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加载中...

个人资料
李迎兵
李迎兵 新浪个人认证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86,257
  • 关注人气:265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李迎兵中篇新作:醉芙蓉

(2016-02-11 22:43:40)
标签:

李迎兵

小说新作

醉芙蓉

狼密码微信公众号

分类: 原创作品
李迎兵中篇新作:醉芙蓉

醉芙蓉

作者:李迎兵

 

    

 

      郝东来与刘晓的关系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所以,一开始郝东来有些居高临下的目光来打量着他时,让他受不了。刘晓满屋子的书让郝东来惊讶。这些书你都读过了?其实,刘晓喜欢书,并且不停地买书,也不见得他的所有藏书都一一读过,实际上很多书买回来就尘封在书架上了。但这些满屋子的书,让高高在上的郝东来一下子失去了某种坚实的依托,突然就放低了身段。刘晓让郝东来不要再涨房租了,因为刘晓一直在进军诺奖作家,说不定有一天这儿会成为大名人刘晓的故居。郝东来知道刘晓是个作家,出过几本不算大卖却也还算畅销的小说,尤其听他说还有进军诺奖的宏伟目标,这就让郝东来对刘晓有些肃然起敬。刘晓常去一个固定的老地方淘旧书,很便宜,每次都有意外的惊喜。刘晓最喜欢书了。家里有几万册书,不亚于有几万个美女环绕在他刘晓的身边。郝东来假装抱有兴趣,不就是潘家园旧货市场吗?刘晓就说,不是潘家园旧货市场,而是京燕饭店对过马路乘坐327,往南三五站地,到衙门口村下,对过的鑫谷市场,那里有淘都淘不完的好书,而且花不了多少钱,一本三两块不等。那时,刘晓天真的目光里,让郝东来总是有些于心不忍。郝东来决定不涨房租的想法,却遭到他老婆董桂兰的强烈反对,于是郝东来把刘晓说的某一天会成为名人故居的很不靠谱的段子说给她听。结果 ,董桂兰是相当的警觉,甚至认为郝东来真是糊涂的可爱,以至于亲自上门与刘晓追讨过期房租,并重新表明了房租上涨绝不动摇的意见。

      董桂兰义正辞严的表情,着实吓坏了刚从深圳来过年的段晓玲。还没等段晓玲反应过来,董桂兰就把目光转到了段晓玲头顶上扫来扫去。刘晓仿佛在她眼里不存在似的。你多大了?老家哪儿的?上过什么学校呀?段晓玲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如同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似的一一作答。董桂兰走了,刘晓就对段晓玲说,没必要回答那么细。段晓玲也是没有太多的应对经验,只是被董桂兰的专横吓坏了。

      没有啥事情吧?段晓玲老害怕她给刘晓添麻烦,其实刘晓只是觉得段晓玲缺少心机,总是老老实实的,反倒让董桂兰以为段晓玲心里有鬼。段晓玲说不会吧,刘晓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谁知道呢?果然,董桂兰让老公郝东来打来了电话,不断旁敲侧击着,看刘晓话语间还有啥的漏洞没有。郝东来对刘晓单身的生活里撞进一个陌生的俊俏小女子,与其说是感到不可思议,更大程度上是觉得刘晓怕是又要上当受骗了。这肯定是一个追悔莫及的情色陷阱。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免费晚餐的。郝东来还强调,段晓玲很有可能是个干那种事情的小姐也说不定。不过,郝东来不能说破,他怕刘晓心理上无法接受。刘晓一向很敏感,谨小慎微,只好在电话里对郝东来直截了当地摊牌说,郝东来老婆董桂兰真想涨房租就赶紧涨吧,让涨声响起来,没啥大不了,也不就是用钱来摆平的问题嘛。郝东来一听这话,就感觉到刘晓有情绪,他的心情也因此受到了影响,隐隐有些不快,但又不好发作,只好挂断了电话。

      刘晓挂完电话,沉默了五分钟,随后就打开了电脑,把注意力转移到网络世界里了。他立马忘记了房租上涨的烦恼了。

      而现在,段晓玲的到来,让打光棍好多年的刘晓有些不适应。租房里突然多了一个俊俏女子,一时间让他变得有点紧张不安。他想让自己的心里多一些似水的柔情。半夜三更,刘晓睡梦中突然醒来,却是发现多半块被子都让段晓玲卷过去了。他是笑着冻醒的。刘晓就下了地,走到桌边,打开台灯,盯住了放在书架上一束粉红色的醉芙蓉。这是刘晓下午那会儿在首都机场接段晓玲时特意在安定门附近的花店买的。刘晓捧着这束花五十块钱买的醉芙蓉,在见到段晓玲的那一刻递到了她的手里。刘晓不记得段晓玲看到醉芙蓉时的表情,而是记得他接过段晓玲的拉杆箱,然后在机场大巴上两人相拥在一起的情景。这个时候,段晓玲在被窝里也醒了。她长长的黑头发飘散开来,在灯影下显得有点扑朔迷离的感觉。刘晓突然想起聊斋故事里穷秀才和女妖精就是在这样寂静的长夜里发生意外的。窗帘在阳台上的风儿吹动下有些摇摇晃晃,更加觉得这个漫漫长夜的不同寻常。

      段晓玲伸伸懒腰轻声细语地说,想不到时间这么快呀,昨晚还在深圳的公司宿舍,今天就在刘晓的这张破旧的单人床上了。刘晓打趣地说,这么窄的床上并排睡不下两个人,但两个人摞起来就好啦,既节省空间,又能抵挡严寒。段晓玲没好气地说,摞起来,那还不把下边的人压死呀。刘晓说,不会的,上面的人又不是傻子,不会真压。再说,以后会买一张大床,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段晓玲让刘晓先上了床,这么冷的天,两个人不仅盖一床被子,还要摞起来睡,那就根本不觉得会冷了。段晓玲说,还是她在上面吧。刘晓觉得段晓玲如同战争年代的女护士在掩护伤员,在她之上仿佛是炮火连天的轰炸。

 

    

