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四姊妹》，[美]金安平著，凌云岚、杨早译，三联书店2007年12月第一版，28.00元

雷家琼

　　在20世纪的中国，没有任何亲姊妹能像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三姊妹一样，近距离地接近中国的权力巅峰。同样，恐怕也没有任何同胞姊妹能如合肥四姊妹一样，成为20世纪中国文化史上历久弥新的美谈。这合肥四姊妹就是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
　《合肥四姊妹》一书描写了张家四姊妹的人生轨迹。四姊妹出自名门，家世显赫。曾祖张树声因战乱而投笔从戎，效力淮军，颇受李鸿章赏识，曾官至直隶总督；祖父张华奎是个进士，富于才干，曾被朝廷派到很多地方任职；父亲张武龄致力于女子新式教育，在16年间为自己独立投资的乐益女校花费了25万两银子。名门闺秀，古往今来多如过江之鲫。与许多默默无闻，落入岁月尘埃的名门女子不同的是，既有坚实的国学功底、又不乏新式的教育知识的四姊妹，在大学时就因才貌而出名，且都有个声名在外的夫婿，他们分别是：1920年代在当红的两年里曾经风靡整个上海的昆曲名角顾传玠；建国后著名的语言学家、有“周百科”之称的周有光；善写湘西往事的著名作家沈从文；德裔美籍的汉学家傅汉思。四姊妹中，尤其是兆和，因为与著名作家沈从文的婚姻而声名最响。
　　以今人的眼光看，四姊妹的“得享大名”恐怕主要是借助声光于她们的夫婿。不清楚内情的人，恐怕会误认为她们的婚姻出自于家庭的安排。门当户对，富家配名流，合乎一般人的观念。事实却不是这样。四姊妹的婚姻，与许多名门闺秀往往由家庭作主，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家庭来巩固家族势力与地位的婚姻毫不相同；她们的婚姻，无丝毫家庭干预的影子，都是由自己作主。四姊妹也都无一例外，把自己“下嫁”到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开始了自己普通人家的柴米油盐生活。例如，大姐元和所嫁的顾传玠是因家境贫寒才被送去学戏的，在20世纪初的人们眼里，无论他在台上唱得再好，台下也是社会地位低下的“戏子”，他们连与喜欢看戏的上流社会的人同桌吃饭、同台唱戏都是逾矩，更别提“戏子”与上流社会的女子相恋与结婚！但张元和，这位曾在所读的大夏大学有着“大夏皇后”美誉的女子，却与顾传玠在同台义演中坠入情网，在众多追求者中却选择了与她地位悬殊，已离开曾给他带来巨大声誉的昆曲舞台，要靠人资助的顾传玠。张顾二人的婚姻令当时的社会大为震惊，上海小报用“张元和下嫁顾传玠”为题大事渲染。而婚后的元和，一直鼓励丈夫在一次次创业失败后重新开始。虽然她婚后的生活远逊于从前，也毫无怨言，一直不离不弃。而周有光，是和母亲及几位姊妹被父亲逐出家门的，勉强在姊妹们的设法下读完大学，日子一直过得很艰难；沈从文，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的“乡下人”。傅汉思，是流亡异国他乡的德裔犹太人。四姊妹不是为名，不是为利，也不是为权，而嫁人的。
　　四姊妹的夫婿都是自己挑选的，像现代人一样，属于“先恋爱后结婚”。在今天稀松平常的事，在当年的富家大族却并不容易，这些家族往往是讲究所谓“诗书礼教”的，极端者甚至令接受了新思想的后辈们备感窒息。在民国时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势力仍不可忽视，不少人还是个懵懂少年，甚至还在襁褓中时，婚事就已经被家庭给安排好了。从书中也可以看到许多无法把握自己婚姻之舟航向的女性。且不说前辈人，无缘呼吸婚姻自由的空气，如充和的养叔祖母识修，身为李鸿章的亲侄女，和自己的家庭教师互有好感，但却由家庭安排嫁给了与李鸿章渊源颇深的张树声的一个儿子，成家后好不容易得到家人的允许，也只是站得远远地看一眼对方的身影，已是激动得泪流满面；就是到了小辈，时代环境宽松不少，却依然无法在个人的终身大事上扭得过长辈。识修女儿的陪嫁丫环美丽聪明，却被识修的女婿看中，想要纳她为妾，纵使她是个聪慧异于常人的女子，也毫无其他办法和出路，只好剪掉青丝出家为尼来逃避男主人的青睐；年轻的菊枝是个女仆的女儿，她和张家姊妹一起长大，和她们一起读过书，为了反抗母亲给她定下的婚事，在家庭教师的鼓动下，她在结婚前逃走，却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四姊妹相信她逃走后因窘迫而死。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因为婚姻不自由或逃离家庭，或遁入空门，或发疯自杀的女子比比皆是。
　　四姊妹有幸，她们有一个豁达开明的父亲，他支持女儿们接受完整的教育，鼓励她们自立，并阻止了向他提亲的亲友。而充和的养祖母，或许因为自己被家庭安排婚姻的经历，也没有给充和安排亲事。张家四姊妹也都非常独立，与那些养在深闺的女子不同，接受了完整的教育，有着更大的广阔天地可以驰骋，可以不用为了找到经济上的依靠而盲目出嫁。所以，在不少女子急匆匆嫁掉的时候，她们可以从容等待爱人出现；也可以如充和所选择的一样，不用理会众多的追求者，而醉心于自己的学问天地，与众多文化界名流往来，一直到34岁才穿上嫁衣。合肥四姊妹成为了那个时代少数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夫婿、自由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新女性。
　《合肥四姊妹》一书的作者金安平是耶鲁大学历史学家，像其夫婿史景迁一样，善于在历史叙事中展现社会文化的沧桑变幻，诉说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在本书中，她的生花妙笔，没有仅停留在生动的故事情节上，也没有按常规的编年史写法来叙述四姊妹的人生经历，而是努力探索影响张家四姊妹人生轨迹的各种因素，如家族的传统、地方文化的风味以及学校教育所施予的影响等等，作者的论述并不多，而是把自己的观点巧妙而含蓄地蕴藏在流畅的叙事之中。这种写作策略，对于今天历史学如何争取不断流失的读者群当有所借鉴。作者在章节安排上，正是体现出了她确是独具匠心的：全书13章，前9章围绕着她们的故乡、祖先和四姊妹童年的守护人，如父母、祖母、保姆等展开，而本书的主角，四姊妹自身的故事，始于第10章，终于第13章，仅分别各占一章，平均不到44页的篇幅。作者感兴趣的，似不在于窥探四个女子的奇闻轶事，讲述给普通读者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想要把她们的命运放在具体的、直接影响她们的社会背景下予以考察，把广阔的体会、思索空间留给读者自己的思绪去进一步完成。在阅读过程中，笔者跟随着作者细腻、流利的笔触追寻四姊妹的人生轨迹，感受最深刻的就是，四姊妹成长于一个宽松而开明的家庭里，她们充分地享受到家庭带给她们的幸福——赋予她们以丰富的学识以及优雅的人生态度，也许，作为女子，最重要的是，在终身大事上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

刊于中国图书商报阅读周刊2008年4月8日，发表时略有删节，刊出本标题为“合肥四姊妹：婚恋传奇里的文化沧桑”，这里贴的是全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