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1936年10月19日,伟大的鲁迅先生在上海去世。在先生去世七十三周年的今天,以此文纪念之。
一
对于鲁迅,我想不用过多地说他的生平事略,因为每一个稍读一点书的中国人都知道他的一些情况。他不仅曾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而且一度与毛泽东一样成为中国人心中的“神”。在文革中,也只有毛泽东与他的书是受到保护的,是一路开绿灯的,是绝对不会被以什么名义收缴上交查封烧毁的。
前段时间,有消息说,今后中学语文课本中,鲁迅的文章要大幅度削减,对此我看到网上议论纷纷,反对者有之,拥护者亦有之。
我觉得,在教科书中,可以将鲁迅文章中原来规定很多的必修课,稍减一点,再增几篇选修或阅读文章,不必作为考试的内容,有精力、感兴趣的学生可以自己去看看。
我的观点是——鲁迅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有着独特深刻的思想,也有着与众不同的表达方式,他的文章没有过时,还是要学习的;但如同过去那样将鲁迅神化的作法必须彻底抛弃,应当也必须把鲁迅还原为人——一个大写的人,一个有血有肉、喜怒哀乐全都丰富的人。
二
鲁迅是压抑的家庭、压抑的环境、压抑的婚姻、压抑的制度、压抑的时代、压抑的社会、压抑的民族的产物。鲁迅的偏激、孤独、激愤、冷漠、阴峻、怀疑,当然也包括斗争、激进、热望、期盼等等,都是那压抑,还有苦痛后的结果。久压于心中的积郁,在他渐渐成长成熟到有力量与之抗挣后,他表现出了异呼寻常的暴发力与战斗力,给予一切丑陋的恶劣的现象与本质的东西以猛烈的痛击,从而造就了一代深刻到骨髓里面的思想家的形象。
由小康衰落到破败的家庭,这是鲁迅可能首先感受到压抑的原由。祖父的官司、父亲的病逝都给少年的鲁迅沉重的打压,让这个周家的长子过早地体味到人生冷暖的变化,本来就特别敏感的心灵越加沉重起来,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欢乐,只是孩童时暂短的生活插曲,也只能存留于他的记忆深处,留待他有了从容的条件后才可重新打开品味。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他直到与许广平相恋之前心灵上受压抑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朱安,一个旧时代的女性,是母亲送给鲁迅的“礼物”,对于这个“礼物”,他没有拒绝,而是顺从地接受了,接受之后是将其束之高阁,终生不用。这于他自己,于朱安女士,都是莫大的残忍折磨。
在这一点上,他与同样是留学日本的李叔同、郭沫若不一样,李郭两人,在赴东洋前,各自的父母也为他们娶了一门亲。可是他们两人,一旦身体脱离了那个牢笼,心灵也随之自由起来,行动也大胆了起来。李叔同找了一个叫福基的日本女子,还给他当过裸体模特;而郭沫若则找了个叫安娜的护士,为他生了五个孩子。
而鲁迅呢?难道在日本那么多年,就没有日本女性爱上他?或他爱上一个东洋姑娘?我觉得这两种情况都可能存在。东洋女可以爱上这个来自中国浙江绍兴的周树人,而处在青春期的周树人也完全可能去爱一个漂亮温柔的日本女子。
但他为什么没有如同李叔同和郭沫若那样的实际结果呢?根本的原因是到了那个时候,鲁迅已经是一个压抑的人,心里上有着很重的障碍,这样的压抑,自然难以让他彻底地放开手脚,去大胆地追寻着自己的幸福。
另外,从他在日本时没有加入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对革命党的活动并不积极一事看,他也是一个心事很重、心上有阴影的人。当时,他完全有条件加入同盟会,1908年他拜章太炎为师时,章本人就是革命党,而且是《民报》的总编辑。假若鲁迅兄弟个人想入会,那应当说是很容易的。然而,革命的事似乎在当时于他并不完全热衷。
在某种意义上说,革命与恋爱是一样的,都需要大胆热情积极的态度。革命与爱情,在初始阶段,应当有那种“二杆子”精神,或“二虎气”,不能顾虑重重,而冷静怀疑猜度者是不可能在这两点上成为胜利者的。
