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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科医生毛鸣(下)(2006-11-26 19:27:02)
  分类:Story
    下午上班,暂时还没病人,肖玲进来看毛鸣坐在自己位置呆呆的,就说,怎样,早上的闲事管得如何?毛鸣说,我看黄蕊蕊有些不正常,是不是叫她去血液科检查一下?肖玲凝眸想了一想,不大像有问题,可能是过于焦虑的缘故,毛鸣说,我也是这末说,不过,还是检查一下,你以为如何?肖玲说那要看她自己了,你知道黄蕊蕊是极端自我的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否则李云逸不可能绝尘而去。毛鸣道,瞧瞧,这就是女人的逻辑,肖玲反唇道,毛鸣,你自己妻子贤惠,你很难理解李云逸过的日子,毛鸣有些生气,肖玲,云逸有云逸的想法,我与云逸是多年同学同事,你也很难理解我们之间的默契和理解。
    肖玲定定地看着毛鸣,毛鸣一生气就脱离了昏昏欲睡的冬眠状态,目光炯炯,红润的脸神采飞扬,他还真是个帅气的男人,肖玲想,奇怪,你跟他在同一科室坐了这么久,以前怎么就从未有这种感觉呢?她讪讪地,毛鸣,算你说对了,我是局外人,我是没有必要卷进你们三个人没完没了的纠葛里,毛鸣咧嘴笑道,你还当这是时髦的三角恋啊,告诉你,我和你一样,都是局外人。
    毛鸣难得的笑容突如其来,无比灿烂。肖玲耳目顿时一片空白,她忙敛神定气,我下班后就去找蕊蕊,我要去看看她,毛鸣则迅速恢复了他平日似笑非笑的嘲讽状,瞧瞧,你倒急了,肖玲,我在皮肤科十年,你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这些天多,这都是让云逸的事儿给搅的。
    肖玲无言。
    这时病人来了,下午皮肤科病人是比较多的,两人各自面对自己的事儿忙碌起来,一下午无话,下班肖玲匆忙地换衣服,套头衫穿反了,毛鸣好意地提醒,她赌气道,反就反,不就一块商标吗?肖玲火气很大,弄得毛鸣站着呆了半天,心想肖玲怎么突然火爆了起来,她离更年期还很远呀。
    毛鸣回家吃了饭,正在看报纸,电话来了,是李云逸,他说,毛鸣,你替我草似一个离婚报告,好不好?毛鸣楞了一下,可以是可以,可是你要回来自己签字啊,李云逸说,那是自然。毛鸣想了一想,说,云逸,这两天蕊蕊满面湿疹,我看她似乎也挺苦的,李云逸那边一下子没了声音,很久,他幽幽地,毛鸣,随她去罢,我现在没有什么力气去想她的问题,以前想得太多了,她不甚珍惜,我想我们走到一起本身就是错误,就像你们当时将剪子缝到她肚子里是错误一样。
    毛鸣啪地搁下电话,说,我出去一下。
    妻不声不响掩上门,毛鸣站在门外楞了一下,他晚上很少出去,要么看报纸,要么看看业务书,然后就睡觉,妻是中学教员,比黄蕊蕊年纪还要小一点,教的是次科,轻松,还不要坐班,就包了全部家务,毛鸣除了管管孩子作业什么事儿都可以不用干,他的生活过得波澜不惊似乎太没有声响。
    毛鸣走到楼下草坪上,他奇怪地小跑起来,的的答答跑到七楼李云逸家,门虚掩着,听得里头有女人叽叽咕咕说话,他无端有些兴奋,推门果然肖玲还在这里,厅里略略整洁了一些,两个女人可能刚吃完饭,满屋弥漫着蘑菇鸡汤的味道,肖玲正在给黄蕊蕊做药物湿敷,见到毛鸣她的手似乎抖了一下,你来了。
我是受人之托,不得不来,毛鸣还没说完,黄蕊蕊就恶声恶气地说,否则你不想来对不对,毛鸣,我究竟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毛鸣赶快说不敢不敢,是我得罪了你。黄蕊蕊说,你是来做说客的,告诉你,我现在不想离婚了,要离让他自己回来跟我说。
    蕊蕊,你不要发火。肖玲小心翼翼操作,你发火皮肤问题会更大的,黄蕊蕊在肖玲的控制下不得不仰面躺着,两只大眼睛在黑乎乎药物间徐徐转动,毛鸣,我真的不要离,我告诉你我不要离,毛鸣说你原先是要离的不是吗?
