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凰时,我坐在一条小舟上顺沱江而下,远远望见江心一个小亭上,一个着白衫腰系红绸的男子在击一面立起的大鼓。击鼓,不是简单地双臂执鼓棒的重复性动作,而是配以身体的姿态,迅猛、阳刚、又杂以阴柔的旋律,鼓点或缓如雨滴或急如奔流,或稀若疏风或骤若流星,总之,他在舞蹈。总之,那是艺术,不是表演、不是敷衍。只有你真正看到了,才晓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含义。
岸边人群熙来攘往、商铺人声鼎沸、江流上也布满如我等庸俗的举着相机拼命闪的游客、还有那些做工粗糙的蜡染与工艺品、还有漆红涂绿的媚俗的水塔与阁楼……在所有的喧哗与骚动中,他沉淀成一幅剪影,是澄澈而潋滟的秋水一潭。
我相信注意到他的人不多,只是把他当做凤凰古城的一个背景而已。不可或缺,但缺少了也似无不可。而他只是全然投入,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我想,人无论用什么方式表达情感,总是好的。或雅或俗,只要擅长一样,他的情感总不会被逼到无处宣泄的角落,然后慢慢埋葬起来。正如这位击鼓的兄台,我不太明白那鼓点的含义,但我想,他失意了、或者狂喜了、或者愤怒了,总可以拿起这双槌一顿捶,情感就这么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丝丝缕缕,消散了。
柳宗元一首诗歌是好的,“欸乃一声山水绿”,后来“欸乃”二字好像还被谱成了一首古琴曲,唐时湘中有棹歌《欸乃曲》。其实这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拟声词,何故让人生出如此怀想?后来我明白了,对着这清幽幽的山山水水、这秀峰迭出的湾湾道道,你会如何呢?不过一声如猿啼一般的长啸“欸——乃——”声音渐渐扩散入这山水里,声音尚在回响,人已消匿。这是一种特殊的表达,是被这方水土养育起来的渔翁的语言。
故古人登高而长啸,临水而行吟。这不是巧合,这是专属中国人的表达方式。会表达的人总是幸福的,能够在恰切的场合有一种专属自己的表达方式更加幸福。
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酸腐的秀才看到悬崖上倒挂的瀑流飞湍直下,心有所动,黏着胡须吟到“泉、泉、泉……”可惜才陋,“泉”了半天,再也吟不出下句了。这时,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来,“好似珍珠挂倒帘”,秀才一回头,才发现器宇轩昂的 东坡居士正在身边。漫画上的秀才一副猥琐又自卑的表情——可每次想起,我怎么觉得这秀才那么可怜呢,可怜到,像我,像我们每一个面对着打动心扉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漂亮方式去表达的拙人。当一片风景、一个旋律、一阕诗行打动我,我那么喜欢,却也只能“泉、泉、泉”地绞尽脑汁,心中那点感动化作了深深地自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苏东坡。
当我的船逆流而上时,我再在寻觅那个在江心亭击鼓的男子,却一片雨雾迷蒙,什么也看不清了。我急促地探出头去寻找,看到周围人漠然的表情,知道他们并没有察觉回程上少了一个击鼓的男子。
是夜,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雨声中,我枕着凤凰城的水声入梦,仿若床下便是潺潺的潜流经过。床又大又干燥,厚厚的棉被抵住了春日的薄寒。古人“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的句子,颇为我赏爱,究其原因,不过句子里的浓浓水汽,氤氲扑面,水声叮咚如环佩、月色淡淡又多情,似依着你手腕的衣襟,在这个琉璃剔透的世界里,水是唯一的爱恋。
原来这水、这雨、迷蒙的梦境,在古书中已经被道出过。这到底令我惦记着那段日子了,那段相遇甚欢、相看俨然的日子。
(注:直到写到这儿,我才想到去翻书确证我一直一厢情愿理解的“欸乃”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看到《唐诗三百首》上注释,“欸乃”是摇橹的声音。简直气疯我了。我一直以为“欸乃”是人长啸的声音!橹声吱嘎一声轻微的声响,怎么麽会有人的长啸来得清朗又逍遥呢!那我还是固执地坚守我原来的错误认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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