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行 散 记(2008-07-17 00:55:59)
西 行 散 记
徐根鹏
博格达上空的白云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幻、这样瑰丽、这样圣洁的白云。
车出嘉峪关,眼前全是茫茫苍苍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刚开始还有稀疏的沙棘点缀着,后来就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了,极目远望,坚硬的砂砾在太阳下发着让人目眩的白光,没有村庄,没有人烟,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远处的天山山脉静静地肃立着,像这片沉寂的翰海卷起的一排波浪,天空灰蒙蒙一片,世界空旷得让人害怕。
漫长而沉闷的旅程中,一个地名唤起了我的兴趣——达板城,知道这个名字,源于王洛宾那首叫做《达板城的姑娘》的民歌,中学时我经常唱着这首优美的歌曲,想象着遥远的西部那些少数民族同胞浪漫的生活,现在我来到这个地方了,窗外是让人心喜的绿色,有胡杨,有榆树,还有虬劲的古柳,一片房屋掩映在这些绿树丛中,可惜车走得很快,我还没在那些房舍前树荫下看到美丽的维吾尔姑娘,达板城已晃然而过。
路边的绿柳像从达板城的绿荫中抽出的一条丝线,远远地向前方逶迤开去,在这丝线的尽头,遥遥的天的边缘,灰蒙蒙的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片纯净的蔚蓝,像一片冰雪中蓝蓝的湖水,阳光把那片蓝色周围的云彩涂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那白色的云、金色的阳光和蔚蓝的天空交织成了一张辉煌灿烂的图画,这图画深深地吸引了我,我睁大眼睛,想看清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海市蜃楼。
飞驶的列车拉了我离那幅图画越来越近,那片蓝天也越来越大,慢慢地把灰暗的天幕给推到了远处,眼前的天空成了一片蔚蓝的海洋,就在这片蓝天下,在远远的天边,一簇白色的云团牢牢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云团像硕大的雪莲花盛开在一片高耸的雪山顶上,一路连绵起伏的天山山脉在这里突然扬起了头,好几座山峰拨地而起,直插云宵,顶天立地,气势恢弘,山峰的上面白雪皑皑,在白雪的上面,氤氲着这团夺目的云彩。
最先给我的印像,是这团云的洁白,像白色的棉絮,厚厚地被人堆在了那里,白色中泛着清亮,就像一块被人在手里摩久了的白玉,镜子一样光可鉴人。那白云不只有光泽,看上去还非常润滑,如果伸手去摸,也许能摸到一种玻璃样的光滑吧?在蓝天的映衬下,那云白得让人不由地从心里生出一种宗教样的圣洁感来,想到神仙居住的云海,想到观世音菩萨肃穆的白衣。
那些云朵形状的奇幻让我感叹。在我的视野里,高耸的山峰东西分立,东边的这座山峰上,白云凝成了一团,就像工艺大师做成的一大块玉雕,皇冠一样戴在雪峰顶部,而那边,西边的山顶上,一条长长的云带飘浮在山的顶部,这云带初看像一个搭起的草棚,下面伸有几个木柱,牢牢地支撑在雪峰的顶部,像在给雪峰遮挡着太阳。随着视角的变化,这云带更像是一条硕大无朋的鳄鱼飘浮在空中,刚才像木柱的云块现在成了鳄鱼的脚爪,它爬在雪峰顶上,尾巴长长地拖了开去,头高扬着,贪婪地看着东边山顶那一大团白玉,好象正动着脑子要把那白玉一口咬到嘴里。
更让我惊叹的是这些云朵几乎凝固在了雪峰之上。按我平时的经验,这奇幻的云彩应该不会保持多长时间,随着山风的吹拂,很快它们就会被吹散,变成另外的形状,直到消于无形。列车飞快地向前走着,我从遥远的山的一边到了它的跟前,又将绕到它的另一边去,但那云朵在山顶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态,那条凶猛的鳄鱼连尾巴都没有动一下,好象这些白云被冻结在了那里,本身就是一件冰雕作品放在那里供人们观瞻,也许它们从有这个世界那一刻就开始以这样的姿态而存在,我心里甚至相信,等过一段时间我回程经过这里时,也许还能看到这条鳄鱼在雪山顶上扬着头静静地葡伏着。
列车不停地向前驶去,兀立的雪山越去越远,直到它成了远处天边的一个影子,在这影子的上方,我仍能看到那片圣洁的白云。
后来我才知道这白云覆盖的雪峰叫博格达峰,海拨5445米,是东段天山的最高峰,。“博格达”这个词是蒙古语,意思是“天神”,在当地人心里,这是一座神山,人们对它充满了敬畏。在博格达峰的后面,有一片美丽的高山湖泊叫“天池”,那里是传说中王母娘娘居住的“瑶池”,民间故事里那些下凡到人间去的美丽的仙女,应当都是从这座雪峰上起的身,她们乘驾的云彩,可否就是我看到的博格达上空的白云呢?