    我现在不要了。
    毛鸣正要说话,肖玲盯了他一眼,暗示他坐一边去,毛鸣闷闷地,你们女人的事儿真是让人搞不懂,肖玲说不懂你就不要懂,暂时不要多嘴好吗?她用最快速度收拾黄蕊蕊的脸,然后拉着毛鸣走出来。
    你好糊涂,她说。
    我是受人之托,毛鸣说。
    我也是受人之托,蕊蕊不离是自有她的理由的,肖玲说走吧,我们到茶馆去谈谈,毛鸣仍闷闷道,肖玲,我们俩是怎么啦?你看,有问题的是他们,倒要我们到茶馆来谈判,肖玲突然俏皮道,你敢保证你就没有问题,呃?这年头,哪个人敢说自己没问题!
    那倒是的,比如你是从来不管别人的,更不会去管黄蕊蕊,毛鸣说,现在呢,完全是热心过度。肖玲说,你呢?你不是管到人家要不要离婚去了么?毛鸣说我是不得已,李云逸是朋友,至于蕊蕊,你也是知道的,一步错,步步麻烦。
    我听说那剪子不是你缝进去的。
    是在我眼皮底下缝进去的。
    肖玲伸手去拨玻璃底下面的火苗,这茶馆还满有情调的嘛,毛鸣脸上带着嘲讽微笑,好象你没有到过茶馆似的,肖玲说我是没到过茶馆,也不太上舞厅,毛鸣说医生真是最没有诗意的职业,肖玲说,舞厅和茶馆里难道就有诗意,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反正这是一个最没意思的职业,你忙乎半天,看到的还都是不可救药的死亡,肖玲,云逸的选择看起来不可思议,其实是最理智的,肖玲说我不以为云逸是理智的人,理智的男人一般不会选择黄蕊蕊这样任性的消费型女孩,毛鸣淡淡笑道,这是两码事儿,你懂什么?再理智的男人都经不起女孩儿锐意进攻,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黄蕊蕊,但黄蕊蕊不发脾气的时候那份浪漫情致是很吸引人的。
    这就是两码事儿了。
    一码事儿。
    绝对是两码事儿。
    行啊行啊,随你,好男不和女斗,肖玲,我们今天到底是怎么啦,究竟是来争斗的,还是来解决问题的?肖玲说当然是替别人解决问题的,毛鸣埋头幽幽想了半天,抬头道,其实他们的问题还真不是外人能解决的。
    所以我叫你不要介入。
    你什么时候叫我不要介入?毛鸣愕然,肖玲顿时飞红了脸,你真是愚钝之人,毛鸣盯着她,目光炯炯流溢,我真是那么愚钝么?肖玲反唇道,你以为你很聪明?毛鸣咧嘴笑了一下,我笨,不行吗?
