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泰叶文龙故居(泓莹摄于2003年)
被可恶的商人锁在中缅边境卖艺的女孩儿
(泓莹2004年8月摄于云南)
一、
闽南冬日中午,乌云密布。
韩唯东拎着行李等航空公司的巴士,忽见母亲喘吁吁在眼前,便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不送的么?母亲素净的脸上满是细细的汗,我去算了一卦,神了,居然知道你原先不叫这名儿,可见真是神了。这个你带去!你祖父说一定要带身上的。
祖父早死了呢,韩唯东笑。
韩唯东赶紧把麂皮包儿挂在脖子上,回去吧,我得早点去,否则云来了说不清。伤透了心的云是不会来的,他其实是怕见母亲郁郁的泪眼,然而母亲没有看他,迅速转过去,跳上巴士,母亲依旧动人的背影便流水般远去,她笃信基督教,是从不算卦的,今天是鬼使神差了。
韩唯东轻轻捏着栗色精致的包儿,这玩儿心形,柔软中透出方方的坚硬,沉甸甸的。韩家人向来喜欢神神道道的,项坠就项坠,偏偏要用麂皮包封,这历史悠久麂皮包儿,看上去倒颇像现代高档的牛仔服饰品。
他静静在候机室啜着咖啡,想到女友云,云极信相命,云热情如火。但他吃不准自己的未来,昨日方叫她自行嫁人。
韩唯东神思恍忽取出锦盒里的绵竹纸包。韩家历代有人出洋,祖宗规定照例要握一把土,他却携这只破碎的光面玉镯,水份充足的地儿,温润莹洁,其间一段动人的深绿,偏偏断成三截。据说当年高祖父在缅甸探宝,收了一块满绿的老坑玻璃地翠料,运到京城琢件出售,仅留一对玉环与高祖母订亲。其时高祖母是嗜玉如命的王府小姐。这罕见的玉料使韩家骤富,不但在京城琉璃厂经营珠宝,闽南老家也有钱庄和十几个店面。高祖父和高祖母相亲相爱,高祖母清秀绝伦,据说曾孙韩唯东的眉眼尚有她的痕迹。
镯子在祖父娶妾的风波中震碎了,念过高师的祖母容不得任何小老婆,即便是性情温和的缅族女孩儿。韩唯东轻轻一笑,破了也好,这无价的玩艺儿破了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他笑时清朗忧时阴寒。祖母说庶出的男孩儿统统不算,所以韩唯东算是五世单传,取名爱玉,韩爱玉这名儿在轰轰烈烈的年代不但阴柔还封资修,诸多刺激下,韩爱玉拼命锻炼体格,并自己改名韩唯东。
韩唯东迷狂地赏玩手中的爱物,晶莹的玉块相击,发出动人的叮铛,他乐不可支,忘记了在飞机上总有的,不实的感觉。
一眨眼便到了异国,热带棕榈的颜色,浓得像油。计程车疾驰在油汪汪的绿色中。唐林街二十八号,是极典型的闽南古式建筑,朱门深院,颜色鲜亮,却傍着一幢与家乡一模一样的西式楼房。韩唯东不禁莞尔。
先生,洗脸。
女仆身材修长,肤色油亮,深邃的巨眼注满笑意,优雅的鼻子下,丰满的嘴唇暗红润泽,无疑是土著了,韩唯东首次目睹南洋人,莫名其妙一阵兴奋。
先生吃茶!她嗓音低柔,略带一点沙哑,令人怦然心动。韩唯东诧异,诧异她居然会讲闽南话,讲得如此地道流畅。
你叔叔今天会回来,快回来了。
我婶子和孩子呢?
女仆乌亮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端去脸盆,端来一盘咖哩鸡饭和鲜黄的芒果。你们唐山人就喜欢追根究底啦,你叔只顾做生意,没娶妻哩!