青海湖印象
青海湖,一个图画般色彩绚丽富有诗意的名字,她像雪域高原上一个缥缈的仙境,让古往今来无数人心仪神往。
草长莺飞的夏日里,我来到了美丽的青海,踏上了拜访青海湖的旅程。
从西宁到青海湖,这段路程是历史上有名的唐蕃古道,古代青藏高原上的吐蕃王国,就是通过这条道路和远在中原的唐朝联系在了一起,历史上许多和青藏高原有关的故事都和这条古老的道路有关,这是一条见证了青藏高原历史沿革的生命脉络,现在这条古道上已修起了高速公路,飞速发展的现代化使这条曾经凶险的道路变成了人间坦途。
在这条历史悠久的古道上,有一个让人神往的山峰,这就是被称为“西海屏风”的日月山,人们热爱这座山,是因为它和一个美丽的名字连在一起——文城公主。青海民间至今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当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行至日月山,想到将要离别唐朝管辖的土地,心中一片怆楚,向前西望吐蕃,天高云低,草原苍茫,回头东望长安,更加留恋故土。就拿出皇后赐予的“日月宝镜”,从中照看长安景色和亲人,不禁伤心落泪,思乡的泪水汇集成了倒淌河,由东向西,流入青海湖。但想到身负唐蕃联姻通好的重任时,她便果断地摔碎了“日月宝镜”,斩断了对故乡亲人的眷恋情丝,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西行的道路。“日月宝镜”被摔成两片,一半化为金日,一半化为银月,成了日月山的两个山峰,日月交相辉映,照亮着西去的征程。现在在这两个山峰上,人们修建了两个亭子,在山峰的下方,有一座文成公主庙。青山依依,古道绵绵,曾经在高原上悲怆回旋的颦鼓羌笛已烟消云散,曾经流淌过公主眼泪的山峰仍在蓝天下屹立,为了消弥纷争求得象现在这样安详宁静生活的公主现在到了哪里呢?道路两边五色的经幡在风中飘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藏文,想来应该是在记念这位悲壮的公主的吧。
过了日月山,青藏高原美丽的草原展现在眼前,温润的绿草从脚下铺开去,潮水样往前泛滥着,把整个大地都罩上了一层绿纱,这里的草原不是塞外那种“天苍苍野茫茫”一望无际的平原,有许多起起伏伏的山岭,绿草就沿着山岭往上繁衍,把一座座山岭变成了硕大的绿色的帐篷,波浪一样在绿海中起伏着,也有绿草上不去的高山,山顶上白雪皑皑,云蒸雾蔚,和满世界的绿草相互辉映。在这无边无际的绿草的海洋里,不时有大片的羊群白云一样飘荡着,还有体格壮硕的牦牛,黑色的神灵一样昂着头,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个牧羊女,手里拿了长长的皮鞭,脸上严严地裹着纱巾,像是一朵开放在草原上的美丽的格桑花。绿草、白雪、蓝天和珍珠一样的羊群,青海的草原像一幅绚丽的水彩画,不由让人心旷神怡。
