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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錄了楊懷智一文,補述江西湖南國學營事。今為大陸建政慶典日,忽憶前幾天懷智曾給我一信云:「这两天读霍布斯的《利维坦》,我想是否可以这么认为,从古时到近代,“君权神授”是中西方都讲的。但所不同的是,中国人除了讲这一观点外,还看重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即是所谓“王道”。所以乃如汤伐夏,武王伐纣等历代改朝换代时都被称或自称为举仁义之师。西方在这一点上并不太讲所谓的王道或仁义,但他们近代的思想家都在困惑中积极地思考君主权力的世俗来源,故有后来影响世界的“社会契约”这一类理论,及至后来发展出来分权学说等。或者这么说,在当权者与人民的关系中,中国更注重当权者的一种从上到下的仁政,以此来换取民心归附;而西方更注重一个理论体系的建立,即我们(人民)赋予你(君主)权力,所以你需要维护我们的利益。勞您解答」。
我的回答是這樣的:「你講的很有意思。但中國起碼在周朝就已不講君權神授了。政權的合法性,不建立在來源上,而建立在它能否履行政治義務上。也就是孟子說的:能安民保民養民,叫做行王道、行仁政、上符天心。不能,就逆了天、違了道,政權的正當性便喪失了。
因此中國比較是從政治責任、政治結果說。如何得天下、權力的來源,只有陰陽家以『五德終始』說之,其他人多不在意。所以湯武以篡逆、劉邦以爭戰、唐太宗以殺兄弟得天下,史家老百姓都不以此為譏,反而覺得暴君該殺、暴政本來就該推翻,很早就確定了人民的革命權。用今天的話說,叫換人做做看、做不好就下台。傳統一般老百姓常說:不管誰當皇帝,只要老百姓過得好就行。也代表這個態度。
西方卻一直在來源上糾纏,先是講神授、再來講上帝授,霍布斯以後講被統治者授。革命權在事實上發生法國大革命之後仍爭議不休,一直未能確定。後來才以政黨競爭方式解決做不好就下台的問題。故亦一直未談到『道』的問題,以致政黨輪替,淪為政黨惡鬥,以百姓為芻狗;或以百姓為傻子,靠亂開支票、騙得選票;或以討好選民上台,毫無是非。此即今日之所謂民主、所謂政府也。
所以,中國從古沒有所謂國慶節日(所有節日都是民俗性的),因本不重政權之起源也。政權上台,逼老百姓向他慶祝,並不斷強調他獲得政權的正當性,乃近世西風東漸的結果。你覺得合理嗎?」
雖然如此,放假可隨意讀書仍是好的。劉夢溪先生命我為它所編《中國文化》寫個內封「學人寄語」短文,乃寄發如下:
舊時在台灣創辦佛光大學時,邀雷驤、黃春明為圖書館作了兩組藏書票,他們鼓勵我也做一組,遂塗鴉為之。其中有一款,繪一小人閑坐,題詩於上,曰:「久矣讀書忘歲年,優遊經籍樂其天,庭前唯見花發落,珍重人間自在緣」。記得當日題這詩時,幾乎落筆即是,比曹子建七步成詩還要迅捷。非我才華更高,實因這是我一貫的態度、長期的想法,故不假思索,衝口而出。
此詩其實亦卑之無甚高論,講的無非是一種讀書人的狀態。只不過,這種狀態,在今日,或要被歸類為「傳統的」。事實上也就是老古董,不合時宜的。
合乎時宜的學者,現在不能讀書忘歲年,因為每年都有新課題、新項目要申報、要立項、要送審、要接受年檢、要填交總結成果。他也不能優遊經籍,自得其樂,因為讀書是為了找研究課題,要覓冷門、找熱點,拾遺補闕,尋虛搗隙,撰寫論文,刊載於某某核心刊物,或爭取列入SSCI、AHCI。何況,現在基本上也不讀經籍,只看論文、期刊資料,或乾脆上網下載了。新時代之學人既已如此,何能自在?若不幸暴得大名,上電視、開講壇,或四下走穴,更是忙得不可開交,讀書自樂、體會天地自然之生意,恐遂愈發不可得了。
也就是說,老式的「讀書人」,跟現代化的「學人」,乃是兩類不同的人。前者讀書養心,可以自樂其天,愛看什麼書、怎麼看、如何受用,都是自己的事。現代學人則譬如工廠職工,讀書乃其工作,工作還得有產出成果。論文、研究報告、技術專利、學生培養等即是他的產出。而且這些產出,不由他決定。生產什麼、什麼標準、多少產量,均由機構決定之,他只需配合。若不能或不願配合,就得捲舖蓋走人,喪失了學人的資格。
在現代這樣的學術生產體系中,唉嘆古風不存,是沒意義的;緬念舊日讀書人之樂,亦只是詩興勃發時之一點感慨。若想螳臂當車,逆拒潮流,恐怕也很快就會慘遭滅頂;如欲號召義師,吊民伐罪,大約也很難真正糾集同志。
但,情況雖然如此不利,我們還是可以給自己一點空間。除了寫那些交差的、應景的、公式化生產的論文之外,給自己一點時間,不帶任何目的地讀點「閒書」,或自作一二筆記、或與一二素心學友函札談心論學,或游藝詩文琴曲,或自作名山之業,不逐俗世聲華,都不是太困難的事。至不濟,亦可優游經籍,暫時擺脫知識工人的身分,得到單純讀書人的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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