韩唯东愕然。
几十年不联系,一封家书把他唤到这里,新鲜之余,更多的是惘然。饭罢,自觉燠热难挡,便踱入碧油油的后花园。茂密的花草浓翠逼人,有相识的,也有不相识的。均肥硕滋润,生机盎然。拐过偏门,是湿润浓郁的芭蕉林,掩映着一只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巨龟,石质,深碧细腻,完好无损。韩唯东狭长的眼睛变圆了,映出一团一团雾似的相思林。远处的潮水隐隐吼着,潮声渐渐弥漫,他泪眼盈盈,见青石龟阴茎似的头颅被砍了去,变成椭圆的一墩青石。任性的祖父终究是把骨灰留一半在南洋,无怪祖母死不瞑目。他想到那时被砸得稀烂的家,想到母亲阴凄凄的圆眼,祖母临终薄薄细细的皮肤。
先生,先生他回来了。
韩唯东回到陌生的厅堂,魁梧的鬈发男子正在喝咖啡。
怎么,不敢认么?唐山的韩家是不认我的,叔叔笑,我是你们不要的杂种。没想你这正宗的少爷要千里迢迢投奔我,让玛丽不知要叫谁先生。你得叫我叔,叫玉叔好了。
玉叔?韩唯东想韩家人与玉真是纠缠不清!杂种真是惊人的俊秀,玉叔的头发旺盛黑亮,目光炯炯,唇薄齿白,油性健康的皮肤一点也不显老。
怎么?眼皮搭拉下来,显出硕大的眼球,毫不含糊是韩家高祖父的遗传。不敢叫么,哈我还以为你会引我去拜祖坟,唐山的祖坟哇!父亲说不去是不能算韩家子孙的。
我带,韩唯东说。
不能不带,你现在需要我,对不?玉叔又笑,这回眼角堆起皱纹,韩唯东从皱纹品出一些沧桑感,却依然弄不清他的年龄。祖母去世前喋喋不休骂“杂种”,说杂种居然上了大学。二十年过去,杂种看上去还是后生家。
说吧,到此地如何打算,你的签证三个月很快就过去的。
过渡,想到美国读书。
钱呢?
韩唯东摇摇头。
唐山人现在没有钱了,玉叔哈哈大笑,大妈妈以前富极啦,富甲天下,祖宗留下的,她嫁过来的,父亲携回去的,多啦!在美国没钱等于没命,你去做什么?
念书!韩唯东重重地,我会去打工。
那现在就先去打工吧,你得为自己先挣点儿钱。喂,我为你提供三个月的食宿,但不能供你钱,要消费得自己去赚钱。玛丽,玛丽,取冰杯来,我们喝点蒲桃汁。玉叔忽然目光涣散,继尔盯住玛丽修长丰美的大腿,深深打了个哈欠。
韩唯东顺着他的目光,觉得玛丽走路如行云流水,优雅至极。
二
韩唯东规规矩矩到菜仔店,玛丽说玉叔有几个连锁的大商场,却不知为什么要留这个古老的菜仔店。韩唯东笑着说,大约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你看这儿还有他老人家的照片呢。玛丽说你应该去大公司,韩唯东说随便吧,不过是过渡过渡,我可不想在你们这个国家呆久,玛丽说国家可不是我的,你们韩家人都有些怪怪的。
掌柜的是肤色黄润的华籍人,却不会说中文,韩唯东用标准的英语卖货,立刻引来诧异的目光,他白净的皮肤,又招来油黑的土著女人挤挤挨挨看,韩唯东被叽哩咕噜的土话包围了。这儿的英语有怪调,他想。
早出晚归。玉叔通常不在家,韩唯东不去问。夜间在偏房歇息。孤独地倾听龟仔坟的椰风蕉雨,偶尔翻弄叮铛作响的碎玉镯,想想裂成两半后躺在龟仔坟里的祖父,不知他是否与自己一般孤独,一般无奈。一天,一天,签证到期了,玉叔托人让玛丽告诉他别急,但住无妨,他只好去报大学夜间部,天天用功到深夜,清晨长跑,似乎恢复了大学的习惯,习惯得快要忘记玉叔的存在。韩唯东衣食不愁,亦无琐事。玛丽就在左偏房,随叫随到。深色的玛丽皮肤酽酽的令人陶醉。不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相信咖啡色皮肤是如此吸引人,韩唯东夜半常常醒来,有点燥热,有点失眠。
这天,到海边看晚景,多吃了两只螃蟹,见金色的沙滩在椰林的掩映下着实可爱,便躺着打了个盹,醒来见一只驳船载汽车过海,宽阔古老的平底,负着现代化机械,缓缓划开碧油油的水面,迎着橙黄的夕阳驶去,间或发出沉重的喘息。韩唯东凝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预备寄给云。他们一直淡淡通着信,远在异域,孤独的韩唯东舍不得云秀丽的手迹,那些含蓄流畅的文字。在这里那些粗糙拼凑的中文报刊上是看不到的。