一路欣赏着草原美景,不知不觉间,青海湖出现在了眼前。
刚开始是一绺蔚蓝,窄窄地点缀在天边,慢慢地,这蔚蓝越来越宽,越来越醒目,在蓝天和绿草间撕开了一个口子,眼前仿佛直立起了一堵蓝色的墙壁,而我们的车正迎着这堵墙壁一直开过去,近了,墙壁成了一排蓝色的波浪,向着我们排山倒海般地扑过来,在广袤的草原上恣意泛滥,满世界的绿色悄悄往后面隐退,眼前成了一片浩浩荡荡的水的世界。
这就是美丽的青海湖,她像一棵镶嵌在青藏高原上的明珠,散发着诱人的光彩。古代,青海湖被称为“西海”,藏族同胞叫她“错温波”,意思是“青色的湖”,蒙古语里,她被称为“库库诺尔”,即“青色的海洋”,辽阔的湖面有4450多平方公里,比烟波浩淼的太湖大出了一倍,在干旱少雨的西部,这样大面积的湖水不能不使人产生恍若梦境的感觉,她所处的海拨高度有3320多米,相当于两个泰山摞起来那么高,如果站在平原上看,青海湖就像一面挂在半天空里的神镜,不知这一方飘渺的湖水,究竟被一双怎样的巧手给嵌在了蓝天白云之间。
青海湖上方的天空是洁净的,一方温玉样醇醇的蓝色,蓝的那么酽,那么浓,那么深沉,让人怎么也看不透它;蓝天上的白云是洁净的,棉絮一样柔柔地飘着,没有一丝儿杂色;青海湖的湖水是洁净的,像一方透明的翡翠,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安静的让人感到庄严,感到一种宗教般的神圣。站在她的旁边,你的心里会感到一种震撼,灵魂一霎那像经过洗涤一样纯净起来,你会忍不住拜倒在她的脚下,融入她梦幻一样洁净的世界里去。
青海湖的水质清纯甘洌,站在湖边,透过清亮的湖水,能看清水面下一块块的卵石,一群群的小鱼在这些卵石间影子一样游着,这是有名的“湟鱼”,青海湖的特产,它们的身上没有鱼鳞,和普天下别的鱼都不一样,不知青海湖有什么样的神奇,造就出了这样特殊的精灵来陪伴着她,使这方圣洁的湖水,有了别样的灵动和生机。
青海湖的西面有一片金黄的沙丘,在蔚蓝的湖水和青翠的绿草间,像一个赤裸的巨人,看起来那么醒目,人们把它叫做沙山,来这儿的游人大都会相互拉扯着爬到上面,体验一下弋壁沙漠的感觉。站在沙山上,望着眼前闪亮的湖水,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些沙丘是怎样走过茫茫草原,来到这浩淼的湖水之畔的,难道是人们破坏了这里的植被,才有了这些伤疤样刺眼的沙砾?
