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睡半醒间,公鸡嘶哑地叫了。
陈总跳了起来,这鸡好久不叫了咧,他急急地清洗咖啡壶,公鸡嘶哑叫着,有些精疲力尽的样子,但很急促,天还没鱼肚白呢,它已经啼了几次鸣,中气不足像得了重感冒,他照例踱到窗边,见公鸡原本昂扬鲜红的冠软软歪着,颈毛与尾翼都有些散乱,它努力叫着,可声音实在沙哑。
就是这样沙哑的声音还是招来众人盛怒,女人们倾巢而出,赤手空拳来不及准备物件,也来不及穿戴,陈总好笑地看着她们睡衣凌乱地朝公鸡开战,那鸡见人们来势凶猛,原本绵绵不绝的叫声嘎然而止,木木地站在高枝上。
走哇走哇,陈总失声叫道,骄傲的公鸡竟然变得如此迟钝!
公鸡依然睁眼呆呆地看,树下,人声鼎沸,女人们的小题大作让百无聊赖的陈总觉得奇趣叠出,他兴致盎然地开窗,砰然声响将呆滞的公鸡惊醒,它奋翮高飞,箭一般直射长空,陈总目瞪口呆,家鸡能飞这么高他是第一次看见,他仰头,飞翔的公鸡腰身异常瘦小,它是被女人们弄瘦了也弄疯了,否则家养的公鸡怎么能飞这么高,这么远?它消失在远处的草丛里了,这么多女人居然容不得一只公鸡的啼鸣,陈总今天是真正地悲哀了。
来来公司今天特别忙,陈总8点吃过晚饭,交代手下继续加班,自己闷闷开车出来,在环岛路兜风,车窗大开,他脑袋一片空白,但听得风在麻木的耳边呼呼响,性情温和的陈总很少有不快活的时候,他不知道今天自己为什么如此郁闷,他甚至忘了去温泉。
车在相思树掩映的别墅吱的停下,他看到白色宝马从远处驰来,自动门缓缓回缩,金钱豹优雅地走了出来,孤单,冷漠,手里有一大把殷红带剌的月季,通常人们都叫它玫瑰花,陈总冷冷地笑了,它是男人用来赚女人欢心的,情人节一过,花的生意就特别萧条。金钱豹很显然是自己为自己买花,她不是小鸟依人的圆脸西西,他狠狠地想,看着她开锁,进门,拉窗帘。
陈总胸膛里微微涨痛。
她是正眼都不瞧你一下的,他的痛一点一点涨大,你在暗地里追逐一个不能属于你的女人,想到这里他大吃一惊,住这样别墅区的女人是什么都不缺的,很显然她不是西西,不是你养得起的人,他突然勾下头来,将盒里的香烟一支支抽出揉碎,绝望得像世界末日要来临,他的车慢慢驶出环岛路,过桥,到怡然温泉,她当然不在,也许她早就泡过了,泡澡,买花,开白色宝马,她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侵在热水里发呆,一直到皮肤剌痛,才机械地挪动一下,他甚至忘了去标准池。
他很迟才回小桃源别墅,一觉睡到天亮。
他要上班的时候,桃红睡衣在门前笑吟吟地,你要感谢我,他愕然,桃红睡衣又说,公鸡不叫了,这鸡是抓不住的,要抓得住我们早就将它杀了,她咬牙切齿地,这老不死的,我给它吃了避孕药了!