回家很晚了,他从冰柜取出吃食,放入徽波炉,听得后门咯的一声,玉叔别墅里那只懒洋洋的波斯猫醒了,打翻了装生鱼片的盘子,他收拾盘子,玛丽不知那里去了,韩唯东坐在古老的酸枝木餐桌边上,寂寞地吃着饭,不知自己究竟吃了些什么。他洗澡,穿短裤到后院乘凉,墓园的门没关,玛丽不知哪里去了。
他在夜色中走着,惆怅而安静,不久,听到喘息和呻呤,两个比夜色略淡的身体彼此扭结着,玉叔浓密的鬈发在玛丽结实光滑的肩上着急地抖动,他们站着。柔嫩的草地上,随便飘散着玛丽的短裙和衬衣,而玉叔穿着睡觉的花裤衩,此时挂在青石龟昂然的头上。
这石龟脑袋完好无损呢。
韩唯东不可理喻站在路中,完全忘记自己应该避开,祖父若地下有灵肯定七窍生烟,偷情偷到祖坟上来了!少顷,觉得自己好笑,祖父不偷情能有玉叔么,热带民族的随便是尽人皆知,菜仔店那不会说中文的华人的黑养女就常常和她的养父滚在一起,但他们关门,玉叔当然要有女人,但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是玛丽,为什么要让我撞见?
玛丽啊......
理论上了解性却从未有过性经验的韩唯东终于后退几步,坐在青石凳上,青石的冰冷令他惶惑地意识到自己,他为自己过白的身体羞愧,便深深地隐入夜色里。
妖精打架,韩唯东暗自一笑,这就是妖精打架。
玉叔和玛丽终于一前一后走出来,看上去并不缠绵。玉叔竟自回洋楼去了。玛丽发现隐在深处的韩唯东,步伐优美朝他走来,坐下。韩唯东突然想到身材修长的玛丽大概不是地道的土著,土著女人多半肥短。玛丽发际间散发的气味令他心烦意乱,他站起来,玛丽将他按下,柔韧结实的手环抱他的肩膀,黑色的巨眼中贮着一堆不容置辩的烈火,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玛丽的目光和月色一起流动,玛丽的嘴唇柔软起伏,无孔不入。
上帝饶了我吧!
韩唯东觉得自己已经窒息,他没法站起来,只能用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整个后背却融化在玛丽炽热而饱满的前胸里。这也算坐怀不乱吧,他嘲笑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挣脱玛丽交缠在自己胸前的双手。飞也似的逃出祖父自己精心构置的墓园,在自己的房间微微喘气,弄不懂是自己变态还是玛丽变态。他血脉贲张,脸色赤红,感觉所有的器官都胀鼓鼓的,原来玛丽是玉叔的。
他闭门,给云写信,写到一半突然想跟云谈谈咖啡色皮肤!韩唯东绝望地丢了笔,迷迷茫茫在房里绕了一周。云的感情尽管经常如火如荼,却从未主动逾雷池一步,他对云的身体毫无印象,云比以前更遥远了。玛丽,原来玛丽是玉叔的!玛丽饱满的前胸,油亮的肌肤是何等的具体,何等的炽热啊......韩唯东做了一夜炽热的梦,醒来感觉到处湿淋淋的。他羞愧地淋浴,搓洗自己的衣裤。又觉得这羞愧十分可笑,玛丽矫健的身影在厨房忙忙碌碌,丰厚的黑发挽成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目光湿润,看不见她的表情。
玛丽敏捷地将所有的吃食摆好。
玉叔今天衣冠楚楚,要出远门的样子。玉叔在玛丽照料下笑吟吟吃早餐,吩咐韩唯东自己要好好存一点钱买护照。韩唯东含含糊糊答应,明明是道貌岸然的主仆二人,他眼前却时时出现扭结一股的身体和纠缠不休的黑发,不禁心跳气促。
三
天气燠热,韩唯东以最快的速度咽下几片烤肉和面包,咖啡浓稠得象颤抖的糖浆,玛丽笑着给他换了一杯红茶,他喝了,火辣辣去上班。掌柜的不在,只有他的黑女孩在柜台边静静地喝冰咖啡。女孩对韩唯东莞尔一笑,看得出心情极好。
起风了,阳光亮得发燥,蓝色的天空积着一堆一堆轮廓鲜明的乌云。下一阵雨就好了。热带的雨往往一阵风似的,短暂,清凉。韩唯东忙着,陪着笑脸,学会这点还真不容易。菜仔店的生意真是不错,可我不喜欢菜仔店,我不能喜欢菜仔店,我不能老呆在菜仔店。
掌柜的出门啦!
