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对是中国数千年间文化人中的异类，而且是异类中的异类。才高气傲，天下闻名且不说，仅就死后被妓女哭成一团，且为其安葬送行这一点看，除了他柳永之外，再还能找到第二人吗？

     当然说到这一点时，我不能不先说一说中国古代的妓女，她们绝非现在的“二奶”或“小姐”们只认钱不懂情。中国古时的妓女，虽也为生活所逼堕入娼门，但她们大多数都非常注重个人的修养，不仅学得棋琴书画，而且还讲情讲义。唐朝杜枚“十年一觉扬州梦”，只是他负了人家那个青楼女子。那姑娘听信了他的甜言蜜语，痴情地等了他十年而不见负心人之踪影。而柳永与青楼女人却是有真感情的，这方面的故事很多，留待后面再说。

   二

  柳永生于公元987年，死于1053年，活了66岁，是福建崇安人，出身于官宦世家，其父在朝中当官，任工部郎中。

    柳永原名柳三变，字耆卿，因在家排行老七，世人又称其为柳七。柳永自小聪时过人，好学不倦，到十八时已是学识渊博，才气横溢，倜傥风流，文章诗词样样皆精，是远近闻名的奇才。

    但是如同许多才大而个性狂放的名士一样，他在科举考试的道路上却并不顺畅。在他的家族里，其父亲、叔叔、两个哥哥，还有他的儿子、侄子都顺利考取进士，而他直到年近半百时，才因诗词天下闻名，一度得皇帝赏识，被宋仁宗赐了个进士。

    其实，当年柳永参加科考时，并非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自少年起就常去烟花柳巷，且所作诗词多是艳色十足，故正统的主考官们视他为“不良青年”，认为其“道德品质”有问题，所以自然就不会给他高分，落榜也就在情理之中。

    三

  科考失意，一度让心高气傲的柳永心灰意冷，对自己的仕途也失去了信心。那时繁华的汴梁都城到处是灯红酒绿，他索性放下书本，穿梭于大街小巷，游逛于娱乐场所，出入秦楼楚馆、柳陌花巷广泛结交了沉沦于社会底层的烟花女子与琴师乐工，过了一段“论槛买花，盈车载酒，千金邀妓”的浪漫荒唐生活。而当时北宋市民阶层中所传唱的情哥文体——新声（即慢词）在开封发展迅速，这对精通音律、善于作词的柳永来说，似乎是找到了用武之地。他把科举考试失利的阴影抛去，转而全身心投到填词作曲的另一种艺术生活中去。他所填的大量的歌词，传唱四方，天下闻名，可以讲，柳永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专业写词人，假若他生活在当下的社会里，那绝对是词坛的大哥大。

    在开封柳永的名声越来越大，他个人的行为却越来越放浪。他常常夜宿妓馆，与乐工琴师为伍，结交三教九流之辈。他这样的行为，自然受到了卫道士们的诋毁轻视，也常被其父亲训斥。可他置之不理，最后父断绝了他的花费，使其经济上陷入困境。

   不过，这一切对他构不成太大的问题，他长得英俊萧洒，又才华横溢，歌词艳丽，大名传遍所有的舞榭歌场，故许多妓女都热衷与他交往，不仅不要他的钱，还经常倒贴银两供其使用。宋代有位叫金盈之的作者，在《醉翁谈录》一书中曾有这样的记载：“耆卿居京华，暇日遍游妓馆。所至，妓者爱其有词名，能移宫换羽，一起品题，声价十倍。妓者多以金物资之。惜其为人出入，所寓无常。”

     天下妓者都以能唱柳词为荣，以不懂柳词或传唱不好为耻，在妓女中间甚至流传这样的口头禅：“不愿穿绮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由此可见柳永当时的影响有多大，绝对不亚于今日一些歌坛影视界的大腕吧？

    在与众多名妓交往中，最值一提的是柳永与谢玉英的故事。在北宋仁宗时，谢玉英色佳才秀，最爱唱柳尺词。有一年，柳永被赐进士后要到沙浙江合余杭上任县宰，途经江州时，如以往到各地一样，照例浪宿妓家，由此结识了谢玉英。柳永见其书房有册“柳七新词”，都是用绳斗小楷抄录的，因面与她一谈而知心。临别时，柳永写词表示永不变心，谢则发誓从此闭门谢客，以待柳郎。

     柳永在余杭上任三年，又结识了许多名妓，但示忘谢玉英。任满回京，到江州与她相会。不想谢竟陪人喝酒去了，柳永十分惆怅，在墙上赋词一首，述三年前恩爱光景，表示今日失约之不快，最后词中写道：“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赋，试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谢玉英陪酒归来，看到柳词，知柳永来过，叹他果然是多情才子，愧自己未守前盟。随后卖掉全部家产，到都城开封寻找柳永。几经周折，谢玉英在名妓陈师师家中找到了她的柳郎，久别重逢，种种情怀，能以说尽。他们俩就在陈师师东院住下，过着夫妻般的生活。后来，柳永死后无人过问，谢玉英、陈师师一班名妓念他的才学与情痴，凑了一笔钱为他安葬。谢玉英以妻子的身份为他戴重孝，众妓们都为其戴才送葬。出殡那天，开封满城妓女全都来为其送行，当时的景象是：半城缟素，一片哀声。这便是群妓合葬柳七的佳话。谢玉英在柳死后，悲伤过度，两个月后也随之而去。陈师师等念其情深义重，将其安葬在柳永的坟旁边。

四

   柳永在词的创作上，不仅擅长抒情，而且善于写景。他在杭州游玩时，有感于那里的山水名胜，曾写了一首千古传诵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在这首词中，他用了117个字就将当时杭州的形势之壮美、城市之繁华，社会之风情，人们之康富，湖山之秀丽，写得淋漓尽致，具有很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在历代文人所写关于杭州的诗词中，柳永的《望海潮》是公认最好的。这首词出手之后，迅速传播开来，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相传金主完颜亮在听唱“三千桂子，十里荷花”后，便对杭州垂涎三尺，“遂起投鞭渡江之志。”除此之外，柳永在创作上还特别表现出自我独特的人生体验与个人的苦恼心态。当年科考失败后，他写下的那首《鹤冲天 》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尽情抒发了他在名落孙山后的悲愤不平的情绪，也暗含对科举制度让无数贤才遗落的讽刺，展现其叛逆反抗的精神与狂放不羁的个性。做
“才子词人”、“白衣卿相“有何不好？那些“浮名”，还真不如“浅斟低唱”更能给人带来欢愉。当然在柳永的词作中，流传到今，在一般读书人中影响最大的、也最能让人感怀的就是他当年离开开封南下时，面对众多好友、特别是一些名妓送别时所写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 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人生就是一个迎来送往、伤恨离别的过程。来者不必笑，去者何须哭，但又有几人能够坦然做到这一点呢？柳永是一个多情的种子，他总在伤感总在缠绵总在抒怀，总在以他天才的情思去勾引着共鸣着云云众生的情怀，这就是人性人情的力量，也是他独有的艺术魅力之所在。

       五

   从政治与仕途的层面上看，柳永似乎是不顺的，也是不幸的，但从人性更深的层面上看，柳永率性而为，基本上做到了将生命为自己展开，他应当是充实的，而充实的生命与生活，对具体的个人而言，则是幸运的，是有意义的。若再从中国文学史这个大层面上看，柳永的人生更是光彩夺目的，因为他的名字、他的丰富多采复杂的生活经历，特别是他的那些无与伦比的词篇，是每一个文学爱好者都无法绕开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