孙中山被人称为或骂为“孙大炮”,恰恰证明了他是个天生的革命家,而与宋家二姑娘的恋爱结婚,也更明证了他在这两点上的相同之处。鲁迅与周作人两人,缺的就是“大炮”式的火热与勇猛,他们哥俩是天生的冷静型,太细致、太疑虑,一般不会被一种新事物,被别人的鼓动而失却自己的主见。
来自家庭里面给鲁迅压抑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与周作人的矛盾,最后以至于兄弟失和、绝交。这虽然已经是在他们兄弟俩非常出名之后发生的事情,然种子似乎早就埋下。
关于周氏兄弟为何走到绝交那一步,(我曾有过专门一篇文章予以探讨,此处不再多说。)这样的事是他们不想看到的,也是让他们许多共同的朋友为之心痛的,故对鲁迅内心的痛苦无疑更增加了几分。
而社会、国家、民族、时代以及中国几千年的文化传统等大的方面,更是鲁迅长期苦闷压抑之根源。他目睹着着贫穷落后的中国在遭受外敌侵略时的无能与无助,他在日本亲眼看到同胞被人杀死而大家麻木不然,他冷眼瞧见那些在革命之后摇身一变的新贵们的嘴脸,他借“狂人”的口说出了封建文化、圣人的道德中的核心两个字就是“吃人”。
总之,无论是家庭个人的因素,还是国家社会文化的因素,都多重性地挤压着鲁迅,将他推到了苦闷压抑之绝境,由此也激起了他奋起反抗斗争的勇气来。
三
沉默呀,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
在痛苦中受着无边压抑的鲁迅,起初是沉默的,是冷眼旁观的,是要看个究竟的。
但他毕竟是战士,是绝不甘于永远的沉默下去,更不可能一生都做旁观者。他要挣扎要反抗要战斗,要将那黑暗天幕撕开一角,要将那沉闷的黑屋打开一个洞口,要把新鲜的空气引进来,让人们在光亮的天际下顺畅地呼吸。
萌生了战斗意向的鲁迅首先决定弃医从文,他要放下医生用的听诊器,拿起思想者的听诊器,要放下医生用的手术刀,操起社会改革者的手术刀,来诊断整治这个社会这个人间。这是他一生的理想,并为此而奋斗终生。
他清楚地意识到:医学对于中国的社会改革,并不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如果思想不觉悟,即便体格如何健壮,也只能做枪毙示众的材料,或当麻木的观众,这对于中国的社会改革是毫无意义的。所以鲁迅认为,头等重要的事,还是改变人的精神,而善于改变人之精神的则就是文艺。
还在日本留时,他就开始广泛阅读有关哲学、文学等各方面的书籍,并着手翻译外国的一些作品。他还组织几个人,着手创办一份名叫《新生》的刊物。这一切都是为他后来的成长、战斗做着充实的准备。从1907年起,他在河南留学生创办的《河南》杂志上相继发表了《人的历史》、《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等一系列论文,介绍了西方的一些新思想,阐述了自己的文化观进步观。
1909年,在日本留学七年的鲁迅回到国内,先是在浙江一个师范学校当教员,辛亥革命后,满清被推翻,他又“跳槽”到了先是位于南京的教育部工作,后随之迁到北京。鲁迅在教育的几年里,当了个小科长职务(佥事),分管一些教学与图书馆方面的理务,但相对轻松,没有什么压力,“枯坐终日,极无聊赖。”更多的时间里,鲁迅则用于读书抄古文搞拓片上,在学问上有了进一步的提升。
但在教育部任职期间,鲁迅的斗争锋芒已经毕露出来,他一个小小的科级官员,敢于直接同教育部的最高长官章士钊叫板,那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与智慧的。由于鲁迅支北京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而被章士钊开除公职,在此情形下,鲁迅没有后退,通过法律程序,依靠铁的事实,步步紧逼,终于打胜了官司,使得教育部收回原来开除鲁迅的决定。
四
机会永远只给那些有准备的头脑。真正让鲁迅名扬天下、成为中国文化界的先锋人物的是新文化运动,但鲁迅并不是这次运动的发起者。