      应该说,最早的印象来自于首都机场。那应该算是刘晓与段晓玲的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了。说句实话,刘晓乍然见到段晓玲就感觉到与照片中的她有一些出入,只是说不出其中的出入究竟在哪儿,但就是让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抑或是某种与周围不大协调的气氛,使得在首都机场国内到达的出口处闹哄哄的人群面前,陡然让刘晓有些自惭形秽的尴尬成分了。刘晓记得很多年前就见过段晓玲,只是那次见面太过于匆匆,感觉真实的人比照片还要模糊不清,甚或有些昙花一现的虚幻味道。那是三联书店里,刘晓看中了一本《林徽因传》,却是不小心把架上的新书碰到了地下,弯下腰无意之中竟然捡到了段晓玲的红围巾。那次,段晓玲从深圳来北京出差。书架上,只有一本《林徽因传》了,段晓玲也想要买,刘晓就让给她了。刘晓当时都没有来得及去看她的脸,只是一个逆光的侧影对着他。这次偶遇,也许仅仅是给他后来的首都机场正式约会的一次提早预演和热身铺垫而已。

      要说与段晓玲的真正交流,多半还是来自一封接一封你来我往的通信。那个年代,写信还没有被淘汰,尤其具有浪漫情怀而又心照不宣的男女之间,终究还是靠着彼此的书来信往促进某种隐秘的联系,若有若无,剪不断理还乱。随后,就是一个个电话了,而且不断联系频繁起来,似乎一天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就睡不着觉了。

      刘晓觉得深圳的段晓玲把远在北京的他神圣化了。其实,刘晓天天要去安定门一家文化公司上班。说是上班,却是没什么事情,但里面的人际关系却异常复杂,如履薄冰。本来公司老板于德亮与刘晓是老乡,对刘晓一开始印象很好,也很照顾,让他担任了运营总监。但就是办公室里另一个比刘晓早来半年的徐明旺,总是明里暗里与他过不去。徐明旺比刘晓小好几岁,但拍起于德亮的马屁来却是让公司网站里所有员工都望尘莫及。徐明旺是编辑部主任,于是老提出一些与刘晓想法迥然不同的方案,并总是在于德亮面前给他上眼药。徐明旺声称说刘晓不仅在午饭时用单位电话趁机与深圳的段晓玲谈情说爱,而且在公司网站的栏目编排和工作安排上都极为不合理,显示了刘晓是一个落后于读屏时代的菜鸟。说到此处,徐明旺会吹嘘自己一番,曾在大学里就是微机操作的高手,获过市里青年人才杰出贡献奖。不过,他在打击别人抬高自己这一点上,无所不用其极,显得极为下作无耻。徐明旺还常常向上反映刘晓偷工减料不说,还与另一个网站栏目主持杨琴关系不太正常,但事实却是——那一次刘晓撞见徐明旺在洗手间门外对杨琴动手动脚。

      第二天上班,于德亮以准老板高高在上的口吻对刘晓提出警告,说是有人反映他对杨琴图谋不轨。刘晓一下子明白了,一定是徐明旺恶人先告状,在顶头上司面前说了刘晓的一些什么。刘晓不想解释,很多事情越描越黑。于是,刘晓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是很愤怒地骂了一句徐明旺这狗娃猴孙,然后反问,又是徐明旺背后搞鬼吧?于德亮说,你甭管谁说的,这种事你一定要注意,多考虑群众影响。至此,于德亮就以此为理由把刘晓打发回家了。于德亮认为刘晓当这个总监,没有什么魄力不说,还容不下人,与谁也不好相处。就不用坐班,回家办公去吧。这也算是量才使用,照顾他的困难了。

      刘晓刚回到家,电话响了。刘晓还以为是房东郝东来的电话,就说半年的房租不是刚刚打到他的卡上了吗,怎么又来电话?段晓玲噗嗬一声在那边笑了。刘晓想把他的烦心事告诉她,可是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只是一直在倾听她语速很快的唠叨。有时候,刘晓觉得倾听也是一种享受。如果没有段晓玲在电话那边唠叨,或许刘晓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了无兴趣,甚至于还有些单调的乏味。刘晓与段晓玲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晓字,这说明他们之间早在三联书店挑书那次,就注定了一种牵扯不清的命定关系了。刘晓总是难以确定自己的生活轨道。他总是把很多希望寄托于遥远的别处。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段晓玲就这样一跃成为了刘晓心目中生活在别处的唯一代表了。

 

 

 

 

 

      刘晓与段晓玲的认识,其实也有好几年了。那时,段晓玲刚到了深圳。在那家电子有限公司里,她一开始只会打杂,然后什么都干过,再后来才当了电话接线员。凡是与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商家只要听到段晓玲的声音就觉得放不下电话了,声音是那么轻柔,那么好听,那么曼妙。刘晓有一阵子也是迷上了段晓玲电话里的声音。也许,迷上段晓玲声音的客户太多,影响了其他电话接线员的业务,遂当了报关员。她与负责公司的代理人吴协理关系也不错,五十多岁的吴协理把她认作干女儿。不过,段晓玲特别强调说,绝对不是那种不清不白的干爹干女儿的肮脏关系。刘晓觉得段晓玲的解释实在多余。如果她真的自信,就不需要任何解释。反正,他是相信她的。退一万步说,即便段晓玲与吴协理有过不清不白的关系,但只要她与他能够重新开始生活,并能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他就会既往不咎,网开一面。

      一次,刘晓去上班的路上,准确地说,在他供职的网站不远的路口,突然被一辆电瓶车撞倒了。那个时候,刘晓正与段晓玲在手机里聊着,却是一阵突然的天旋地转,身体还没来得及疼痛,就狼狈地空中翻了两个三百六十度的跟头之后,猛然又稳稳地坐在地下,手机竟然还好好地握在手心里。刘晓拍拍腿上的土,动动腿和胳膊,还能活动自如,就与电瓶车司机招招手,说人没啥事,让他赶紧忙去吧。刘晓索性又在地下坐着与段晓玲聊了几分钟,然后刚要站起来,却看到单位的同事杨琴了。刘晓连忙翻滚了几下,到了路边的花圃下,然后从地下跳起身来,装作一副花圃旁轻松漫步的模样。他害怕杨琴看到自己刚才被电瓶车撞倒的狼狈相。他在美女眼里还是很要面子的。幸好杨琴没看到他,顾自迈着大长腿,高跟鞋在路边人行道的石板上发出橐橐的响声。刘晓在她身后贼一般,没敢去打扰她。

