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姑娘大嫁了。
传来的照片,新娘子白婚纱笼面,美得庄严又娇媚。新郎扎着大红领带深红衬衣也笑得喜气洋洋。在我所有莺莺燕燕的一群女友中,孔MM嫁得盛大又急速,颇有烟花漫天的势头。被幸福撞得晕头转向,在还没有步入恋爱的倦怠期之前,他们就挽着手甜甜蜜蜜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他们现在既是小情侣,又是爱人。
我天生里害怕那些漂亮得晃眼、说话行事又很有势头的女孩子,不知出于自卑或是天性的向左,我只和那些看着安安静静的人扎堆。所以在听闻孔MM要调进我们宿舍时,我心中小小的不安了一阵。因为在还没和她说过话时,我就听过她的大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一些人的名字会在一个群体中变得特别响亮。
一天晚上我回来,她已经坐在宿舍里大谈大笑了,宿舍里的一瞬间变得拥挤起来,多了一个人,多了好多杂碎,还多了好多声音。
孔MM是学国画的,她的外型足以让每一个见到她之后才明白她身份的人拍着脑门叹道:“哦,怪不得呢,原来是学艺术的。”团团的面颊很舒展地摆着五官,两潭秋水略往鬓角斜飞,同样走势的还有那两条轻轻描过的眉。她总是笑的,而且是很不淑女地露齿大笑,笑声穿越几道墙壁都可以听得到。所以,每当她不在,不只是我们宿舍,整个公寓都是空落落的。
她敢于把最夸张的花布往身上裹,最便宜的衣服往身上套,还有零零碎碎的小部件、小围巾、帽子,总之打扮起来,你还真不能不赞赏她的兰心慧性。——怎么看着那么俗气的花布也被她穿出了灵性。她帮粗笨的我编辫子,从头顶一直细细辫到发梢,再打上个小结儿。我留了二十多年的长头发,从来没想过在这些头发上做这种花样。
孔MM把我们带进她的画室,满房堆放着画卷、纸张、整张方台毛笔林立。窗台上摆着硕大的花瓶,里边插着她从马蹄湖摘回来的残荷和飘穗儿的水草,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书写诗意。她翻出几个瓷杯请我们喝茶,她亲手烹的的茶,黄绿茶色,翻滚着袅袅烟雾,香气在整个室内弥散开来。
她的画都是人物,笔下的女子都是闲闲散散、慵慵懒懒的模样,或半开着春衫、或乜斜着双眸、嘴角挂着丝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游离又迷茫,无一例外的,她们都是美丽的女子,身着大花大朵的衣裙。
那画儿又不是最传统的国画,但若从国画的大类而言,那应是写意。我等行外人是最不能欣赏写意的,以为那不过是几笔线条,为何有着让人瞠目的艺术价值!我更喜欢看工笔,繁复又优雅的描摹、最细微过度的色块,还有完美的写实精神总是让我那么心动。所以,最初我不能理解孔MM笔下的写意女子,但当我进入她的画室,看到满屋挂着的工笔——从仿真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到明末那些花鸟工笔,甚至是最枯燥的完全由线条组成的敦煌人物画——我惊叹了,我似乎也明白了她笔下的那些女子——在外行人看来最不经心的写意,其实背后潜藏了一种怎样的功力: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于技术的精心磨练还有对于前人画作的反复描摹与领会。唯有如此,才能挥洒得出那些飘逸又灵动的线条。
有一天,我和她走在画展上,我看到一幅花鸟,我说:这很像你的画。她微笑着点头,我仔细一看,果然属着她的名字。孔MM的画是有一种特殊的生命在其中的,不管是画何种题材,都可以看出那种超灵的气质。
孔MM毫不掩饰对自己作品价值的肯定。我们在上海南京路的画展参观,在我看来都那么美好的作品,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左右不如。说得我好生惭愧,总觉得自己的水平就那么不济了,这么低档次的画都看得喜欢。她对她夫君宣言:四十岁之前你养我,四十岁之后我养你。
我呵呵一笑,心下称许,我确切地相信,她会走到那一步的。
女人是靠分享秘密而结盟的。在宿舍只有我俩人的夜里,我们彻夜长聊,聊到伤心处她泪水涟涟,我沉默不语。我们都是有过去的人,只是在这些事情的反复重演中,我早已对人世的热情消弭了期盼,而她仍然能以一种豁达而高调的姿态步入人生,她相信她会握住她的幸福。果不其然,分别后的一年中,我们仅有几次短暂的Q上聊天和短信,她告诉我她又恋爱了,她告诉我去天津看望她的男朋友了,她告诉我她领证儿了,她告诉我上个月办酒宴了。在我还没能完全记清这个男子的名字时,今夏的上海,刚刚被暴雨冲刷过的城市,她已经一手亲热地挽着我,一手勾着她男人的腰,穿着长长撒花裤子披散着长长的头发,我们在一起逛上海博物馆了。
灯光微闪下的青铜器穿越千年向今人诡秘地眨眼、半隐半露诉说着私密,那斑驳的铜迹,古朴的造型是独立而安然的。我们挽着手透过玻璃盏子向里观望,其实我们并没有在内行地评点青铜器,只是诉说离别以来各自的故事。我觑眼望见她男人,正拎着个袋儿老老实实跟在后头,满脸满足又温顺的神气。我微微笑起来:这个在文学院风生水起的女子,终于找下了个安实的窝。
若每个女人都是一束花儿,她定是那妖媚又绚烂,会迎着风儿展姿巧笑的鸢尾花。——这样的花,要供在什么瓶子里呢?染着黛色远山的瓷瓶儿?还是金光宝锭的景泰蓝瓶儿?或是低调华丽的实木瓶?她为自己找到了。我知道她一定会找到的,她清楚自己这一生要与什么人为伴。虽然也有过喧哗的诱惑,无助的低谷,但她心里一直知道的。
她是个好姑娘,所以一定能觅得自己的幸福。女孩子的鸡肠小肚念念叨叨她完全没有,我不太相信这是后天熏陶的成果,大概生来如此吧。在一个宿舍发生磕磕碰碰时,我会奴着嘴碎碎念,她笑起来,说算了算了。她果也算了。粗放的线条,过滤掉悲伤的渣滓,她的生命尽是喜悦的笑声。后来我越来越明白她的笑了,她讲述任何事情都是带着笑声说的,那笑声并非为着这事件是可乐的,而完全是她的心性是一派浑融的喜乐。
如今的孔MM已经做了大学里的国画老师。学文学、学艺术的女子,学校是最好的保护塔,进了社会,难免生出诸多与理想相悖的叹息。然而,她确实让我最放心的一个。她是个会用秀手为老公包饺子做包子的女人,是个会拿起剪子修裁自己喜爱的衣服样式的女人,是个拿起狼毫笔笔端便流淌出最细腻线条的女人。还有什么生活是会摧毁她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