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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涘(2009-03-19 01:05:23)

            

 

在众多艺术影片的轰炸一下,我明显地感到身心俱累。

在好友斯亚的强烈推荐下,我们一起到拉丁区电影院去消磨她狂爱的戈达尔。某天夜里也是极其凑巧,我说想试着看看戈达尔的《芳名卡门》。结果,她查询到刚好第二天就会放这个片子。然后,就是《向玛丽致敬》。仅仅两部就让我觉得戈达尔是个距离我遥远的天才。异常复杂的套层结构,回环往复的叙事手法,画面和音乐,还有自然景色,日常生活,不经意的随意安插在电影当中。偶尔,某天,我们一起看了葡萄牙国宝级导演奥利维拉的近作《魔镜》,同样是某种精微的叙事,伴随着某种宗教式的神秘招引和呼唤。影片里面有众多的镜子,人物喜欢对着镜子做着各式各样的活动,表演,对话,对视等等。尤其是主人公在河边的场景,迷幻的河水发出奇特的声音,仿佛是塞壬的歌声。

我喜欢这样的套层结构。同时,也迷恋这样一种镜像理论。人们在认识自我,确立自我的阶段,总是会对自身的实体投射产生幻觉和迷恋,那种纠缠悱恻的迷恋被称之为镜像阶段。从好奇的探寻,到怀疑的否认,再到镜式反射的自恋,最好到自我确认。

在室友的怂恿之下,第一次看塔可夫斯基的片子,还是长达3个小时的黑白片Andrei Roublev。年代久远,讲述是15世纪俄国圣像画家复杂的人生经历。那种苦难的诗意,宗教殉难的沉重,人生信仰的毁灭和重建,在看完之后的午夜内心仿佛被放逐到苍凉的荒原。

刚出炉的新片Boy A,是目前看过的片子当中最好理解的。不过,主题色调也很沉重。少年犯出狱之后,面对一切如新的天空,依旧是人与人的摩擦和碰撞。哈姆雷特式的“生存还是毁灭”的主题隐约再现。这样的年少的青春的苦楚和迷惑,仿佛是化冻中的沼泽。幼年的精神创伤在成年之后化作梦魇时时侵袭毫无防备的男孩。这种持续不可消失的创伤,像可怕的钉子深深扎在男孩的内心。男孩在他相爱的女孩那儿找到了某种母腹一般温暖的慰藉,可是女孩得知男孩的过去之后,却深表遗憾远离了男孩。男孩在出狱后,连名字都换掉了,重新开设新的帐户,用新的名字,彻底和过去告别。可是,不堪回首的过去是那么容易挥挥衣袖即可不带走任何一片云彩的么?身为他的行为督导的叔叔,一直都鼓励他好好的生活,诚然他在很努力的工作,卑微但是诚恳地生活。重新生活,看起来是一个简单的方式,实际在于男孩而言,不啻于蜕皮一样的痛苦。精神创伤在旧日凝滞,转移到新生活中,像永远不能愈合的创口。每一种方式都是一种充满可能性的认识、改造,体悟。重回到充满人情味的世界,就意味着要接纳这个世界俗不可耐的条款,同时也表明对过去深度的埋藏和对回忆的追悼,类似于某种“吊唁式的书写”。

如此,暂时要休憩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呼吸,不然沉溺其中,也同样的会陷落。

 

周围熟悉的朋友总抱怨我生活实在太有规律,什么事情都是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差错,甚至责备我太冷静理智。我总是委屈地据理力争,可是徒劳。当然,朋友非常善良,还是把我归纳到对人十分友好的范围,最起码还是乐于助人。我总纳闷:其实我骨子里应该还是很热情的人呀?这时斯亚准会打趣接话:那是你本质里面阴暗太久,需要偶尔释放。梅蒂笑嘻嘻道:我倒是希望看到你凡人的一面,甚至是脆弱的,这样你才更可爱一点。