      刘晓与杨琴一向属于一种若即若离的同事关系。杨琴喜欢听《天空之城》之类的曲目。她身边围绕着单位的几个新生代,每天午饭都是这种众星捧月的小鲜肉感觉。相反的则是刘晓,如同冬天里一只不受欢迎的乌鸦,不停地在远离闹市的荒郊野岭里飞来飞去。他一般总是躲到公司食堂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要不然就匆匆打好饭识趣地去办公室一个人吃,再不然就去附近胡同里面一家山西面馆一个人去吃炒面片。有一次,刘晓刚坐在山西面馆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就见杨琴也随后跟进来了,然后直挺挺地坐在他的对面。杨琴说,刘总监,大家都觉得你神神秘秘,一个人独来独往,徐明旺说你想跳槽,去马路对面时装女郎杂志社去当副主编。有这事不?刘晓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年纪现在已经比较尴尬了,很多单位应聘的条件,似乎都有这么一条,三十五岁以下。而刘晓早已超越了这一条规定的上限年龄。刘晓在美女跟前从来都是对自己的真实年龄大打折扣,尽可能瞒报好几岁,撑起一件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外衣,而他实际上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虚假的脸面一眼就能被人看穿。你这是何必呢?杨琴打量刘晓的眼神似乎有些嘲弄的意味。这让他觉得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至于现在这个运营总监的工作,刚开始刘晓还胸怀大志,还感激于德亮对他的知遇之恩,想好好干一番事业,但是后来意想不到的是,徐明旺一次次挑衅,让刘晓几乎颜面扫尽,无地自容。他既没有崔健在歌中唱到的一块红布,甚至也无法向对手射出属于崔健式的最后一枪——因为他从不设防,他是一个彻底的和平主义者。他为人处世的底线就是决不与人争利,更不会因为工作方面的竞争而处处尔虞我诈,甚或伤及无辜。现在山西面馆里,当着杨琴的面,刘晓只好打了一个哈哈,然后就谈及公司人事以外的话题。后来,他就丢下杨琴一个人,结账顾自走了。可是没想到下班后,在地铁上竟然又与杨琴碰到了一起。冤家路窄,怎么又是你?杨琴打趣地说,世界这么小,怎么能不是我?正是上下班高峰时段,整个地铁车厢爆满了密不透风的打工族,而且大多数是新生代,使得刘晓被挤来挤去,最后挤到一个角落里,竟然与杨琴耳鬓厮磨不说,还有些不清不白的准夫妻模样了。

      这个两人被挤在一起的拥抱画面,原本也没有什么,毕竟在那种高峰时段,但不幸让功夫不负有心人的徐明旺看到了。他看到刘晓一只手搭在杨琴的左肩上,另一只手则插在杨琴的后腰翘起的屁股蛋上。而杨琴竟然不仅不生气,还把脸探到刘晓右肩上窃窃私语。徐明旺看到不打紧,问题是第二天立马还反映到于德亮那儿。这还得了,刘晓上次辩解说徐明旺诽谤,而这次在地铁车厢里公开勾勾搭搭,这又怎么解释?

 

 

 

 

      也正在危机四伏的时刻,刘晓焦头烂额之际,段晓玲突然要来北京的消息,如同给他这个垂危的病人打了一针强心剂,竟然一下子又让他变得异常亢奋起来。刘晓原本城府极浅,是一个从来藏不住任何秘密的人。他这个时候蠢蠢欲动,为爱发狂。他见了谁都想聊几句段晓玲,以至于在单位上发展到奔走相告,到了一种疯疯癫癫的地步了,甚或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心底埋藏的小秘密。当刘晓在机场接到了段晓玲,送上一束醉芙蓉时,就感觉到一种盛大节日的仪式感,让他如痴如醉。段晓玲与刘晓上了机场大巴,在东二环的朝阳门桥下,又打车直奔青年路。在进入家门时,正好天黑了下来。两人稍事洗漱,随后一起去外面吃饭。这样的时刻,让刘晓才感觉到一种与段晓玲之间不太协调的失真感。年龄的反差,南北地域的不同,导致两人吃主食问题上难免出现小小的分歧。究竟吃面条,还是吃米饭?一时间谁也拿不定主意,举棋不定了。后来,还是段晓玲应对自如,说是那就吃大娘水饺吧。

      提到大娘水饺,不由得不让刘晓想起了跑到德国的前女友苏夏,而他的前女友苏夏在国内时就是喜欢吃江南的小馄饨和大娘水饺。所以,刘晓坐在段晓玲对面点菜的时候,差点有一种时光倒转的穿越感。这种穿越感,让刘晓有些手忙脚乱,筷子掉在地下好几次。段晓玲则是笑吟吟的,一点也不生气,每一次刘晓的筷子掉在地下,都是她弯腰捡起来的。毕竟,这是两人交往以来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也意味着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刘晓去机场时原准备买红玫瑰的,但花店老板娘向他推荐了一束独特的醉芙蓉。刘晓撇不开情面,就放弃了红玫瑰,选择了更加美丽动人的醉芙蓉。而段晓玲则说她偏偏就喜欢醉芙蓉。

 

      醉芙蓉,又名重瓣花,清晨和上午初开时花冠洁白,并逐渐转变为粉红色,午后至傍晚凋谢时变为深红色。因花朵一日三变其色,故名醉芙蓉、三醉花,又名三醉芙蓉,是稀有的名贵品种。清代《花镜》(1688年)里明确记载有醉芙蓉,说明我国栽培此花至少有三百多年以上的历史。屈大均的《广东新语》也载有醉芙蓉,颜色不定,一日三换,又称三醉。并赋诗云:人家尽种芙蓉树,临水枝枝映晓妆。

 

      刘晓买到的这束醉芙蓉,店家就说过一天内会变幻好几种颜色,早晨开放的是洁白;中午慢慢变为淡粉红色;傍晚又转为深粉红色,所以人称醉芙蓉。段晓玲滔滔不绝地说起在航班上的见闻,并提到她外婆就是喜欢养醉芙蓉。刘晓与段晓玲一起把醉芙蓉种到阳台上的花盆里了。段晓玲那极为细致的种花举动,一下子给了刘晓莫大的鼓舞。

