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亲传弟子李愷谈截拳道（上）

文/ 史旭光

李愷，1930年出生于上海，李小龙第一代弟子，实战派武术家。10岁时开始练习少林功夫和气功。13岁开始接受西洋拳击的训练，并在1948年参加旧中国第七届全运会上勇夺轻中量级拳击冠军。1952年留学美国，继续电子工程学专业，1960年获硕士学位。1962年至1992年期间，担任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火箭喷射研究所工程师。1966年，在美国空手道之父埃德·帕克处取得黑带级别后，得知杨式太极拳传人董虎岭（董英杰之子）赴美，便随其学习太极拳（此前，李愷还通过艰苦训练获柔道棕带）。1967年，正式拜师李小龙，成为其在洛杉矶开设的“振藩国术馆”的首位注册学员。后因李愷所具有深厚的武术知识以及丰富的搏击经验，被李小龙挑选为“后院训练对手”之一，并系统地接受了李小龙的特殊训练。1988年，李愷入选美国《黑带》（BLACK BELT）杂志“黑带群英殿”年度名人（Man of the Year），现为李小龙教育基金会振藩截拳道顾问委员会成员。

    今年盛夏之初，李小龙亲传弟子、中国截拳道国际联盟名誉主席李愷（Daniel Lee）先生远渡重洋来华开办首届李小龙截拳道讲习班，应邀主持了潇湘职业学院国际李小龙体艺馆和李小龙武道馆的揭幕仪式。并借返美途经北京之机，在其好友钟海明先生的精心安排下，与京城武术界好友欢聚一堂（图1），交流切磋其拳艺，回忆了与李小龙一同走过的那些珍贵时光，并讲述了李小龙对于传统武术的一些观点与看法。

    以下为此次交流的些许经典片断，与广大读者分享：

图片拍摄/ 史旭光

太 极

    此前，通过现有资料得知，李小龙曾在幼时随其父李海泉练习太极拳。但一个疑问是李小龙究竟练习的是哪一派的太极拳。因为李小龙的父亲所学的是吴式太极拳，而李小龙却自己拍摄了一些有关杨式太极拳的照片，并且至少在一次场合中向其早期弟子杰西·格洛弗演示过杨氏太极拳。

    有关李小龙与太极拳的种种关联，李愷先生向大家回忆道：“小龙师父当年非常非常着迷太极拳，家中藏有大量有关太极拳的书籍。此外，还曾拍摄过我演练太极拳的录像。他当时十分希望能够学好太极拳，有时他还问我，‘嗨，李愷，你看这个白鹤亮翅、手挥琵琶，对不对？’后来他选择以电影来做为自己的事业发展方向，以此来向大众传播其对于武术的理解。也正因此，使得他愈加忙碌，无暇再就太极拳继续深入研究。可即便如此，他仍表示在其事业发展到一定阶段，或他四、五十岁以后，他一定去学太极拳。对于这些刚柔、阴阳之理，他非常的喜欢和了解。可是为了事业，他一定要以刚为主，他的英年早逝，导致他未能再续太极拳之缘，很可惜！”

    李愷先生还就李小龙练习太极拳的姿势动作时，发表自己的观点：“小龙师父所演示的动作完全符合太极拳经典的‘立如平准’、‘静若山岳，动若江河。’”虽然李愷先生此言是对照李小龙太极拳动作所说，但当时我脑中却浮现出李小龙在1967年美国长堤空手道大赛上与弟子丹·伊鲁山度演示截拳道自由搏击对抗时的画面。那时的李小龙亦有如山岳与江河的一体，时而静止，诱敌前进，又时而突然发动，于敌之先，击中对手。“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先动。”（武禹襄《太极拳解》）

    此前，笔者有缘参加了李愷先生为期两天的讲习班，课余时间就太极拳对于李小龙的影响一事与李愷先生探讨。得出的结论是真正对李小龙影响的是太极理论，而非某一派式的太极拳，其所练形式，仅为一究内在原理。但这些核心哲学理念却使李小龙终其一生抱守不弃。

阴 阳

    “小龙师傅对于中国传统哲学中阴阳的道理有着清楚的认识。他不单是练拳，他也看了很多关于中国哲理的书，并将这些哲理与他的武术有机地结合到了一起（注：李小龙在大学时，曾写过关于阴阳哲理的论文。）。”

    “在截拳道的标志中，小龙师父采用了阴阳图做为标志的主体（图2）。我们那时学的拳，都是以快为主，我们中国话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那个时候与小龙师父学的拳就是狠、快、猛。因为他当时还年轻嘛，才二十八、九岁。但他的眼光放得很远，拳术之中要求有阴还要有阳，这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结晶，他要继续发展。中国的文艺、医学乃至天文地理，均暗含着阴阳的道理。很可惜截拳道中关于柔的这部分，后来因为小龙师父的早逝而没有很好地完善下去，一般我们所学的，以及广为大众所熟知的就是李小龙的快、猛。其实他在私底下总是跟我们强调，要像水一样（注：李小龙本色出演的《盲人追凶》中，教男主人公武术时，曾专门设计一句名为“Be Water，my friend！”，直译为“向水一样吧，我的朋友。”）水是极具柔性的。”

    “小龙师父很聪明，在我们一般看到的太极拳的图案的旁边还画两个箭头。寓意着阴与阳除相济外，还要相互转换，由柔变刚，刚变柔。太极拳经讲‘引进落空合即出’，我现在慢慢体会到果有其道理所在。拳经还讲四两拨千斤。我之前以为这只是笔下的文章而已，因为我之前是工程师，所以对这个一直存在怀疑。四两与千斤相差甚远，如何能以这么小的力量去对付比自己大近乎千倍的力量。其关键在于柔化，人刚我柔谓之走，这就要松。小龙师父有这个高见，还要有训练方法。于是我们感慨，哎呀，我们才学了小龙师父的一半，只学到了阳，学到了刚。后面还要学柔，然后阴阳相济。很可惜小龙师父那么早就走了，老天对我那么好，我还活着，能够有机会研究他阴阳的道理。我也确信小龙师父希望他的继承者能将这两种能量融入他们的截拳道格斗技艺中。”

    “我跟小龙师父学拳时，刚学太极拳不久，对于太极拳的认识还不多。在国外，一些武术杂志采访我时，问我为什么学截拳道，又要学太极拳。我的回答是截拳道是刚的拳，很霸道，而太极拳呢，能够让我精神松弛，心平气和。可是随着不断的练习，便逐渐开始意识到太极拳的刚柔转换之理。拳经中讲，要极柔软才能极坚刚。实际刚到某一定程度也无什么了不起，就好比我们中国人个子较为矮小，相比外国那些体格健壮的人士，他们也学截拳道，速度快，力量大，如果在同样的时间下，我们以刚对刚的话，我们肯定吃亏。我们必须学习刚柔之道，以柔克刚。（王宗岳《太极拳论》：斯技旁门甚多，虽势有区别，概不外壮欺弱、快欺慢耳！有力打无力，手慢让手快，是皆先天自然之能，非关学力而有为也！）我在国外不断的研习中国的拳经，从王宗岳的《太极拳论》中发现‘阴阳相济，方为懂劲。’所以这二十年来，我开始在柔的方面着手练起。这些理论对外国人而言，他们不懂，甚至在我的那些师兄弟之间，仍不乏只知阴阳之字而不知阴阳之意者。”（待续）

    本文刊登于2009年第9期《武魂》杂志，全篇内容由李愷师傅口述，史旭光整理，钟海明老师与常学刚老师编校，李愷师傅最终审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