唔,他开车到很远的地方给我买婚纱呢。黑女孩眼角眉梢都是喜气。
你要出嫁啦,恭喜恭喜!
是我们要结婚啦。
韩唯东稍稍一楞,随即一笑,养父和养女结婚,原则上并非乱伦,倒也说得通:恭喜恭喜!
女孩儿喜笑颜开,讨好地倒了一杯咖啡,幸亏是冰的,韩唯东喝了,望望那沉浸在喜悦中容光焕发的黑女孩儿,原来结婚对女人是如此重要。
中午,掌柜的尚未回来,生意清淡,女孩儿望眼欲穿,韩唯东倚在柜台边打盹。
爆炸的巨响。
心思各异的两个人都跳起来,连连的爆炸,接着是炒豆似的机枪,机枪过后是异常的寂静,寂静得他们都惶惶然,韩唯东的心居然怦怦跳。仿佛过了很久,听见吉普车疾驰而来,继尔是稀疏的冷枪。女孩儿呆了一刹,急不可耐地伸出头去,脑袋被流弹打穿了,倒在店铺旧式门坎上。她甚至来不及叫一声,韩唯东看到旺盛的血涌出她毛发旺盛的后脑,红鲜鲜漫了一地。
这个相貌普通得没人注意的女孩,丰腴的肌肤正慢慢冷却。韩唯东迟钝地想了很久,才用汗涔涔的双手将她托起来,搁到不宽阔的柜台上,然后坐下,盯着地上业已凝结的血液。那已经是死寂的褐色。韩唯东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在国内知道武斗,那时小,只看到灿若流星的飞弹,静止的尸体和金碧辉煌的葬礼。原来死是极其简洁的事,他想,所有的铺张都无聊。他就这样静静坐着,陪着死人,一直到掌柜的回来,方闻到浓郁的血腥,轻轻打了个冷战,四肢变得软绵绵的。
掌柜的扑到女孩儿冰冷的身体上,亲吻她丰茂的毛发,然后气急败坏地瞪大眼睛,用怪腔怪调的英语叫韩唯东滚开。这里的人说英语都有怪腔,掌柜的大概是不识字的缘故,就更怪了。
天极热,韩唯东汗如雨下。枪战又激烈起来,此时密密麻麻枪声,倒象大年三十的鞭炮。韩唯东头发湿漉漉贴在脑袋上,极其冷静在街上走,街上戎装的尸体很多,鲜血自然是横流,却不过微微濡湿了地皮,衬着乌云狰狞的蓝天,更是微不足道。
我真的不喜欢菜仔店,他想。
玛丽开门见他一身淋漓的鲜血,呀的一声,替他解衣,翻翻弄弄,见无一伤痕,便让他洗澡吃饭,并不多话。韩唯东寂寞地清洗身上的血迹,这是女孩儿的血,这个女孩儿说她要结婚。死亡毕竟是大事,那女孩儿毕竟天天和他站在一个柜台里,韩唯东希望自己能铭心刻骨地想一想,此时却想不起她的具体面目,她原本是相貌普通得叫人记不住的女孩!韩唯东吃饭,睡觉,翻转到半夜,风暴来了。韩唯东从窗帘间看到微青的天色和满天飘飞的物件,其间肯定有来不及收拾的尸体,他想,觉得自己和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人真是微不足道的玩艺儿。
他叩响玛丽的门。
玛丽只穿短短的背心衬裙,黑发如云,赤裸的双足在红色的地毯上活泼泼跳跃,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他扑向她。玛丽咯咯笑,他弄痒了她。韩唯东疯狂起来,他愤激地把她的鲜红的衬裙撕成条条碎片,玛丽不笑了,任性地踢掉他的裤衩,咖啡色的身体在他下面极其炽热,饱满。玛丽,玛丽,韩唯东咬牙切齿,我要,我要的就是你弹性十足的咖啡色。我不能让自己在下地狱或上天堂时还是童男。
门没有关,咯吱咯吱响。
狂风卷着暴雨来,风势却无任何的减弱,狂暴地肆虐了一天一夜,韩唯东一天一夜都在玛丽床上,混混沌沌,不知西东。韩唯东的颤狂令人陶醉,玛丽欣喜无比,加倍努力侍俸他吃喝。傍晚,风停了,玛丽端一盘吃食,进来,韩唯东倚在床上慵懒地抚摸母亲给的麂皮包儿,玛丽撒娇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是什么?