陈总突然大笑,桃红睡衣的脸冻得红朴朴的,娇憨可爱,要不是刘总的西西,他肯定会哄得她心花怒放,他会建议她将睡衣改成粉蓝或粉紫,要不就干脆就是红得要滴血的那种,桃红是童养媳的颜色,这个小媳妇,她居然要用避孕药改变公鸡性征,这个小媳妇啊,这个小媳妇俗气得真是很可爱。陈总饶有兴致研究她精致五官和青春健康的肤色,这小女人,显然来这里不久,因为任何女人在刘总手下熬久了,脸上都会泛出霉干菜的味道,桃红睡衣还香喷喷的很鲜嫩,嫩得一掐出水。
他知道她水汪汪的眼睛老粘着她,他要哄她轻而易举,可是他烦了。
想到最后一个西西,陈总很失落,现在只有冷嗖嗖的金钱豹才能吊起你的胃口,他嘲笑自己道,你胃口好大嘛,这个女人身上的任何器物都足以让一般男人倾家荡产,可陈总现在一闭眼就看到金钱豹像饥饿的鲨鱼在冷水池里遨游,金钱豹开白色宝马在环岛路上疾驰,金钱豹你到底是女人还是魔鬼!?
金钱豹点起的烈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烧,他闭着眼睛在自己被窝里挣扎,真是苦不堪言啊。他湿津津去浴室冲洗,心中一片怆然。
他仍然梦见金钱豹。
桃红睡衣的避孕药看来还真起了作用,公鸡不叫了,偶尔可以看见它一瘸一拐在树丛里找女人们丢弃的残羹剩饭吃,宏大鸡冠瑟缩成黑紫色,见人就飞,它现在飞行技术真是令人拍案叫绝。陈总喝过咖啡之后去信箱取报纸,嘶啦啦展开,疏淡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看到刘总照片被一大片文字包着,标题黑乎乎的。
他读完文字,站在枯黄的草坪里。
不要说兔死狐悲,一般人看了都要僵了的,来来公司的老总纹丝不动地死在他自己的车里,不单是鹭港,在大陆的台商都知道来来,来来是在大陆遍地开花的连锁企业,刘总不到五十,正是男人一枝花的时候。
陈总拿着报纸去敲桃红睡衣的门。
她开门,满脸不高兴,见到他眼睛一亮,水凌凌地正要说什么,陈总将报纸递给她,她愕然,你给我干嘛,我是从来不看报的。陈总说你今天不看也得看。桃红睡衣说,天塌下来了么?她撒嗲道,你念给我听,我不认字。
陈总从来不像今天这样听女人的话,他念了一段,干脆将报纸丢了,简明扼要将刘总的死相叙述了一遍,桃红睡衣嗲道,你别骗我了,他经常上电视,在报纸登像片的次数比见我的次数还要多些呢!陈总火了,要不是人命关天,我敲你的门作什么,你到底是听、还是不听?!
桃红睡衣噤住了。
陈总突然觉得自己十分萎琐,他瞪了桃红睡衣一眼,气鼓鼓将报纸捡起来,走了。他驱车进厂,厂里流水线依然,办公室一片肃索,就那么寥寥几个人还在争报纸看,看完谁也不敢说什么,脸色都煞白。那么一大堆文字其实没什么内容,趴在车里的刘总被发现时已经僵硬了,全尸全骨,血液胃液查起来都十分洁净,死因不明引起多方猜测,可是,能猜出什么?!
全猜测的文字引不起陈总的兴趣,这时他考虑的是后果,刘总家族庞大,不过在大陆只有他一个,他平时很少来厂里,就像桃红睡衣一样,这厂子在他那里只占一丁点的位置,作为副手的陈总几乎包了一切,老谋深算的陈总知道台湾总公司很快会来人,地球肯定照样转动。他不像办公室的职员那样为生存发愁,他仍然利落地处理他现在该处理的事儿。
傍晚,照样去怡然温泉。
金钱豹孤零零坐在池沿上看他,偌大眼睛依然是冷冷的,陈总若无其事拨着水,今天很烫,连金钱豹都退避三舍?!他细细将自己揉洗一遍,噗嗵一声沉了进去。金钱豹着火一般,跳了起来,陈总诧异地扭头,发现她很苍白,坐在那里,弱小无助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了,你不舒服?她摇头,眼神突然柔和起来,他坐在她身边,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约你喝咖啡,好不好?