      刘晓记得段晓玲说过他是她的第一个。也就是说,这是她的初夜,她就是一束迷人的醉芙蓉。于是,他就很期待。初夜的禁果,未见得有如期的新奇效果。刘晓期待段晓玲在初夜的那一刻见红,可是竟然什么也没看到。段晓玲也为此很失望,似乎在生自己的气。刘晓觉得见不见红,责任都在于他,都怪他在这种事情上是个菜鸟。其实对他来说,见不见红真的无所谓。这一点,刘晓想得很开,段晓玲大可不必为此生她自己的气。他不在乎,只要今后两人能共度今生,白头到老,初夜见不见红真的没关系的。刘晓让段晓玲放宽心,不要三心二意,而要好好珍惜他们两人的缘分,这比什么都重要。

 

 

 

 

      段晓玲在深圳公司成天的穿着打扮都是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制服控,尤其热衷于用假领把脖子禁锢的死紧。刘晓不喜欢她这样,让她越随意,越简单,反而最好。段晓玲则不以为然。假领,制服控,脖子禁锢,段晓玲一直觉得也是一种美。刘晓觉得禁锢需要打破,就像当年奶奶小时候坚决反对大人们给她裹脚一样。三寸金莲的女人小脚,就是一种摧残和禁锢。奶奶当年是妇女主任,曾经手里拿着剪刀,去剪掉那些一条条祸害未成年小女孩的裹脚布。后来,奶奶响应上面妇女解放的号召,还用剪刀率先剪掉刚过门的邻居家小媳妇的长辫子,并让她开始留起了革命的短发。奶奶追求进步,懂得旧式妇女要学会与旧的封建礼教彻底决裂,并在每次运动中都带头冲在了最前面。

      奶奶还讲叙了一个过往发生的更具有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与刘晓的出生暗含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却也是见证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年代。

      那时,刘大龙刚从军干校毕业,就分配到师野战医院当文化教员。教导员很器重他,每次上面开会批斗谁,都要他做记录。因为,刘大龙写的一手好字,而且写得字也很快。在刘大龙的记忆里最让人惊心动魄的一次批斗,是他暗恋女护士田薇薇引发的事件。当时,按照上面规定,只有年满二十八岁的团级以上干部才有资格恋爱结婚,而刘大龙和田薇薇的待遇还够不上这一规定。一天晚上,刘大龙和田薇薇在护理值班室关了灯幽会时,被保卫科抓了个正着。为了取证,女护士田薇薇被摁在床上,扒掉裤子,然后把脱下的裤衩,拿到批斗会上用手电筒照着给大家展示。田薇薇一如醉芙蓉般的脸蛋,给众人留下极深的印象。大家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裤衩上有那东西!一时间与会者群情激昂,口号声四起。后来,田薇薇找到刘大龙时是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刘大龙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瓶七十八度的原浆汾酒,已经快要醉了。田薇薇赶忙过去,夺过刘大龙的酒瓶咕噜咕噜一起喝了一个底朝天。这时,田薇薇已经醉了,大声喊着:热!热!热!随即,她脱光了衣服,一根丝也不挂地跟着刘大龙唱起了《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的京剧选段,并跳起了忠字舞。不过,幸运的是,掌握政策的教导员还是手下留了情。再加上当时的师政委还是爷爷的老战友,虽然要求很严格,但还是在那个人生的重大关头放了两个人一马。所以,别看教导员主持群众大会时批的调门高,处分却很轻,两人都只给了一个内部警告处分了事。不过,刘大龙与田薇薇出的这档子事,最终牺牲了爷爷早已给他安排的大好前程。当年的师政委已经把刘大龙列为师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半年后提拔他当团参谋长。

      一年后,刘大龙与田薇薇一起转业到了地方上。据说,爷爷一看到刘大龙回来叫爹,就十分来气。爷爷说,俄(我)没你这个儿子,你哪一点像刘家的种呀?你对得起谁呀?对得起你洪叔吗?对得起老子吗?洪叔就是爷爷的老战友师政委。爷爷说着就拿起当年游击队骑马时用过的马鞭就抽他,奶奶连忙拦阻,说是孩娃刚从部队上回来,连水也没喝一口,你当老子的这是干啥呢?爷爷一把推开奶奶,又用马鞭向刘大龙继续抽去。这时,刘大龙身后的田薇薇一下子扑到爷爷跟前,然后就在爷爷脚下跪倒了。田薇薇说,要抽就抽我吧,都是我田薇薇的错!爷爷这才扔下了马鞭,一转身就走了。奶奶去扶跪在地下的田薇薇,田薇薇就扑到奶奶怀里,叫了一声娘,就哭了。由于,刘大龙和田薇薇是未婚先孕,所以一回到老家就赶着结婚,婚礼也没有来得及大操大办。奶奶坚决主张移风易俗新事新办,所以,刘大龙推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就把新娘田薇薇接回了家门。爷爷虽然觉得刘大龙不像他的大闺女刘婵婵那么争气——刘婵婵十五岁就被爷爷送到延安,后来跟了一二零师战斗剧社演戏,随后南下,现而今在广州与一战争年代打出来的将军结婚后生了一对儿女,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但爷爷还是把自己早年买的一个铁皮箱子送给刘大龙和田薇薇,也算是爷爷给的他们新婚的礼物了。爷爷原本想把军干校毕业的刘大龙送到老战友的师里好好培养,至少像刘婵婵那样不断在部队上进步,可是,竟然落个这样的结果。爷爷都不好意思面对师政委老洪了。

      也就在那个十冬腊月的深夜,田薇薇在老家县城医院里生下了一个八九个月大的早产男婴。奶奶说,这个早产男婴就是刘晓。刘大龙和田薇薇正是刘晓的父母。

 

 

 

 

      刘晓坚决反对段晓玲的某些太过于正统的装扮,假领显得太假,破坏了自然真实的美感。次日一早,刘晓与段晓玲就沿着林徽因与徐志摩的足迹,爬了香山。段晓玲在香山脚下的小溪边很稀罕地捡起一小块晶莹透明的冰块——在南方难得像北方这样随处可见,雪花漫舞,冰清玉洁。她便把冰块举过头顶,在陡峭的山坡上站住,脸上露出了极为灿烂的笑容。

