠狠抽着粗硕浓重的雪茄,小玛里在淡蓝烟雾中发烧,做恶梦,不住地咳嗽,时而抽搐一下。
玛琳叫仆人煮宵夜,款待警察。骄矜的玛琳此时轻声细语,周旋在一群神色各异的男人中间,柔而不媚,仪态万方。
十六
玛琳有条不紊地办完所有的手续,同时侍候得人人眉开眼笑。
玛琳是个干净利落的好女子。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见,韩唯东想,觉得柔黑的夜幕颤动了一下,踱到厅前喝咖啡,温热的咖啡闪动着丝一般的光泽,其馨香沁人心脾。平时不太喜欢喝咖啡的韩唯东一杯杯喝下去,一夜紧张,他发现自己双手不由自主颤动。
好在事情马上就要了结,他神经质地眨着麻痒不堪的眼睛,大家都很疲劳了,天地间静悄悄的。就在要起身的黎明前最黑暗一刻,看上去奄奄一息的韩少华突然从软床上迅速跃起,目光闪闪,烈火旋风一般卷过人头蠕动的大厅,接着是小玛里短促而又稚嫩的喉音。所有的人都在发楞,韩唯东和玛琳冲过去,看见玛里的小脸紫涨,便狠命去掰少华冰凉、僵硬的手,那苍白多骨,充满死亡气息的手是太大了,根本不是人能拉得开的。
玛琳顿时白了脸。
当约翰举起紫色的玉瓶,重重砸在少华乱蓬蓬有两个漩儿的后脑上,晕乱的灯光下,小玛里玲珑的小脸已经变成青灰色,圆圆的眼睛始终是睁着,像两只大句号。
少华哗啦地瘫在地上,象一只被遗弃的破口袋一般,口唇间滋滋又流出一条冗长贪婪的口水,那硕大的眼睛却闭上了,长长的睫毛下,是灰乎乎毛茸茸的两道阴影,少华是比玉叔要纤秀些,少华看上去实在是令人同情,韩唯东想,他自认为纯纯的唐山人高贵呢,他折断或扭曲了女儿细嫩的脖子。
天快亮时分,不省人事的少华终于被铐在担架上走了。
我心软,不然早把他打死了,约翰坐在楠木椅上发呆,一向齐整的头发乱蓬蓬。天彻底的亮了,仆人们都还忙乱着,低着头的玛琳,突然站起把莲花灯都灭了,叫大家都去睡觉。
玛琳说离天亮还早着呢。
玛琳对韩唯东说你要感谢约翰,约翰必须上法庭可约翰是韩家的救星也是我的救星。韩唯东说不必担心,有这么多目击者,更何况少华没有死。玛琳说少华死了也罢但少华的生命力特别顽强,你不要看他细弱细弱的可是手特别大而且冷我从未怕过什么就怕他的手。韩唯东张着自己的双手反复端详,用自己带来的洗手液洗了又洗,小心翼翼拭干。
玛琳扑到玛里身边。
玛琳慈爱地眯着眼睛,紧紧抱着断了脖子的小玛里,坐在软床上一言不发,玛琳黑发温静地披散着,柔长的侧影在金黄的壁灯映照下俊美得犹如让人心碎的雕像。
依然有些昏暗的正厅里,躺着小玛里一只鲜红的小木屐。
韩唯东捡起木屐给玛里穿上,两只都穿上。
他想一想,跪下来,替玛里揉揉眼皮,她的眼睛还是固执地睁着,韩唯东无可奈何住手,呆了一会儿,又摸摸她冰凉的小手,似乎还没有僵硬,柔弱地搭在她母亲身上,滑润的豆青玉镯顿时变成沉重的负担。小玛里穿着薄薄软软的睡衣,手儿脚儿都娟秀无比。
约翰在外面沙哑地咳了一声。
韩唯东出来,看看约翰铁青的脸,约翰坐在门坎上说,你看看,我是杀了人了,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灵灵的玉瓶,我居然也杀了人了。韩唯东说算了吧约翰,难道你没见过杀人?约翰说,看过与杀过是两码事,更何此人压根儿是弱不禁风。
韩唯东不语,拿过玉瓶珍爱地摩挲着,玉叔骨灰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透澈的玉瓶上依然宝光流溢,并没有任何污浊狂暴的迹象,翡翠毕竟是坚硬的矿物,韩唯东想,这玩艺儿居然也能杀人并且不留任何痕迹?
真神啊。
玛琳为什么不哭呢,玛琳应该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