我母亲的,韩唯东闭着眼睛。
这么重,金子一样呢。
韩唯东笑着摇头,玛丽是没法理解母亲的,翰林世家的母亲不喜欢金子,给儿子的也不会是金子。他掂着沉甸甸的小包,母亲说这是祖父回国时给的,要给她的儿子结婚时用的。从生理上说,你也算结过一次了罢,可玛丽是玉叔的,韩唯东突然笑出声来。
玛丽的巨眼满是疑问。
吃饭吧,吃完我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玉叔要回来了。
玛丽无言。
韩唯东回到自己的房间,感觉是无比的轻松,这是堕落的快感,他想,轻轻摩挲自己的身体,触到那个表面柔软内心坚硬的小包,渐渐地另一种欲望膨胀起来。
他想剪破这个小包!
韩唯东不知自己怎么了,母亲说不到时候不要乱剪,但他竟无法抑制这个偏执的念头。那两片心形柔软的麂皮,紧紧胶在一起,似乎天衣无缝,在工艺上真是杰作。韩唯东终于拿起剪刀,铰破,指尖感觉一丝透澈的冰凉,他的心狂跳着,轻轻将它扯出来。
他脸色骤变,隐约听见自己瞳孔深处的爆裂声,顿时满目都是沁凉的绿色,那醉人的绿一直透至心底。韩唯东拎起冷光四射的白金链,在台灯下细细端详,他辨玉的直觉极好,这是冰种高绿的链坠,约莫两个甲盖大,琢成简洁的方形,镶着清冷的白金,那透澈的深绿极象优质的祖母绿,但祖母绿无此沉甸甸的份量,亦无这等祥和,神秘的光泽。
这是无价之宝。
没铰破还以为家里已经山穷水尽了呢,韩家人的确是怪物,有如此宝物却安之若素!韩唯东将项链扣在脖子上,感觉凉润的玉块沉沉坠在自己胸口,感觉十分的心安理得,便沉沉睡去,忘记玛丽还在左偏房等他,玛丽刚才说玉叔今晚不会回来。
一夜无梦。
四
清晨,风声和枪声都停了,滚滚的洪水还冲击着堤岸,清风白云,衬着油润润的椰树,十分的妩媚。韩唯东起床,没有去跑步,呆呆地坐在祖父的坟前,青石龟湿润凉滑如碧玉,芭蕉叶尖上莹洁的水珠不时滴在他茫茫然的脑袋上。
玛丽的笑声。
韩唯东扭头见玉叔结实的上半身堵在门口和玛丽调情,他烦闷地转过身去,四目相对,玛丽一溜烟跑了,玉叔进门:早啊!
唔,韩唯东含糊地,盯着他肥大的裤裆,恨恨地想他的裤裆怎能如此硕大,如狼似虎。这时,一串水珠落在他的眼皮上,揉着眼睛又觉得自己十分下作。
你不想去菜仔店,对吧?玉叔的嘴角是隐隐的嘲笑,好时机来了呢,我今天就带你去买永久居留证,免得老跟孙子似的。
你是儿子,我是孙子。没错哦。韩唯东站起来,祖母的血在脉管里汹涌地流。
玉叔笑着说别耍贫嘴,趁这个鸟屁国家正在改朝换代,快快买了就是。
韩唯东翻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玉叔不屑地撇一撇嘴,加上五百美元。
谢谢你。
不要谢,说来你是我的亲侄儿。
很简单的收钱手续。韩唯东跟玉叔从移民局出来,街上不但没有尸体还没有血迹,宽敞,洁净如新。阿东,你明天就别上班了,约翰死了女儿,怪可怜的,店就盘给他了......