我约你吧,陈总笑笑,不过,咖啡最好是自己煮。
那好,就自己煮。
金钱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将自己全方位泡到水里,陈总忘乎所以地盯着她,居然心跳得像18岁少女,他和她并肩在水里坐着,看似亲密,其实还隔着一个拳头大的缝隙,他居然没有越过这条缝隙的勇气,久经沙场的陈总在怡然温泉竟然被素不相识的金钱豹弄得魂不附体?!
他十分绅士地替她打点器物,一白一黑两部车在环岛路上疾驰,陈总觉得血液微微腾沸,他在西西们那里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的,他现在完全不由自主,他跟着她蹬上阶梯,他想凉却一下自己,就站在阳台上,月光如水。
进来吧,天冷得很。
她的咖啡器具比他讲究多了,很难想象用这样器物的一位小姐会在大排档吃东西,他这样想,就这样说了。她转过身来,盯着他,盯得他浑身不自在,她说,你以为我是谁?他咧着嘴笑,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谁!
可我知道你是谁。
这怎么可能。
你不就是来来公司的副总么。
你怎么知道?
你可以盯我的梢,我为什么就不可以盯你的梢?她斜了他一眼,呼唤住在地下室的佣人上来,佣人是秀丽的有些气质的大学生,她居然使用如此昂贵的劳力,眉目清秀的女孩儿微笑着为他们烹煮咖啡,然后礼貌地微笑着,退出客厅,金钱豹说她不喜欢中老年佣人,说话太罗嗦。
金钱豹举止投足逞现出懒洋洋的霸气,我告诉你我是谁。
陈总有些呆傻在坐在皮转椅里,金钱豹的客厅有豪华大班桌和皮转椅,其他装修都像写字楼,见金钱豹欲言又止,就楞楞道,不说也行,我想你不是某公司的老板就是老板的西西。
西西,金钱豹莫名其妙,什么西西?
哦,陈总突然从自己奔突的遐想中惊醒过来,哑然失笑,对不起!你是谁这并不重要,他不大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久违的火焰来势果然凶猛,几乎要将他自己烧酥了,金钱豹脸色苍白陷在沙发里,皮衣毛领高高竖起来,陈总促狭地笑道,回屋不脱外衣,有这么冷么?她白了他一眼,心寒!
年纪轻轻的,无病呻吟罢了。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什么,他伸出手去,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扶她起来,她下意识引着他往卧室去,她卧室装饰单纯而奢侈,就在他两鬓胀热得快要爆炸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桌上刘总瘦削面颊,瘦削面颊边是笑靥如花与现在判若两人的金钱豹。
金钱豹倏地瘫倒在他怀里。
陈总觉得一只冰帽猛然扣在自己头上,震得口鼻发麻,麻了一会儿,他怜惜地抚摸她漆黑的头发,说,好奇怪嘛,你还真是生了一头与眼睛并不相称的头发。金钱豹不语,泪水安静地流下来。陈总仍然像绅士一样扶着她回到客厅沙发坐下,他不问,她也不说,甚至不看他倒给她的热咖啡,只顾自己静静地哭泣。
刹那间,骁勇的金钱豹就变成寡淡的西西,尽管她是昂贵的!陈总冷却下来之后觉得自己真是索然无味,他唤来在朝西小房间里昏昏欲睡的佣人,轻声交代了一些事体,自己抽身出来,下楼,将车一溜烟开走了。
这不过是刘总昂贵的西西。
陈总在冰凉被窝里做了一夜恶梦,临近拂晓,他听得一阵呜咽般的公鸡叫声,随后是破门而出的大骂,他听得出来是情绪败坏的桃红睡衣,接着是女人们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陈总起来忙自己的事儿,忙乎了半天,女人们的愤怒还没完,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穿戴齐整开门出去,冷着脸将那歪着黑紫色鸡冠的公鸡拎回自己客厅,正不知如何是好呢,桃红睡衣冲了进来,看到被自己砸得稀烂的公鸡搁在黄色地毯上,血肉横溢,便尖叫一声昏倒了。
陈总将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她是有喜了。
2005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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