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稿)
向来是他和西西说分手,没有西西敢与他说生分的。
想到这个陈总十分失落,西西是陈总对自己大陆女人的爱称,秋末冬初,不知是第几任的西西居然收拾了自己那么一点可怜的行头,不声不响走掉了,陈总回家楞了半晌,自己睡了。陈总是开发区来来绿色食品公司的副总。性情平和的陈总不喜欢与同类住灯红酒绿的鹭港,他总是带着自己的西西住在九天高尔夫球场和怡然温泉之间的小桃源别墅,别墅有些历史了,老墙头微微酥着,蓊郁三角梅鲜红,像落霞一样灿烂。
公鸡起先是躲在三角梅下面叫的。
公鸡显然活硕生猛,啼了一声又啼了一声,陈总是下半夜躺下的,眼皮未合鸡就叫了,侍要生气却眯着眼笑了,陈总这些年在大陆,算是见过世面了,见过世面的男人都有些疲惫,至少不如从前生猛,晚上加班,次日总要睡到九时。小桃源别墅虽然旧,是非常安静的。
可是今天,公鸡叫了。
公鸡是七点才跑到外面来叫的,陈总起床踱到窗边,捏捏眼角,饶有兴味地望着那青春勃发的公鸡,公鸡通体金黄,高挑尾翼像彩虹一样亮丽,它在地上跳了两跳,一跃上了老墙,对着正东方引吭高歌,颈毛如朝阳一般金光四射。
这公鸡肯定是哪个女人做月子剩下来的,小桃源别墅女人多,做月子的人多,当然更多是小产,若大的小桃源别墅区经常弥漫着麻油鸡酒的味道,麻油鸡酒的味道就是做月子的味道,闽南和台湾都有这习俗。
这真是一只漂亮的公鸡,陈总正眯着眼赏鉴,忽听得左侧铁门吱纽一声,桃红缎睡衣的女人拧着惺忪眼睛乜斜老墙,顺手操起花盆砸了过去,没砸准,花盆在墙角下粉碎,响声当然惊天动地,此时至少十扇铁门訇然张开,从深睡中惊醒的女人们懒洋洋走出来。
公鸡飞到三角梅鼓地涌起的枝干上,再不驯的花枝还是花枝,花枝到底软弱,公鸡晃悠着落了下来,砸到地上,惨叫几声逃走了。女人们咒骂着公鸡,有些狼狈地回房,陈总是没法睡回笼觉的,爽性走到凉台上吹风,没睡好,两鬓发热,天久旱不雨,干燥的风明亮而犀利,睡眼惺忪的女人真是不堪,那怕她们年轻,那怕她们鲜嫩,鲜嫩的胴体都在冷风里裸露着,微微瑟缩,他暗笑着汲了一杯滚热咖啡,有些奇怪自己的无动于衷。
公鸡又叫了,骄傲的啼声嘹亮,从幽绿老竹丛里穿透出来,一声接着一声,闭上了的门窗重新开启,埋怨和诅咒像雨季的垃圾,在汹涌的洪水里泛滥开来,可公鸡叫声依然嘹亮,这公鸡不单漂亮,还健康。
雨点一般的杂物砸到地上,四处飞溅。
公鸡啼鸣嘎然而止,陈总看到窗里窗外的女人都在打哈欠伸懒腰,看来是谁也睡不成了,他幸灾乐祸回到客厅,正而八经又烧了一壶咖啡,自从西西走后,他就没正经吃过早餐,但咖啡是一定要喝的。陈总与常人不一样,咖啡喝得越多睡得越香,睡比吃好,他说,特别是酒后。
陈总一喝酒就弄不懂自己曾经有过多少个西西,有西西麻烦,没有西西苦闷,他对女人有自己的品味,女人只要有鲜嫩的圆脸,腰身柔软,就很好,陈总从来不喜欢骨感的女人和能干的女人,他老觉得骨感女人冷嗖嗖的,他的西西就是小圆脸的四川女孩儿,他以前深信小圆脸的女孩儿对男人没有太大的杀伤力,遗憾的是圆脸的鲜嫩容易凋谢,圆脸的女孩儿还容易发胖,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他想,有一点苍凉。
陈总独自喝了滚烫的咖啡,下楼将车开走了,睡不着的桃红色睡衣倚在门上,有点痴迷地望着这大屁股的杂牌吉普,桃红睡衣是刘总的人,刘总的人当然不止一个,她孤单地住了一幢楼。
自从西西走后,陈总那部俊朗的凌志就被爱面子的小舅子换走了,小舅子是陈总台湾夫人在大陆放的眼线,在他面前,陈总自己倒像个孙子。不过小舅子自己忙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管陈总有几个西西。
向来是他和西西说分手,没有西西敢与他生分的,可这个西西不一样,这个西西照例是他在车间里看上的,闷声不响在别墅呆了些日子,要钱没有以前的西西凶猛,笑容也不那么灿烂,但她安静,本份。可这看起来本份善良的女孩儿竟自走了,看来女人还真不是东西,陈总想,一直以为圆脸女孩儿纯良,可她不声不响竟走了!