那是他的未婚妻!
玉叔看了他一眼,突然大笑。
韩唯东想了一想,也笑。
我们去吃咖啡,玉叔说,韩唯东说好,我买单。
玉叔看他,又笑。
壮硕的巴西铁下,自动钢琴奏着急促热烈的舞曲。炎热的岛国,人是慵懒的,歌舞却是火爆的,柚木装修的酒巴,质朴而古雅,音响效果却极好。
几声冷枪,韩唯东激灵灵跳起来,玉叔的笑容仍挂在嘴边:
没听过枪声?
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见多了就习惯啦,一年总得见三两次,怕哦?还想去读书哦?书不要读啦,快三十了读什么书,留在这儿与我做生意吧,怎样?
韩唯东无言。
你只顾看我,没见过我这个杂种?
我想韩家在大陆修的是洋楼,在南洋修的是大厝,龟仔坟却一模一样。
我父亲是强人,玉叔笑,韩家人都觉得自己是上等人,你也是,只有我例外。
你也是韩家人。
我是杂种,玉叔敛了笑容,我母亲是缅人。
我也是杂种,我高祖母是满人。
这么说,我也有皇家血统啦,玉叔嘲讽地微笑,可惜我的母亲只是一个漂亮的侍女,还差点被休了
可是祖父还是把骨灰留在这里。
那是那是,唉,不要说这些好不好,父亲死四十年了,那些东西离你太远。怎样,阿东,留在这里,我们一起,找矿。不含糊的,到时绝亏不了你。
找什么?
玉。
韩唯东瞳孔深处一颤,翡翠?
对。
这地方,那来的翡翠?翡翠只有你们老缅人脚下才有,其他地方要么不成气候,要么只有软玉岫玉,你要带我回缅甸?
你别急哇,玉叔说,印尼发现钻石才多久!这钻石的质量还超过了南非。
钻石的产地多啦。
你让我说完嘛,玉叔不高兴。
韩唯东红了脸。
去年我看了一些资料,碧琳的地况和孟拱相似大约有五分的可能吧,要有,就是发现新大陆啦。玉叔目光炯炯,韩家祖父当年,又有几分的把握呢!
真是无可挑剔的美男子,韩唯东静静打量他神采飞扬的侧影,不禁自惭形秽。
你我身上都有韩家祖父的血,多少得有点本事吧。
我只有消费的本事,无任何创业的本领,韩唯东莞尔。
你是正宗的韩家人,韩家人都是翡翠堆里浸大的。
我说过我只有消费的本事。
你是学采矿的。
我不喜欢采矿。
你到底喜欢什么?玉叔吼了一声,声音很低,却足以让前座一对胶着唇儿的男女分开,男的还因此跌了一跤。
我不知道,韩唯东顿时无精打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高祖父,肯定是玩物丧志的废物,我连自己喜欢什么女人都不知道......统统不知道,你知道吗,你又知道什么呢?
我就知道你他妈的不象男人!玉叔又吼了一声,随即缓和下来,无休无止的谈碧琳,说他早就想探矿,但那时人力财力都不够。又说碧琳山顶是著名的风景区,那儿各色的杂种女人多半都是热辣辣的,也有温良和顺的日本女,纯种。
玉叔谈女人跟谈种马一般。
明天培训驾照,我先带你去一趟,玩玩。
带玛丽去吗?
先不带,不过采矿是要带玛丽的,宅子让下人照看,玉叔脸上的线条突然变得很柔和,没有玛丽万事不便。玛丽是我捡来的,妈妈的女仆把她养着,女仆死了,玛丽也大了。男人可以不结婚,但不可以没有女人,玉叔侃侃而谈,一本正经,你喜欢玛丽吗?
玛丽是你的呀,韩唯东笑。他颇为悲哀,我有什么权利?玛丽咖啡色的身体炽热如火,玛丽的眼睛咄咄逼人,玛丽的呻吟无法无天......但玛丽还是玉叔的。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