      刘晓与段晓玲刚从香山回来,还没有顾得上吃饭,家里的座机就响起来了。刘晓不想接,但段晓玲替他接起来了。是他的房东郝东来打的电话。刘晓连忙从段晓玲手里接过话筒,说房租不是刚交过没几天吗,怎么又有事?郝东来说,是呀,我老婆问你这房子还住不?刘晓当着段晓玲的面不好发火,不住不是刚交了房租吗?郝东来说不是这个意思。刘晓也有些不大高兴,哪你说啥意思吧?郝东来说,我老婆说,下个月开始,房租涨三百块钱,看你愿意不?刘晓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这个时候,他只能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了。郝东来的老婆董桂兰这次不再与刘晓礼贤下士地商量了,而是直接把房租上涨的最后结果告诉给他,让他要么接受房租上涨的现实继续住下去,要么不接受,立马搬家走人。其实,董桂兰在刘晓租房见过段晓玲的当晚就下了决心,琢磨好些天,这才让郝东来向刘晓下了最后通牒令。刘晓一听郝东来的口气,就觉得自己真的别无选择了。他住这儿也有好多年了,甚至于有一次郝东来说,这房子名义上属于郝东来和董桂兰的共同财产,其实刘晓在这房子里住的时间比他们夫妻住的还要长。然后,郝东来说,这以后房子指不定是谁的呢。刘晓当时并没听出郝东来的言外之意来。他寻思着郝东来与董桂兰闹离婚来着。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郝东来一般不想打刘晓的手机。他知道刘晓上班,有时不太方便接电话。于是,郝东来总是打刘晓家里的座机,但就是有一阵子打不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忙音,嘟嘟嘟直响,打了好多遍,就是打不通。你家的座机比奥巴马白宫的电话都忙吗?刘晓说自己出去时,家里的座机线路是断开的,而回来时又老给外面打电话。郝东来听刘晓这么一解释,说话的口气才算是放缓了一些。

      我靠。郝东来说,原来这样呀。多半疑神疑鬼的董桂兰却认为打不通电话是刘晓快要交不起房租了。董桂兰长得超级巨胖,有一次只在楼下等刘晓送钱,不想再上楼来追讨。她太胖了,有哮喘病,上楼越来越气喘吁吁了。郝东来长得太精瘦,刚结婚时董桂兰还没这么胖,但已经初具规模了。有一次,董桂兰一屁股坐在郝东来怀里撒娇,差点没把郝东来压死在长沙发上。自此,董桂兰再没有在郝东来怀里撒娇了。他们虽然是多年的夫妻,却是各睡各的床,井水不犯河水。董桂兰的床是实木做的,而且是一张特大号的婚床。郝东来则住在隔壁间,也就是给他们未来的孩子准备的。即便是这样,郝东来每个晚上都要细听听董桂兰房间的动静,生怕董桂兰再把那实木大床给压塌了。

      婚后第二年,郝东来夫妇去了一趟医院,看生不出孩子究竟是谁的问题,结果不言自明。他们医院回来后就打消了准备要孩子的想法了。因为,妇产科大夫说董桂兰不适合做孕妇,人长得太胖了。如果董桂兰非要生孩子,怕是鸡飞蛋打,孩子和母亲都要玩完。董桂兰一听这么个结果,差点在医院里背过气去。即便董桂兰不听医生的嘱咐,一心想铤而走险,郝东来也没这个心思了。董桂兰肥胖的身体就像一座每天都在不断膨胀的大山,郝东来越来越力不从心了。他挥汗如雨地劳作着,但始终举而不坚,一直处于阳痿。

      郝东来倒是不担心刘晓躲避房租,董桂兰的担心也是多余。刘晓只要见到郝东来一个人来,就说涨不涨房租对你们家有啥意思呀,你们又不准备要孩子。一提到孩子,郝东来就唉声叹气,把头低下来,不再吭一声了。他天天吃六味地黄丸,甚至董桂兰还给他配了一种壮阳的中药酒,天天让他喝,但还是没有一点效果。

      郝东来不能与刘晓谈生孩子之类的话题,否则他的头一下子就大了。不过,郝东来在刘晓面前还是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刘晓还是光棍一条,而且还是租房客的身份,显得人更猥琐了。单就这一点而言,郝东来当年能够找到董桂兰结婚,简直是烧高香了,一进董桂兰家门就是陪嫁的两套房子和一百多万的存款。在两千多万人口的京城,有了房子,有了百万存款,就等于有了一切。刘晓买不起房子,只能租房住,又有哪个傻蛋女人愿意跟他过一辈子呀?想到这一点,郝东来就觉得自己老婆董桂兰胖归胖,但给他一下子带来了不断升值的固定资产。天爷呀,这可是一线城市的房产,每天看着一日千里的房地产市场,总是让郝东来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董桂兰父母只有董桂兰这么个宝贝女儿,原来朝阳区定福庄那儿有一个四合院,拆迁后,一下子在通州区补偿了他们一家三套房子不说,还外带两百多万的差价款。郝东来没什么正经好工作,在铁路上打杂,但与董桂兰结婚,一下子就从董桂兰父母手里拿到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小一些的,就是刘晓现在租的这套。而且,董桂兰父母给他们一百多万元的存款,让董桂兰去做了其他投资去增值了。人算不如天算,董桂兰的无法生育,让郝东来绝望,他竟然异想天开,比如通过刘晓的关系,让他在老家给抱养一个孩子回来。但是,郝东来一见刘晓的面,就不好意思把这个想法说出口了。郝东来不想有求于人,更不想有求于自己的房客刘晓,他总也不想与刘晓走得太近了。

      这次,郝东来主要是想来问问,刘晓前两日到他工作的现场算是怎么回事。郝东来在附近双桥铁路机务段上班。那天,还正好是郝东来当班。刘晓突然兴冲冲地来找他,说是让他带着刘晓和刘晓身后几个扛摄影器材的人去铁路桥上拍个什么东西。至于说拍什么,这个郝东来都不太感兴趣。郝东来觉得扛摄影器材的那几个人都是一副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奇怪表情,好像与生俱来和世俗的生活格格不入。郝东来是刘晓的房东,并不是刘晓的精神导师——恰恰相反,他郝东来某种时候还得需要刘晓的开导,比如在他郁闷的时候,刘晓总是故作惊人之语,让他讶然一笑。郝东来需要刘晓这种不伦不类的幽默感。当然,刘晓脚下虽然是一座废弃的铁路桥,但他把整个身体横躺在铁轨上,脑袋枕在冰冷的铁轨上,然后手里拿着刘晓自己写的一本书盖在了脸上,就显得有一种凛然之气。旁边几个拿着摄影器材的家伙有些手忙脚乱,尤其身后远处另一条线路上响起火车的汽笛声时,竟然把摄影器材的三脚架踢倒了。其实,火车根本不走废弃的铁路桥,但这个时候的刘晓反倒有一种从容就义的感觉。郝东来那个时候看到这个画面之后,突然不再为自己的婚姻中没有孩子而烦恼了,竟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或许,刘晓的人生中也有他自己的死结。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郝东来说,我打过你家好多回电话,总是无人接听,这让我很为你担心,我还以为你想不开要学海子自杀呢?