陈总进厂看完报表,将各部门主管叫来开会,开完会就是午饭时间了,走进套间眯了片刻,起来,一晃下午就过去了,他照例站在窗前凝视脚下那股鸭蛋青色的人流,她们要吃晚饭了,他的众多圆脸西西都是从这个汹涌人流中挑出来的,啊,他要西西真是太容易了,不过,现在他连看西西的兴致都没有了,最后那个西西,哦,他记起来了,还与刘总拉锯了一阵子,女孩儿躲躲闪闪的,总算让他哄上手了,但被筒还没捂热就跑掉了。
真是丢死人了。
陈总说了一句小圆脸西西们常说的话,心不在焉回到套间换装,无论如何,他总是准时下班,加班有大陆主管呢,他自己聘来的大陆主管实在是价廉物美,陈总想我要是老板就全部聘用大陆主管,可惜你不是,刘总才是,他嘲笑自己,从衣柜拖出浴衣和泳裤,没有西西,只好去泡澡,游泳。
大屁股杂牌吉普趴在众多靓车之间格外剌目,陈总很惊讶,到这低档泳池的人开的都是豪华车,有钱人乞丐性命?抑或这些车都是张冠李戴,与你一样,他咧嘴拉过廉价的塑料椅。
进水口最烫人的角落有一个人,精瘦,这么精瘦的人再泡温泉非把自己弄成骷髅不可,陈总暗暗发笑,坐下,用脚尖浅浅拍水,预热,然后逐渐暖身,下水,悠悠潜了一会儿,冒出头来,舒服得一个劲儿地叹息。他正眯着眼倾听自己愉快的呻吟呢,忽听得澎然水响,精瘦的男人气鼓鼓上岸,拖过他刚刚坐过的椅子,猛然丢进热水里,洗了又洗,陈总睁开眼睛,有些傻,瘦男人却不肯罢休,将椅子一洗再洗,窄窄的脸红得像发育不良的番茄,骂骂咧咧地。
陈总不知他说些什么,大概是嫌坐过的椅子脏?我不嫌你嫌什么?嫌脏就不要到泳池里来嘛,脾气本来很好的陈总正想还嘴,刚刚扭头,碰到一对眼睛,眼睛很大,阴着,正眼看像生气,侧目看是使坏,是一个说不出年龄但很有味道的女人,她的泳衣鲜艳像金钱豹。金钱豹和他一样,都是孤零零的。她坐在那里,冷冷地朝他们扫了一眼,他被她的目光烙得颈椎咯吧响了一下,他微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灿烂。
金钱豹又瞪了他一眼。
他肃然敛了笑容,心想今天一定有什么不对的,你与她笑,她还与你瞪眼,连女人都处处与自己为难,他戴着泳镜登上冷水池边那个最高的跳台,鱼跃腾空,恶作剧般在空中扭了扭腰,澎然入水。一口气七八米,重新冒出水面的时候,所有不快的事儿便烟消云散,他惬意地打了几个来回,寒冬腊月,是没有什么人敢下这个露天标准池的,起码现在他看不到第二个,他有些惆怅地抚摸着自己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烫的肌肤。正洋洋得意呢,身后赫然水响,陈总讶异地扭头,项椎咯吧,又响了一下。
原来是金钱豹,那个眼神冰冷的女人。金钱豹现在是美人鱼,倏然从他身边跃过,水面微漾,速度快得难以置信,陈总竖在池里看了半晌,女人是不适合冬泳的,女人冬泳是要弄出毛病来的,他骇然地想,可这个魔鬼身材的女人速度快得像饥饿鲨鱼。
陈总在北风里打了个寒噤。
天毕竟太冷,两个人都回到热气蒸腾的温泉,女人潜入精瘦男人盘踞很久的出水口,缓缓将头搁在墙上,那个肝火旺盛的瘦男人此时躺在水淋淋的池边,像一滩稀烂的泥,这男人瘦得像他们来来公司的刘总,陈总笑出声来,他泡了片刻,起来坐在椅子上,知趣地从另一边搬来新的椅子,懒洋洋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西西,别墅里空空荡荡,没有西西的夜晚,他一般都是在温泉里渡过的。
陈总将最后这个西西的事在脑子里演电影似的过了一遍,感觉像过了一辈子,扭头见金钱豹还泡在水口里,便暗暗稀罕,一般人泡十分钟已经大汗淋漓,这小女子浸这么久了还稳如泰山!