    肖玲灿然一笑,近似透明的酒精灯跳了一下,毛鸣困顿惯了的心砰砰砰跳了起来,如沉浸在春眠中突然觉醒的二八少女,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恰好这时肖玲猛然抬头,四道目光骤然纠缠了一刹,肖玲脸再次涨得通红,她起身去卫生间,毛鸣懊恼地支撑着硕大脑袋,觉得里头有什么一点点钝重地燃烧,他呼吸有些困难,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他不笨。
    惰性的毛鸣无意间陷入某种炽热状态。
    肖玲回到座位,两人相对无语,任凭酒精灯滋滋作响,侍应生过来加水,迟滞的沉默仍然在继续,不知过了多久,毛鸣终于开口,走吧,我们坐在这里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肖玲无言站了起来,正要动身,毛鸣的手机响了,还是李云逸,毛鸣脱口而出,云逸,恐怕你自己要回来办,这事儿我们俩都无能为力,李云逸讶异道,你们俩,你和谁?你在哪里?毛鸣正要说话,肖玲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毛鸣,毛鸣。
    李云逸连声叫唤,毛鸣唔了一声,李云逸说,毛鸣,深更半夜你还在外头游逛?毛鸣说不就为了你的事儿吗,云逸,你还是回来吧,有些事儿不是我能做的的,你回来我尽力帮你,李云逸说我是要回去的,我就在路上。
    毛鸣嵌上电话。
    肖玲问,他说他在路上?这末晚了?毛鸣略略不快道,你怎么跟个人精似的,连他的话都听到了,肖玲说,奇怪嘛,他中气挺足的,毛鸣说不是中气,是穿透力。
    两人同时下楼,走到拐角正要分道扬镳,毛鸣硕大脑袋突然磕在转角一篮的艳丽假花上,真树皮做的花盆裂成四片,夜深人静,响动很大,服务生跑了过来,要求赔偿三百元,毛鸣咧嘴掏钱,真是的,人要倒霉,喝口凉水也塞牙。肖玲说,他说多少你就多少啊,这盆假花能值多少,更何况挂在这里本身就不合理。服务生说规定就是这样的,肖玲说规定不合理也可以改嘛。
    正乱着,老板来了,见到肖玲热情如火,原来是在她那儿做过去斑术的台湾小姐,罚款免了,还送给她几张优惠券,走出门来,毛鸣叹道,这年头女人就是比男人好用,肖玲说你这话可是牛头不对马嘴,这跟女人有什么关系?毛鸣不吱声。
    毛鸣将肖玲送到楼下,揣着一丝莫名惆怅踽踽回走,到自家楼下,花丛里闪出高挑身影,毛鸣略略惊讶:蕊蕊?你在这里作什么?
     黄蕊蕊着裸肩晚礼服,在深深夜色中仍看得出浓妆艳抹,毛鸣,我看到你们在一起了,毛鸣顿时毛骨耸然,你这是怎么啦,黄蕊蕊?黄蕊蕊说,我刚才就在傍边座位上,我看见你们啦,毛鸣生气地,看见又怎地,还不都是为了你的事儿。
    毛鸣,你既陪她,更应该陪陪我。
    毛鸣无奈道,我要回家,你如果愿意就上来吧。黄蕊蕊便倏地走在他前面,走到顶楼毛鸣掏钥匙要开门,黄蕊蕊在他耳边喘着粗气,毛鸣说年纪轻轻,爬这点楼梯就喘气,你该去做一下心电图。黄蕊蕊说你们医生都有病!毛鸣不吱声,钥匙未伸入孔,门就开了,毛鸣见妻惊讶,说,蕊蕊要来坐坐,你去泡茶罢。
    毛鸣妻子笑吟吟地,蕊蕊,你好久不来了。
    黄蕊蕊大剌剌坐在电视傍边一只古旧旋转椅上,那是毛鸣家传的西式消闲的玩艺儿,是他儿子时常玩耍的东西,坐上去咯吱吱的,黄蕊蕊觉得滑稽无比,竟哧地笑出声来,毛鸣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她,实在不知要说什么好,妻子端来茶水,然后进房陪儿子作功课去了。
    蕊蕊,你还是答应云逸罢。
    我为什么要答应他?他以前何尝答应过我嘛?再说,黄蕊蕊定定地望着毛鸣略略忧郁的眼睛,离了婚家产平分,那一半他究竟要给谁?你说他还有三个月,我就宁愿熬过这三个月,我宁愿低三下四为他披麻带孝还不行吗,毛鸣骨髓里阵阵发冷,蕊蕊,怎么说都是夫妻一场,好说好散,何必弄得你死我活的,黄蕊蕊说,那是他,不是我!