      刘晓说,他才不会学海子卧轨自杀呢。郝东来也说,那些自杀者,其实多半吃饱了没事干,闲的呀。很长一段时间,刘晓对那个给导演扛摄影器材的眼镜男王耀明言听计从。因为,他自称是电视台的编导,而实际上是导演的跟班而已。这种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躺在铁路桥上帮跟班完成一个上星节目,这种荣耀又和他刘晓有啥的关系?郝东来搞不懂。可是,刘晓在那座废弃的铁路桥上一直摆拍的半个月,天天与眼镜男王耀明凑在一起吃盒饭时,竟然有了一种盼星星盼月亮的感觉。那些天,深圳来的段晓玲还没走,也来到现场,甚至她还自报奋勇给王耀明当下手,结果是王耀明晚上领着段晓玲去宾馆开房,与另外一个幕后投资人老广搞在了一起。刘晓没想到段晓玲会假戏真做。所以,郝东来找到刘晓时,他已经三天没有刮胡子了,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你千万别想不开。再说,结婚有啥好呀?结了婚的烦恼会更多。说着,郝东来就说起董桂兰的种种不是来。可是,又有啥的好法子,即便有天大的委屈,不也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呀。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没有董桂兰,郝东来可能在北京和刘晓一样,到现在一样东奔西走,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最关键的事情是,董桂兰收留了郝东来。郝东来当年刚刚从河北农村老家顶班来到双桥站的机务段上班,等于是机务段一个打杂的差不多,谁也能指使他,谁也能责骂他。董桂兰的老爹没多少文化,却是一步步从机务段干起来的副段长。郝东来一上班,董桂兰的老爹就相中了郝东来来做他未来的女婿。

      吃亏是福。郝东来这个娃娃不简单呀。董桂兰的老爹说郝东来是一个能过日子的憨实娃,桂兰跟了他,老爹会很放心。志当存高远的董桂兰也不好说什么了。郝东来的工资卡交在董桂兰手里,但还是让她有些隐隐的不安。这倒不是刘晓拖欠房租的事,刘晓永远只是一个借口而已。董桂兰倒是一直觉得郝东来说不定哪天就会丢下她跑掉。郝东来说,我倒是想跑,工资卡都在你手里,我要跑也没钱呀?

      董桂兰是单位的出纳。一次,她去银行刚取了好几万公款,竟然遇上抢劫。没想到她董桂兰临危不惧,与蒙面歹徒徒手搏斗起来。董桂兰身体巨胖,行动不便,但她找了一个空子,一屁股墩就把蒙面歹徒压在了下面,然后用拎钱的编织袋砸他的脑袋。蒙面歹徒被这意外的一压,一砸,竟然当场就昏厥了过去。郝东来由此更不敢与董桂兰同房了。他们的夫妻关系早已是名存实亡了。董桂兰让郝东来多收刘晓一个月的租房押金,以防刘晓偷偷溜掉。一切按照行规来做。刘晓说你们把我看成啥人了,我怎么会跑掉呢?我的身份证和暂住证复印件不是在你们那儿押着吗?如果我跑,你们报案,我不是等于自掘坟墓吗?不过,听说了董桂兰一屁股墩制服蒙面歹徒的故事,还真让刘晓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呢?后来蒙面歹徒怎么样了?郝东来说蒙面歹徒昏厥过去之后,警察来了也没有办法,只好又打120,直接送医院,蒙面歹徒的后腰两根肋骨断了。刘晓一听,久久盯住郝东来的脸,过了半晌才说,那好吧,多交一个月房租做押金,我也认了。

      郝东来经常在唠叨刘晓之前的一个租户,是那个刑满释放人员赵大海,而且还偷盗,销赃,然后吸毒。原来租房合同签订了三年,后来不到半年就出事了,是派出所打来电话,让郝东来前去领人。郝东来去了派出所,警察问他与赵大海是什么关系,而且让他先去交一笔罚款。赵大海的事情发生以后,董桂兰一直与郝东来打冷战,直到刘晓搬来之后,他们夫妻关系才又有所缓和。赵大海之前在郝东来面前夸下了海口,说是用不了一两年,他就能赚到一笔钱,准备移民布鲁塞尔。他还说移民之前就长租郝东来的房子了。刘晓觉得赵大海还真是一个比他更具有想象力的疯子。刘晓充其量只是一边做诺奖作家的白日梦,一边得过且过地靠零敲碎打地写一点应景的小稿子打发日子,而赵大海则有一个遥远而又具体的布鲁塞尔的移民计划。这在刘晓看来,简直不敢想象,更不敢造次。

 

 

 

 

      也正因为这一点,段晓玲才在刘晓这儿看不到什么新的希望了。段晓玲需要类似赵大海那种剧烈致幻的有毒药物来麻醉她自己绷紧的神经。所以,当段晓玲看到高级梦工厂的超级骗子或自称影视剧项目巨额投资人的老广时,竟然一下子完全彻底地失去了免疫力和抵抗力,两腿发软,竟然无法迈出温柔陷阱一步,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老谋深算的老广的怀里了。之前,刘晓与段晓玲早已老公老婆地互相称谓彼此了,但就在这一夜之间的工夫,段晓玲就在老广的床上给与她一起曾经山盟海誓三年的准老公刘晓立马戴了一顶顽皮而又难看的绿帽子。刘晓为此突然间变得很疯狂,不停地打了一晚上电话,竟然不知道给多少个熟悉的陌路人倾诉他的不幸,以至于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又反过来有各种谣言的唾沫差点把他淹死。