女人上岸来了,这时他看清了,她其实非常年轻,骨肉停匀步伐柔韧,每一寸肌肤都富有弹性,可眼神依然冰冷,她缓缓掠过他身边,缓缓坐下,啪地点了一支香烟,美貌如花的女人完全像支老烟枪,陈总不甘示弱,啪的亦点起一支,沉默的香烟燃烧着,和氤氲的水汽融在一起。女人吸完一支又挟了一支,沉在自己思绪里的陈总右肩被硌了一下,借个火!
他扭头见她的眼睛深得像古井。
他冷着脸将残存的烟头递过去,她却凑了过来,点完烟将他未燃尽的烟头顺手丢到垃圾筒里,然后叨着自己的烟扬长而去,陈总缓缓起身让自己浸入热水,这女人怎么一点笑容都没有,他摇摇头,寡妇相。
不过你得承认她是具备穿透力的冷美人。
他突然觉得有点困,都是让那公鸡给闹的,那真是精力旺盛的公鸡,他咧嘴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女人不在他竟松了一口气。陈总洗完澡提着器物穿过小餐桌林立的甬道,女人居然还没走,面前的餐桌堆满了透明虾壳,看到他,她缓缓站起来,钻进停在临水栏杆边的白色宝马,走了。
开宝马的女人,陈总想,开宝马的女人不是老板的女人就是老板,反正不会是自己那些小圆脸西西,而你现在连小圆脸西西也留不住了,蠢才、蠢才!他咧着嘴,嘲笑着启动小舅子的大屁股杂牌吉普,也走了。
一夜黑甜,似乎无梦,隐隐约约看到鱼肚白的时候,他看到矫健的金钱豹从灿烂的霞光里跳将出来,目光灼灼逼人,这时,公鸡叫了。
陈总迷糊地拧着眼睛跳起来望窗外,黑的,没有霞光也没有金钱豹。
公鸡骄人的啼鸣撕裂长空,三更,正是人的睡相最烂熟的时候,公鸡啼了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洪亮,一声比一声骄人,桃红缎睡衣的窗户乒乒乓乓开了,所有的门户都开了,竭斯底里的女人们冲了出来,手里什么物件都有,架势比昨天浩大得多。
公鸡却不知在哪里,它大概是让女人们尖厉的咒诅吓坏了,躲在哪里哆嗦吧?女人们瞎砸了一阵,停了,喧嚣过去,鸦雀无声,人们殃殃回到自己房间,睡回笼觉。一切似乎恢复了太平,陈总喝过两巡咖啡,天微微地鱼肚白,他想到刚才那个有些颜色的梦,觉得心房微微颤动,鲜艳的霞光回旋,公鸡得意地从竹丛跳出,矗在芒果树下,骄横地,又叫了起来。
他欣赏地看着它,它抖擞精神跃上逸出的芒果枝,傲慢地朝他斜了一眼,悠悠伸长脖子,正要叫第二次,一砣鸡油黄的圣诞蜡烛不偏不倚砸在它火红的冠上,蜡烛上喷洒的金粉在早霞里闪闪发亮,通体金黄的公鸡淌着血滚落下来,天旋地转,在树下颠颠地作螃蟹走。
可惜了,这么健硕,这么漂亮,在女人们义愤填膺的喧闹中,陈总不忍心再看那只显然已经脑震荡的公鸡,闭窗,继续煮咖啡,浓得像绸缎的咖啡令他想起开宝马车女人深邃的眼睛,可惜她眼里没有热度,女人没有热度,咖啡般浓稠的眼睛有何用?还不如你的西西呢,可惜你连西西都守不住。
他下意识打开车库,正要倒车,桃红色睡衣热气蒸腾地从微微发黄的草坪斜冲过来,急急问道:你看到鸡没有,鸡呢?!他好笑道,鸡是你们打的,倒找我要鸡,对不对啊?她跑得脸蛋绯红,跺脚急道,这杀千刀的公鸡,烦死人了。他嘻皮笑脸道,难道母鸡就不烦人?