    毛鸣顿时无言。
    这时毛鸣的妻子安顿儿子睡下,出来正要打圆场,却见黄蕊蕊波光潋滟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呆若木鸡的夫君熊熊燃烧,不由怒从心来,却不好当众发作,毛鸣则谁也不看,睫毛低低似睡非睡,这时电话又响了,毛鸣以为是李云逸,拿起话筒就说,你还是快回来吧,你的老婆我招架不住。
    毛鸣,你怎么啦?
    是肖玲,除非科室有事儿,否则肖玲是不随便给他打电话的,肖玲惊讶道,毛鸣,你怎么火气这么大?毛鸣不语,肖玲说,好罢,我现在不跟你废话,有事儿明天再说,毛鸣正要放下话筒,冷不防黄蕊蕊一把抢了过去,连珠炮似的破口大骂,内容无非就是那些,肖玲晚上与她吃饭时已经全部听过,还是吓出一身冷汗来,她轻轻搁下话筒。
    黄蕊蕊听到盲音,嘎然而止。
    一会儿,黄蕊蕊继续滔滔不绝诉说,毛鸣依然闷声不响,妻给她们各泡了一杯消脂止渴的普洱茶,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黄蕊蕊尖尖嗓音穿透力很强,句句在毛鸣家装修简单的墙壁上反弹,辐射到左邻右舍,不久就有人敲门抗议,这时毛鸣说,蕊蕊,别说了,你还是回家去罢,我们送你。
    不要你们送!
    黄蕊蕊怒气冲冲摔了门出去,毛鸣与妻面面相觑,一会儿,毛鸣说,蕊蕊真是火爆,妻说,是火爆,火爆也好,发泄完了也就算了,毛鸣说,要是算了也好。毛鸣一脑子乱七八糟,洗完澡仍无法集中精力,紧紧钳着妻丰腴身体心不在焉,妻温顺地躺着,一夜无话。
    毛鸣草拟好李云逸的协议离婚报告好几天了,做贼似的不敢拿给黄蕊蕊签字,这天是周末,他独自值班,中午,肖玲匆匆赶来,毛鸣,听说李云逸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黄蕊蕊今儿早在肿瘤科大吵大闹。
    回来就好,有什么好闹的?
    你这个人,怎么事事轻描淡写?
    事儿就是事儿,就在那儿摆着,大呼小叫有什么用嘛?毛鸣冷冷地,这些天你真是有些不对的,肖玲,你说你跟着忙乎什么嘛?肖玲楞了一下,这不你先忙乎的嘛?毛鸣也楞了一下,不语。
    唉,吃饭去罢。
    科主任还要管部下吃饭么?