      老广给段晓玲宣誓承诺,可以在她喜欢的任何一个城市买一套别墅,只要她给他当小三。他的原配夫人和一双儿女在澳洲墨尔本,他在国内打拼就需要段晓玲这样俊俏的小女子来给他一种新的刺激。老广说,绝对不会亏待她。这就像赵大海对郝东来曾经说过的话——去布鲁塞尔准备按揭一套别墅,志向远大。比利时哪是什么地方?难道说,欧洲也和国内一样按揭贷款买房?这个疑问,郝东来不想说出口,他怕赵大海说自己老土,可是,为了这点面子,一笔派出所的罚款就把郝东来的里子全都丢没了,底裤也剥光了。

      刘晓说他不会去布鲁塞尔,他要去也是去追回迷途的羔羊段晓玲,迷途的羔羊一定还有挽回的余地。刘晓记得对去意已决的段晓玲说,家里阳台上的那束醉芙蓉竟然奇迹般地在花盆里活了下来。按照段晓玲的外婆说,芙蓉花在北方那样的环境下必死无疑,可是这束神奇的醉芙蓉竟然创造了花界的伟大奇迹。问题是,现实中的段晓玲随后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如果真不行了,他刘晓只能去德国,投奔前女友苏夏了,或者他偷渡去澳洲,但绝对不会学赵大海。郝东来说他老婆总是疑神疑鬼。

      自从出了赵大海这档子事,对于他老婆董桂兰说那就不一样了。如果刘晓也这么像赵大海无法无天,那就赶紧卷铺盖走人,没有多话可说。刘晓说他不会这么不负责任的,毕竟前任女友苏夏和现任女友段晓玲在他这儿本来没有安全感,他的压力山大。他在郝东来这儿绝对不会再出此下策了。这是何苦呢?两任女友都是殊途同归,让他很受伤,这一点郝东来早就看出来了。郝东来说,刘晓直挺挺地躺在废弃的铁路桥上表演自杀节目,虽然有搞笑的成分,但还是能感觉到某种内心的悲哀投射在他那胆怯的眼眸里。

      刘晓就像一个不称职的群众演员,在大戏演了多一半的时候,突然出场和突然离场,其实都对整个演出不造成任何影响。他所扮演的角色太微不足道了。他的生死对这个世界来说可有可无,地球离了谁都能照转。坐地日行八万里,想罢演,想逃离,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呀?郝东来说是呀,其实真正想逃离的不是你刘晓,而是他郝东来。你说说你想不想和赵大海一样去布鲁塞尔?刘晓说不想,不知道去那里干什么,只是觉得前女友苏夏在德国,也是一个不真实的影子。她们可以消失,可以随便玩失踪,但他刘晓不能。所以,你放心,任何时候都不会少了你的房租,不能让你在董桂兰那儿失了你大丈夫的面子。郝东来说,你也看出来了。我家那口子不得了呀,每回都是差点没把我逼死。其实,真正想一跑了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呀!

 

 

 

 

 

       过了很多年之后,刘晓才觉得郝东来那天有些不属于他那个房东阶层的多愁善感。郝东来当时说话有点颠三倒四,而又有一种极其矛盾的复杂心态。刘晓当时并不觉得怎么样。郝东来随即又说也没有什么,就是歌华有线电视的费用,钱也不多,就是一年收二百三十块钱吧。刘晓知道郝东来做不了董桂兰的主。既然,郝东来说了房租以外别的费用,刘晓也就二话没说,把一年的有线电视费用的钱递到他的手里。郝东来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没点递过来的零钱就一把塞到了屁股旁边的口袋里。你不觉得吗?有房当然好,可是人也不能为房活着呀,也不知道以后这房子归了谁呢?说真的,我前两日去民航医院做化疗,就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在消失,好像融化的冰山,在逐渐地变成水,变成一团看不见的空气。可是,人还不如冰山,还不如水,还不如空气,人到最后可不是什么都没了。人死后,他的灵魂去了哪里?刘晓听了郝东来这话,竟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他突然发现近在咫尺的郝东来原来是那么陌生。怎么你病了?干吗要做化疗?不过,真看不出来,当时的郝东来看上去和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郝东来说,他有时就特别想一跑了之,他羡慕刘晓租房,想走就随便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刘晓的爷爷曾经在抗战时当过站在离石城墙上白天黑夜地巡逻的农民自卫队,后来一跃成为用大刀片子砍杀出来的游击队的队长,人称老铁锤。当时,刘晓的爷爷可是到处打游击,跑遍了他老家县城附近的山山水水。据说,刘晓的爷爷为人很正直无私,经常接济穷苦人,但就是打起仗来像换了一个人,喝了酒更是满口脏话,天王老子也不怕。爷爷听说老家的奶奶分地时受到了歧视。当时村长虽然是五爷爷,但他则认为爷爷家虽然根正苗红的三代贫农,爷爷又是名扬在外的老革命,只是刘晓奶奶娘家却是富农,有一百多亩水地,遂分到奶奶名下的地就比别人家少了多一半。爷爷当时正要跟随大部队南下,听说了这一件事,便跑回老家找五爷爷算账,差点与五爷爷打了起来。爷爷问五爷爷,地都分好了?五爷爷也听出话音不对,就撅着脖子,管自吸着老旱烟,也不像当年打游击时见了爷爷总是让一袋烟给爷爷。奶奶娘家的一百多亩水地都已经分给了穷人了。再说了,奶奶娘家是奶奶娘家,奶奶毕竟在爷爷家过日子,怎么就少分了那么多地呢?爷爷身后的警卫员是一个二杆子,也不知道为了震住围拢上来的老乡,还是怎么回事,竟然冲天嘡嘡放了两枪。爷爷转过身后,严词骂了警卫员两句。为这两枪,爷爷竟然从副师长的位置给降了下来。爷爷的好几个左膀右臂,也跟着爷爷跑回了老家,都不大愿意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方去。上面向爷爷下了调令,组织科专门去做工作。刘晓的奶奶坚决支持上面的决定,表示坚决不拖爷爷的后腿。后来,爷爷就没有随大军南下,留在了地方工作了。爷爷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做了化疗,后来在太原住院,只能天天喝粥,病得都脱了相。