 

久未交谈的一个朋友,突然越洋电话聊天起来。交代一下彼此的生活。

对方顺利完成学业、毕业、恋爱,马上回国。听着一些和我并无直接联系的故事,内心里面却波涛汹涌。时间是一把软刀子,一滴一滴剜出我们胸中的血。

我甚至可以推测到他人平顺的未来。

当他人早就有了变化的时候,可悲的是我还在原地踏步。

心里仿佛被凿出一个洞穴,满脑子的意象幻觉像肆无忌惮的狂风呼啸而过。常规性的午觉根本无心睡着,一连串的过往未来的爆炸。我总是在制造幻象,而后等到幻象的终结消失,然后等待某种新的海市蜃楼的诞生。

某些人某些事终究消失。只有我在一间自己的空屋子里面书写凭吊过往。

在阒静无人的空间,挥动思维的翅膀,煽起幻觉的飓风,扭转花瓣的秘密,将天堂的大门叩开。

 

夜里,梅蒂和我酣畅聊天,大致开始是,好久没听到我的声音,然后夸夸声音好听像午夜节目的广播员。我立马戳穿她恭维的漏洞,那必然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最好。

梅蒂说,从来见你都有非常有条理的,温和理智,你难道就没有失控的时候吗?

我笑着说,我也不是金刚不还之身,当然也有很情绪化的时刻。好比今天,就哭过了。因为大部分的时候我不会哭,即使是觉得抑郁难受,也顶多自己慢慢消化一把,过几天就重回理性,自然规律生活。如果让我哭了,那就说明自己已经严重失控。

梅蒂乐得开了花说,在我脑袋里面突然冒出一个画面,一个小男孩趴在床上,拼命捶打着床,眼睛里面眼泪像喷泉。

我大笑,哈哈,哪有那么夸张。

梅蒂回忆道,记得某天你在我们家里喝了一点酒,在路上还唱歌起来。

其实,我也喜欢唱歌,在自己的房间,无人听到的歌声,还有莫名奇怪的乱舞。

昨天,走在大街上,我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致命的崩溃。我抑制住这种可怕的冲动,钻到地铁里面。

话题接下来就围绕这彼此的成长还有面对人生诸多问题的纸上谈兵。

当然梅蒂倒是非常乐意看到我——这个平时被人认定为温文尔雅有节制的人,终于也有常人的脆弱一面。

说道婚姻问题,我们彼此都觉得“不婚”是最可怕的。因为太需要勇气和承担,因为要面对太多的问题,内在的,外在的。

我一直就惧怕婚姻,从小到现在都未停止过对这个问题的探寻。这么多年是借口也好,是实在的快乐也好,我都自我庆幸自己的单身状态。不过,午夜梦回的时候,或者遭遇到某些特殊人事的时候,同样会被击溃,千疮百孔。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天使和魔鬼的两端,你内心有多大的理性控制力,你就要面对同样对等的欲望冲击力。

看到周围的朋友纷纷嫁给了爱情,娶了权力,揽住金钱,拥抱事业,我们两个朋友自嘲高处不胜寒。

梅蒂天生有种内敛和羞赧,总担心身外物太影响自己,宁愿选择一个更贴近内心的,更为理智有效的方式去处理感情。担心总是有的,今年回国的时候,她也是见证到周遭朋友的现实变化。夜里,也是试探性问了我一句话:假如将来我还没有找到男友,又特别需要人安慰一下父母,爷爷奶奶亲戚之类的,你可不可以帮帮忙,做我的男友?

像我这么乐于助人的人,而且面对又是自己的好友的请求,我自然是允诺了。

只是在我隐晦帷幕的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困惑。

以我的直觉,从来就不会认为梅蒂这样善良娴熟的女子会落单,她应该会有一个懂得真正疼惜她的人去呵护她的一生。

 

依旧是岁月漫上来的海水,一层一层。在水之涘,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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