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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茶(2009-11-02 10:24:22)

  安溪謝文哲先生製了一款鐵觀音,讓我試飲,並邀一言以為品題。故撰一小文如次。今得張輝誠來信,看他評我論飲食之書,說我談飲食頗有藉機論文化之嫌,不禁哈哈大笑。看來結習難改,不免自成格套矣。其文並附如下,以供參考。

 

密碼一九八九

龔鵬程

 

  咖啡在十五世紀成為阿拉伯世界流行之飲品時,其意義不知為何。當它流傳到歐洲後,除了做為東方情調之象徵外,恐怕不少人是拿它來治病的。勞沃爾夫(Leouhard Rauwolf)《東方之旅》便提到它可治胃疾,那時也有人用它來治嗜睡症。

  十七世紀以後,咖啡開始有了不一樣的身分。

  這種原先被稱為「伊斯蘭葡萄酒」的黑水,被發現跟葡萄酒頗不相同。那時歐洲人主要喝啤酒和葡萄酒,而且跟現在風氣不同,大約早餐即喝啤酒湯。把啤酒倒入湯盆中煮熱了,加一點黃油,倒進另一個打好雞蛋液的盆裡,放些鹽、麵包片等。其後一天的生活也幾乎均與酒脫不了干係。平時如此,節日更凶,以致教會布道,屢以酗酒為戒。直到他們發現咖啡有讓人清醒之功能,情況才改觀。

  教會,特別是基督新教,大力提倡喝咖啡的好處,把咖啡愛好者理智、具有職業道德的形象,跟酗酒者懶惰、嘔吐、麻痺無能的模樣做成鮮明的對比。使得咖啡普獲市民階層喜愛,終於取代了酒,成為日常飲料,酒只在宴會時品嘗。

  因此,在歐洲,「咖啡與新教倫理」是個大題目,研究的人很多。新教倫理,又是個涉及資本主義現代社會興起、啟蒙運動後理性化發展等更大題目的東西,研究起來當然饒富興味。

  相較之下,茶在中國也跟咖啡在歐洲一樣,可以用來和酒相對比。

  酒醉人,茶醒人,酒狂茶清,那是不消說的了。推廣茶藝及飲茶風氣的,也有一脈,出於僧寮禪苑,影響及於東瀛,號稱「茶禪一味」。這不是又和歐洲教會提倡喝咖啡相似嗎?

  可是茶好像比咖啡還更複雜些。飲茶之道,不只禪人僧家一端,文人茶尤為大宗,與僧茶道藝相通而情味各別。禪茶取義寂靜,澹然不起塵俗;文士茶則不妨吟嘯,有友朋切磋談諧之樂、得從容閑雅之趣。

  以歷史說,文人茶最早。但那時都是團茶,煮而食之,配以薑鹽。後世不採其法,唯師其意而已。禪茶則興於宋元,後來漸推綠茶為正宗,而飲茶之法實亦與明朝以後一般士庶頗不相同。

  明初以後,中國人飲茶,乃以閩中「老人茶」之法,參差變化之,後漸遍及於全國。包括現今由台灣回傳大陸的現代茶藝亦是如此。故老人茶雖興起稍晚,但不唯足以與文人茶、禪人茶鼎足而三,為我國茶道三大流派之一,抑且後來居上,影響士民眾庶最大。

  相較於文人茶與禪人茶,老人茶不盡求雅,亦不必追求枯淡岑寂。有老友茗談之愉,得閑中靜攝之樂,故不刻意於雅,便已安雅;不著意於定,便已淡定。沖泡之法,又較文人茶、禪人茶輕鬆自然,飲之自在。因此它後來大為風行,實在是很有道理的。

  文人茶的內涵是文人的文采風流,禪人茶則重禪趣禪味,老人茶的內涵又是什麼呢?那大約就是「記憶」吧!

  取名老人茶,指的不僅是閩中老人聚飲的實況,更在表明喝茶的性質。老者閱盡滄桑,於漁樵閑話之際,泡上一壺鐵觀音,或講古論事,或讓記憶在心底靜靜發酵,以供反芻。品味的,與其說是茶的滋味,毋寧說更也是人生。

  這才是閩中茶道之神髓,而可惜閩人初不自知。故近年論茶,或附益文人雅趣之列,或以茶禪鳴高,或雜論民俗、搬排故事以論茶文化,而實皆治絲益棼,去之愈遠;張皇作致,品斯下矣!