想到环境保护,我心里不由为眼前美丽的青海湖感到担忧,青海湖的旅游这些年越来越火暴,看着湖边环绕着的那些蘑菇样的帐篷和房屋,看着沙滩上熙熙攘攘的各色游人,看着飞梭样在湖边奔驰的车辆,不知他们可否惊扰了青海湖纯净的心境?我在心里默默祝愿这美丽的圣湖不要被打扰,愿这方洁净的湖水一直安静地在草原雪山间洇蕴着,在纷杂的尘世里永远保留下这个梦幻般的人间仙境。
隆务河畔
黄南是青海省的一个藏族自治州,州府座落在隆务镇,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名镇,藏族有名的热贡文化就发源在这里,镇子的四周群山高耸,旁边是水流湍急的隆务河,山环水绕,景色宜人。到黄南的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没事做,就走出宾馆,信步来到了隆务河畔。
隆务河是黄河上游的一个支流,它发源于海拨四千多米的泽库草原,流经泽库、同仁两县注入黄河,全长二百多公里。两岸聚居着藏族、土族、保安族、撒拉族等十几个少数民族,日夜不息的河水养育着这些勤劳的人们,酝育出了辉煌绚丽的热贡文化,是一条满载生命和文明的母亲河。
我坐在隆务河边,高原的太阳热辣辣地照在身上,隆务河水哗哗地在面前流淌着,满河翻起雪亮的浪花,好象它知道自己的命运不是在这窄窄的河床里,而是在远方壮阔的黄河上,于是在离黄河这么远的地方,它就迫不及待地散发出浑厚雄壮的气势来。
河的对面,是沿了岸逶迤而去的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后面,是一排排高大挺拨的胡杨树,树叶在秋风中已零落了许多,只有树冠的部分有一团团的绿叶,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金黄的颜色,让人感到秋天已降临在了它们的身上。在这些树的身后,是高高隆起的山坡,上面曾经绿如海水样的青草枯萎了,只剩下一层暗暗的黑色,高大的山坡在阳光下赤裸裸坦露着宽厚的躯体,让我不由想到藏族同胞们坦露在外的黝黑结实的胸肌。在更远的远方,一些更高的山峰在云下昂立,上面覆盖了一层闪亮的白雪,使山峰和白云亲密地连在了一起。
最美的是头顶的蓝天,这是高原特有的天色,那么纯净,那么清澈,那么温润,像满天无边的海水,离地平线近的天空,蓝色稍稍淡一些,蓝中透着一种微微的白,让人想起青翠的玉石,往上面看,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油绿的蓝,蓝得醇厚,蓝的深沉,你尽可以用力往这蓝色深处看,总也看不到它的底部来,让你感到头顶就是一片无垠的大海,恨不得扬起白帆到里面尽情游荡。蓝天上没有船帆,有的是洁白的云朵,一团团,一簇簇,像刚摘下来的棉朵,那么柔软,那么耀眼,这儿一朵,那儿一团,在湛蓝的天空里自由地飘荡着。让人不由地想到了仙女,想到了神灵,想到了玉树琼花的天上宫阙。
因为有了这方无垠的蓝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象图画一般美丽诱人,想想吧,在你的眼前,是树叶金黄的胡杨,胡杨的后面,是阳光灿烂的山坡,它们像一条金色的玉带,把你极目所望之处围了起来,在这玉带之上,又高又远的蓝天填满了所有的空间,上面有白云飘荡,有雄鹰翱翔,即使最好的绘画大师,也难以调得出这样炫目的色彩、画出这样美丽的图画。
在河的对面,胡杨丛中,隐约能看到远处的村落,褐黄的土墙一排排无声地在阳光下静默着,村子中间寺院里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个村庄叫年都乎,在它的下面,座落着五屯、尕赛日、郭玛日、脱加等自然村,这里聚居着大批从事美术活动的艺人,传说他们的祖先是从江浙一带飘流过来的移民,他们以绘画、雕塑为业,世代相传,形成了以佛教题材创作为主的古老的热贡艺术,艳丽的唐卡、美丽的堆绣、栩栩如生的雕塑、色彩缤纷的壁画,这些艺术品构成了独树一帜的热贡文化,它们从隆务河边流传开来,传遍了青海,传遍了西藏,传遍在了中华大地的角角落落,旧时散布在全国各地的佛教寺院,那里面的壁画和雕塑,大多都出自隆务镇的艺人之手。如今这些传统艺术得到了政府的有力保护,在这些村落里,现在有许多艺人正专心从事这种古老的艺术创造,热贡艺术是青海省重要的文化资源,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来观赏和研究。现在,踏上隆务的土地,站在隆务河畔,我知道了何以在隆务河流域酝育出这么优美的艺术,是因为这里的人们本身就生活在美丽的图画之中。
从河边离开时,我从河水里捡走了一块隆务河的石头,它有拳头大小,通体乌黑,拿在手里软滑如玉,没有什么奇特的形状,像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和人民一样,看上去平平淡淡,却让人感到一种朴实无华的自然之美。我要把它带回家去,放在书桌上,时时看一看这片古朴的土地,闻一闻飘荡在隆务河畔诱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