桃红睡衣含情带嗔瞪了他一眼,陈总颈椎让她瞪得麻麻的,刘总的这个女人其实是绝色,可惜没啥教养,孤单的女人知道他现在没有西西,从不愿放过任何放电机会,但陈总不吃窝边草的信条也不能轻易让人给废了,他看着她絮絮诉说,这是他最擅长的,颜面含笑心不在焉,欲念已经离了十万八千里。
你到底听见了没有?女人跳脚。
什么?他笑道,你再说一遍!
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说话,陈总想,依然微微笑着,这时他想到今天是周日,你开车做什么呢,不过总不能将车再倒回去,他腾地闯过跨海大桥,到小舅子那里硬将自己的车换了回来,惬意地在环岛路上兜风。
脑震荡的公鸡不叫了,别墅区的清晨恢复了宁静,陈总的睡眠和四周昼伏夜出的女人们一样恢复了正常,因为正常,没有西西的陈总倍加无聊,几乎天天到怡然温泉,天天撞见金钱豹,那个开宝马车在廉价温泉泳池吃大排档的女人。
她总是冷着眼看他,总是吸烟,总是孤零零的。
陈总知趣,在游泳池里不再招惹是非,这天,雾蒙蒙的暖冬一夜之间变得阴冷,标准池荡然无人,他开始短距离的快速冲剌,极快地游了两趟,带着一身火辣辣的水花走过甬道,静静浸在最烫人的那个角落,金钱豹吸烟他浸泡,他吸烟金钱豹浸泡,烟雾弥结在水汽里浓烈逼人,两人来来回回摩肩擦踵,金钱豹眼睛亮得像深色琥珀,他闭着嘴始终一言不发。
她缓缓从水里走出来,歪着头扯下泳帽,闪亮的青丝泻了一肩,开始卖弄风情了么?他恨恨地,这寡妇相的女人!他不动声色下水,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圆脸西西没有笑容的脸在面前晃了一下,他一激灵睁开眼睛,还是金钱豹阴沉冷冽的眼神,是什么令这年轻秀美的脸蛋变得冷嗖嗖的?
他心里充满好奇。
金钱豹的眼神利嗖有劲剜了他一下,起身到澡房去了,他顿时如坐针毡,也起身迅速收拾自己,她今天没吃宵夜,他黑色的凌志紧紧跟在她白色的宝马后面,天这么冷,她车窗居然没关,一绺乌发飘了出来,在风中飒飒地响,奇怪,她眼睛是栗色的,头发却乌黑如漆,柔亮灵动不像染的,这和他的西西是不一样的,他的西西们没有一个不赶时髦不染发的,小桃源别墅的桃红缎睡衣们更来劲,蓝的绿的黄的都有。
金钱豹还真不是一般的女人。
硕大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冷,这是今年最冷的一天了,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呢,陈总觉得心尖上有一粒火点子跳上跳下的,他终于来劲了,聚精会神开着车,桥上车流如注,这个不一般的女人究竟要到哪里去?
远离了闹市,一黑一白两个车在弧形的环岛路上疾驰,山这边风很大,金钱豹的车窗依然没关,白色宝马倏地拐弯,驶进相思树掩映的别墅区里,陈总将自己的车停在嵌着音符的人行道边,啪地点着一支烟,平时似睡非睡的眼睛发出鹰隼一样的光,他挑剔地望着金钱豹将车入库,上楼。
灯光柔柔地透出来,不显山不露水,陈总凝神坐在车里,原来这个女人住在这里,这样的小区与小桃源不可同日而语,这面海的别墅档次高得不像人住的,他启动车子,冒着寒风绕过闹市,上桥,回小桃源已经深夜一点,他躺下,半睡半醒,眼前总是晃着金钱豹冷冽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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