新文化运动的发起者是两个安徽人:陈独秀与胡适,是这两个人最先揭幕,而鲁迅则是在1918年开始正式以“鲁迅”为笔名,携着他的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以狂飙强健的姿态登上这个新的舞台。自此以后,他一发而不可收拾,发表了大量的小说、杂文,更全面更深层地揭露国民的劣根性,指判黑暗制度将人的异化,成为中国文坛的盟主,成为人们公认的“民族魂”。
新文化运动造就了鲁迅,鲁迅推助了新文化运动向着更深远方的方向发展。
继“狂人”愤怒的呐喊之后,鲁迅又推出了《孔乙己》、《药》两个著名小说,用无情的笔继续揭露批判封建主义对人的压迫摧残,用“人血馒头”的形象比如来呈现出“吃人”与“被吃”的残酷现实,而后的《阿Q正传》,则使他的小说创作达到了巅峰。阿Q是受难民族的像征,存有劣根性的人都可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像。而散文诗《野草》及大量的随笔杂文,则是他反抗黑暗、揭露时政最尖锐的武器,散发出深刻的思想光芒。
被苦闷压抑太久的鲁迅,以大勇者的无畏精神,将自己绑在那个“风车上”,同一切假恶丑的人与现象进行了无情的斗争。在这样的斗争中,他是孤独的,又时时感到宽慰,因为尽管遭到围攻,但毕竟还是有知音,至少是有大量的青年读者给予他崇高的评价,他是青年人的导师与精神领袖,他在引领着无数还在迷茫的人朝着光明的道路迅跑,他启迪着更多自我麻醉的人开始觉醒。
然而,作为思想导师的鲁迅,在他自己前行的路上,也时常感到迷惘,也不时以梦的形式来发问自己。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我梦见自己在隘巷中行走,认履破碎,象乞食者”、“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我梦见自己正在做梦。自身不知所在,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
仅在1925年4月到7月间,鲁迅在他的那些小杂感中就写下了这么多的“梦”,每一篇杂感都是以梦开始的,而这个时候的鲁迅应当说已经名满天下,可谓功成名就,他应当高兴,应当满心欢喜才是呀?但是作为一个伟大而深沉的思想者,鲁迅每行走一步,都会感到自己呼吸的艰难,他仿佛总是处在坟墓的包围之中。是的,他的勇毅是无可怀疑的,这与他在日本留学时,在面对母亲送来的那个“礼物”时的妥协默认完全不同,他已经不再怕什么了。
那么,他为何总是高兴不起来,总还是那样苦闷压抑?这只能是他性格的本质所决定的。人的性格,一旦在少年时形成,再很难改变,况且鲁迅又是那样一个天生敏感的人,他不可能随着自己地位名声的提高而改变,反倒只会日益加剧,让他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觉得外面的世界给自己给这个人间太多的压抑。
孤独是一个人本质的体现,自由则是一个人终极的追求。这是我在观察古往今来众多怪杰奇才时所生发出来的感悟,而这句话放在鲁迅身上是最为合适的。“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所以他喜欢那些“失败的英雄”,“韧性的反抗”,“敢单身鏖战的武人”,“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而“对于死亡有大欢喜”,“对于朽腐有大欢喜。”这就是与众不同的鲁迅,也可说是怪人奇人的鲁迅。
孤独伴随鲁迅的一生,而自由又是他一生的追寻。他总陷入在大的苦闷之中,本质的根原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自由。枷锁一层层企图将他捆绑住,他不得不以毕生的能量去挣脱,可挣脱掉了一层,紧接着又来了新的一道,直到1936年他闭上又眼,也还有着太多的憾处。
鲁迅大哉!大哉鲁迅是永远也说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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