    毛鸣,你这是何必呢,你一连几天不与我讲话了,肖玲有些赌气地坐在他面前病人该坐的位置上,毛鸣此时倒定定望着她,目光柔和似水,你今天休息,这是何必呢?要吃饭也得我请你,凭什么我毛鸣要一直揩女人的油?肖玲笑道,这年头,谁揩谁呢?毛鸣瞳孔骤然缩小,闪烁着不可名状的光芒,好好,走,谁叫我们都多管闲事儿呢。
    肖玲却又不走,见了他们要说什么呢?黄蕊蕊是坚决不肯离婚的,李云逸是一定要离的,毛鸣叹道,我劝劝云逸罢,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跟一小女子斤斤计较,肖玲无可奈何,看来男人跟女人肯定不一样的,毛鸣说,女人跟女人也是不一样的,走吧走吧,我肚子真饿了。
    毛鸣将肖玲带到本市最昂贵自助餐厅。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些话儿,肖玲尽挑沙拉和生牡蛎吃,还喝冰凉的果汁,毛鸣则是生猛海鲜嚼了一会儿,不吃了,喝热咖啡,一杯杯喝下去,肖玲好笑道,你这样喝是要将餐厅喝塌了的,毛鸣不以为然道,什么话,咖啡是最便宜的玩艺儿,你那生牡蛎才贵呢,全是进口。
    毛鸣掏出信用卡结帐,肖玲见到发票咋舌,够我们吃十次水煮活鱼的,毛鸣说,这有什么,我们在一个办公室坐了近八年,第一次请你吃饭呢,要不我们再坐一会儿吧,怎样,是到李云逸家,还是把他们都约出来?肖玲说不知李云逸怎样了,听说是自己开车回来的。毛鸣说能开车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问题。
    毛鸣打的到李云逸楼下,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李云逸自己来开门,见是他俩楞了一下,毛鸣道,云逸,我们领导关心你呢。他原想要气氛轻松点,肖玲却绷着脸儿上上下下将李云逸搜索了一遍,松了一口气,你气色不错嘛,李云逸说,那倒是的,还没出现黄疸,开了这么久的车,脚亦不肿,看来死期真的未到。
    毛鸣说,刚刚见面别说丧气话儿嘛,李云逸朗声笑道,这是丧气话么?放心放心,我死过一回了,还怕再死一次么?毛鸣在他的笑声中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虚,李云逸出走的第二天,毛鸣汇总了他所有影像资料在肿瘤科坐了整整一天,深知他病情确实严重到不可逆转的程度了,事实上毛鸣在所有不可逆的病情面前都不寒而慄,所以尽管他技术一流,行医仍然无比吃力。
    李云逸是比他轻松的,轻松行医的李云逸得了最不轻松的病,毛鸣在暮春温暖气候中还是阵阵发冷,李云逸因技术过硬红极一时,荣誉和金钱雨点一般落到他身上,弄得他无暇顾及其它。毛鸣突然想到黄蕊蕊的抱怨,也许她是有些道理的,他扭头看了肖玲一眼。
    二位近来相处得不错嘛,李云逸调侃道,肖玲玩笑道,为了你的家事走到一起来了,毛鸣勉强微笑,云逸,你跟蕊蕊都谈过了?李云逸说跟你说的还是比跟她说的多。毛鸣说你还是好好跟她谈谈罢,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末多年。
    多年才是可怕。
    可怕你早该离了。
    我嫌丢脸。
    你现在不觉得丢脸吗?
    现在,李云逸突然笑道,现在是破罐子破摔,我是病人我怕谁?说真的,届时双脚一蹬一缕青烟,我不是不为她着想,房子和车都是她的,离完我就回我那套旧宿舍去等死。毛鸣一时语噎,你,你要是死不了呢?李云逸没心没肺打着哈哈,死不了就活呗。
    毛鸣和肖玲都语塞。
    我要不死那就肯定是奇迹!