  今,謝文哲先生新製一種老茶,取名「密碼一九八九」,卻是妙得真詮,探驪得珠。取名之本義,也許緣於個人私密之經驗,也許有意紀念那個令人憮然乃至傷懷的年份,但把鐵覯音取名為此,無意中扣住了「記憶」這個主題,還原了老人茶的本質,在茶文化上,實有撥雲霧而覩青天之感。

  一九八九這一年,對謝先生來說,或許別有意義;對我來說,也格外不同。但我不敢放縱情感,盡情回憶,只能在品味這一泡名茶時細細含咀玩味這記憶的一些細節,並就記憶與老人茶的關係略作申論。

  雖說這樣有點傷於怯弱,然而茶味沈厚的鐵觀音,不正是使人茗飲沈思,去靜靜體會歷史的嗎?老人茶的內涵,歷來亦乏知音,就此略做闡發,或亦不為無益。

 

附錄:懂吃以入道──《飲饌叢談》讀後

張輝誠

 

  台灣文壇近來頗吹起飲食文學風,新作競出,蔚為風潮。約略分之,大體可別為指引美食、鋪排食單、細述作菜細節、徵引古籍以考鏡源流等。內容,不外乎又藉製作、品賞美食,而發思古之幽情、懷師友之情誼、悟人生之滄桑等等。

  龔老師《飲饌叢談》在此風潮下梓行,大體也涵括上述這些特色,但卻有好些個特殊之處,為一般書寫飲食者所能不及。以下嘗試條列敘之:

  其一:愛吃、廣吃、敢吃。

  談飲食的人,大抵都好吃,但龔老師之好吃,更建立在廣吃、敢吃之上。首篇〈旅行者的美德〉即申論破心魔之重要,旅行在外必須敢吃,敢吃就是尊重異文化的具體表現。隨意統計全書,龔先生毫不忌諱寫吃狗、吃貓、吃鱷魚、吃果子狸,甚至還吃過熊掌。常人別說是吃,光聽到這些動物名,早就嚇到退避三舍了,但龔老師卻興致盎然明查暗訪、眾裡尋它千百度,總要吃到奇珍異味,方才善罷甘休。這是此書吃得「奇崛」之處。

  其二:吃得深、吃得開、吃得久。

  深者,徵究文獻、鞭闢入裡之謂。開者,旁徵博引、觸類旁通之謂。久者,通古今之變、發一言以正俗之謂也。

  龔老師此書,雖談飲食,但飲食大多只是話頭,藉此話題,或振瀾索源,詳考名物、名酒、名店之來龍去脈;或比對考證,比較東、西飲食文化之差異;或破執去著,導正常人之似是而非的飲食既定刻板觀念。

  在台灣飲食文學中,屬考據派,有唐魯孫、逯耀東、朱振藩、焦桐等人,但絕無如龔先生徵引文獻之廣博者,並且勇於挑戰常人拘執心態,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為「吃」一事而不惜與萬人敵。如引起軒然大波的烤羊事件、〈縱欲以證菩提?〉的文章爭議,但始終不改其志,依然橫眉冷對千夫指,慷慨自在,仍舊四海逍遙尋食以自識自樂。

  其三:吃食關乎人文化成。

  龔老師特將飲食拉高層次,接軌古代「制禮作樂」典雅莊重的傳統,如〈酒禮新篇〉寫為金門高粱酒廠辦文化節,設計開幕祭酒儀式、夜宴賓客地迎酒神儀式;同時亦寫出飲食即是歷史文化的重要環節,如〈飲饌的文學社會學:從《文選》到梁實秋〉一文,寫中國各朝代飲食與文學的交涉關連。

  也就是說,飲食可以很生活、很一般,也可以很莊重、很典雅,鐘鳴鼎食之家,不單單只是有錢人家的生活,吃飯時,配樂以鍾鳴、鼎食運用之隆重,同時亦表明飲食之敬慎態度。──當代飲食文學作家,罕有能涉及此者,《飲饌叢談》卻有一半以上(特別是長篇論說文)都在談這個觀念。

  其四:懂吃以入道。

  全書最精采處,無疑就是透過「吃」這樣的尋常之舉,拈出「由吃入道」的看法,如〈飲食男女以通大道〉,其精采結論:「後世儒者不敢談飲饌之道,不敢欣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空說禮義,而於生活又無法安頓;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卻不能游於藝;通經博古,考釋古禮,老而弗倦,乃不能在生活上體現禮樂之美……。因此,現今應將『生命的儒學』,轉向『生活的儒學』。」由此便可見龔老師對於飲食之重視了。

  因為有此自信,龔老師才能於序言中寫出「非山家之清供;鄙隨園之食單」的話來。只是,空有「治世藥時之方,而不見用於世」(〈吃典〉)的龔老師,居然只能藉吃食來聊發一下英雄氣慨和抱負,這隱含其中的絃外之音便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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