    水沸了,李云逸娴熟地烫洗茶盅泡茶,他纤长均称的手虽然有些苍白,动作仍然敏捷准确,毛鸣内心由衷地赞叹这是一双典型的外科医生的手,他神经质地伸出自己的手,黝黑皮肤下滚动着粗大骨节,完全是劳动人民的手,难怪那些娇艳小姐不找他看皮肤全都找了肖玲,肖玲美貌就是皮肤科最好的招牌,毛鸣想自己当年要是分配到骨科就好了,对付断肢总比对付肿瘤科那些几乎不可遏抑的病灶要有诗意,那些玩艺儿太难看。
    毛鸣,你呆什么?喝茶。
    毛鸣忙伸出手去端茶,先端一杯给肖玲,肖玲手一颤,玉色茶盅啪的掉在昂贵木地板上滴溜溜滚动,她正要道歉,黄蕊蕊回来了,脸上的湿疹仍然像春天的鲜花一样怒放,她四肢懒洋洋地穿过偌大的厅,坐在健身器上。
    喝口茶,李云逸殷勤地,黄蕊蕊充满恨意地盯他一眼,喝了一盅,再喝一盅,李云逸头也不抬只顾倒茶,肖玲望了毛鸣一眼,跑过去捡起茶盅用滚水洗了洗,放正,说,我们走吧。毛鸣无可奈何站起来,走吧。云逸,我明天再来看你。
    李云逸轻轻将门掩上,两人刚走到拐弯处就听到大件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他们已经听惯了的哭喊,毛鸣摇摇头,肖玲,我想蕊蕊一定是有病的,肖玲说有病也不属你我的专业范畴,毛鸣说我老觉得自己欠了她的,没办法!肖玲不作声,小心翼翼,楼梯阴森窄小,与宽大明亮的单元房极不相称。拐来拐去好容易出了楼,毛鸣出楼即与肖玲分手,他站在李云逸窗下的草坪上目送肖玲远去,隐隐的有些惆怅。
    就在这隐隐惆怅间,毛鸣听到傍人一窝蜂似的尖叫声,他惶然张望,还没明白过来,色彩鲜艳的黄蕊蕊就全方位砸在他身上,乌黑脑袋正中他肩胛骨,毛鸣清晰听到自己坚实骨胳轻而易举地碎裂了,他冷汗淋漓要拨开压在身上的黄蕊蕊,但右手居然完全抬不起来。
    他听天由命地躺着。
    气昏了头的黄蕊蕊毛发未损趴在毛鸣身上,显然未完全清醒过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看了半天后来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这时毛鸣疼痛难忍,说,蕊蕊,行行好,你要没事儿就起来,我受不了啦。黄蕊蕊惊恐未定睁开眼睛,噢,我还活着么?毛鸣宽阔额头涔涔冒着冷汗,说,当然你还活着,黄蕊蕊小姐,很稀罕啊,从五楼跳下来完好无损!
    呜——黄蕊蕊放声大哭起来,毛鸣哭笑不得,唉,蕊蕊,你要哭也得起来以后再哭,行行好,你蛮重的,我真的很痛,你的脑袋比男人的骨骼还要坚硬,你这个骨感美人啊!
    这时周围的人都轻松地笑了,茫然不知所措的黄蕊蕊一骨辘爬起来,怔忡地坐在地上抹泪,肖玲经历千辛万苦拨开人群,这时李云逸也从楼上下来了,两个人惶惑地围着黄蕊蕊检查半天,毛鸣忍痛等待好久,说,肖玲,我想她没事儿,你去通知我老婆,然后叫个担架床把我送X光室拍片罢,恐怕是粉碎性骨折。
    肖玲猛然转身,扑了过来,毛鸣轻轻呻吟道,别别,慢一点儿,还是叫个担架吧,我暂时走不动,肖玲泪盈盈张罗去了,李云逸丢下黄蕊蕊守在毛鸣身边,毛鸣呲牙一笑,云逸呀,你们夫妻都破罐子破摔,所有碎片全砸到我身上啦,这个玩笑可是开大了。
    清瘦的李云逸亦汗涔涔的。
    检查完毕,毛鸣肩胛骨和髋骨果然都粉碎性骨折,做完手术,毛鸣四仰八叉固定在床上,见护士遵照医嘱要输血,瞪眼道,输什么血?你们疯了,我滴血未失不是吗,年轻住院医师一脸茫然,您是动了手术的呀,毛鸣说动手术未必一定要输血,能不输就尽量不输!别人的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本院皮肤科的毛鸣,你不认得?
    我刚来,对不起。
    毛鸣见他们将东西都拿走了,就收敛心神,耐心地望着天花板,切入骨髓的痛楚使得话不多的毛鸣几乎缄默,他鼻尖微微沁着汗珠,剧烈的疼痛大概两天之后会缓解,但他不知道自己要躺多久。
                            2002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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