      郝东来听着刘晓的话,久久不吭一声,直到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叹了一口气。他没有想到刘晓说起他爷爷奶奶的故事来竟然忘记了自己的现实处境。他有些迷惑不解。他坐在刘晓的那只能转动的电脑椅上,不停地摇来摆去。刘晓一脸坏笑。刘晓想起网上有很多电脑椅因质量问题出现意外事故的报料。郝东来说,你笑什么?刘晓说,小心你屁股下的电脑椅,你再这么坐下去,会出大问题的。刘晓有些担心电脑座椅会在郝东来屁股底下突然因为质量问题炸裂开来。郝东来自然不信刘晓的说法,觉得刘晓神经过敏了。刘晓说这把电脑座椅是他花一百块钱买来的假冒伪劣产品。真的吗?郝东来这才屁股底下被蜂蜇了一般跳了起来。

      刘晓问他喝水不,他说不喝。郝东来知道刘晓从不烧热水,总是拧开自来水管子随便喝一气。他的生活总是十分简单。郝东来去厨房看看他的天然气管道,并在炉子上打了打火,竟然老半天打不着火。炉子不好用,是长期不用的缘故。用进废退,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这样。不是我说你,待在家里,自己做饭多好,老去外面的小饭店吃,都是地沟油,你知道不?刘晓则依然很麻木。刘晓习惯于喝冷水,甚至洗澡也是冲凉了事。记得早些年前女友苏夏和现任女友段晓玲都是在刘晓这里解决不了热水洗澡的问题。刘晓很会省事,即便是五黄六月,也从不打开空调。空调是安装了,但刘晓也是懒得用。刘晓反而和郝东来讲他公司老板于德亮整晚上吹空调,竟然把嘴也吹歪了——其实,是中风了,面瘫。于德亮自从中风之后,说话也不灵便了,嘴歪起来越来越厉害。以至于让徐明旺趁着权力空虚,干脆把网站的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包揽到他手里了。

 

 

 

 

      有一次,杨琴从单位下班后直接来刘晓家里诉苦,不断地说徐明旺如何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把单位折腾的鸡飞狗跳。幸亏,刘晓那段时间不坐班,否则也会被气得和老板于德亮一样歪了嘴。郝东来那次来,正好看到大热天里杨琴当着刘晓的面一件件地脱衣服。夏天了,杨琴原本穿得不多,由于刘晓家里舍不得开空调,以至于杨琴脱得只剩下一个三点式吊带背心之类的遮挡了。这让房东郝东来大吃一惊,连忙打开电扇降温。刘晓向郝东来挤眉弄眼好多次,说是自然风最好,示意他赶紧走人,可是他偏不。那时刘晓正和深圳的段晓玲两地书正火热着呢。郝东来绝对不能让刘晓吃着碗里的粉蒸肉,再捞着锅里的小嫩肉,凭啥呢?凭啥你刘晓可以脚踏好几只船,我郝东来只能抱着董桂兰这根臭烘烘的胖芋头呢?不过,真在董桂兰面前,郝东来可不敢这么发牢骚,更不敢这么造次,甚至他还要把她当作自己唯一的正宫娘娘来对待。刘晓则不然,我行我素。郝东来总是羡慕刘晓的自由洒脱。

      董桂兰可不像郝东来这么认为。董桂兰觉得刘晓这人总是不在状态,她是女人,所以最了解女人,她觉得世界上所有女人都会在刘晓这里找不到一丁点安全感。刘晓出了好几本书顶屁用,赚不了什么钱,拿着他写的书是能吃还是能喝呀?能在北京买房吗?怕是出一百本书也不顶球毛用?书能遮风,还是能挡雨呀?这话让郝东来不爱听。话可不能这么说,毕竟刘晓也在追求他自己喜欢干的事情,这一点要比他郝东来强多了。不过,郝东来不能与董桂兰争辩这个问题。或许,拿刘晓的话说,这涉及到形而下和形而上之间的大是大非的价值观问题了。刘晓面对如此的困境,面对那次摄像机前躺在废弃铁路桥上拿着自己写的书盖在脸上装自杀的尴尬,就有了一种假戏真做的悲壮感之外,还有一种绝望之极的荒诞感。那次,段晓玲看到刘晓的这个狼狈不堪的丑陋样子,就感觉到后背脊一阵阵发凉,幸亏还没有真的嫁给刘晓,还只是模拟的仿真演习,否则怕是真跟上刘晓这样的准老公一辈子,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董桂兰早就感觉到段晓玲迟早在刘晓这儿待不住。果然,段晓玲后来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撒开脚丫子,跟着老广跑了。董桂兰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

      刘晓表面上还要装着对段晓玲的去向并不太关心。她爱去哪儿去哪儿,那是她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刘晓对郝东来说,真的,他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重生感觉。他一下子轻松了,自由了。可是,说归说,刘晓送走郝东来之后,突然就会觉得空落落的,心里一点着落也没有。刘晓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想找一件具体的事情去做。他去洗手间小便后,突然在洗漱镜里发现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他不想刮胡子,是因为想留住段晓玲与他在一起的那些浪漫日子。刘晓的胡子上留着段晓玲的唇印。他常常用胡子去扎她的脸,让她在他的怀里总是嗷嗷叫。你叫什么呀?这房子不隔音,让隔壁七十岁老爷爷听到,又会拿着拐杖在咱家的墙上敲个不停。于是,段晓玲就不叫了,乖乖地倒在刘晓的怀里,时间就像静止了一般。

 

 

 

十一

 

 

      也就是那次刮胡子,刘晓把胡子刮破了上唇。刀片深深地扎在皮肤里,刺骨的疼痛让他陡然间清醒。这让他想起段晓玲在他怀里还使劲咬他,当时就是这种刀片扎上的疼痛感觉。不过,一切过去了。血从上唇刮破处冒出来,而且不停地往出冒,整个嘴都染红了。刘晓过了一会儿才去洗掉,然后新的血又会冒出来。等止住血后,刘晓就去了单位。福兮祸所依,段晓玲跑了,却是多年未曾联系的前女友苏夏突然给他打电话了。

      那时,刘晓正在地铁二号线里,快到朝阳门了,苏夏的电话打进来了。他干脆下车,在站台上听苏夏和他说什么。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刘晓费了老半天劲儿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苏夏刚从德国回来了,现在飞到杭州,她让他立马去看她。可是,刘晓总觉得有些不便,因为刮胡子划破嘴唇之后,他觉得自己有些兔唇的感觉了,刚才在地铁车厢里有几个美女一看到他那划破的嘴唇,就显得害怕的样子。可是,苏夏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她不容别人去辩解,更不容谁去反驳她的意见。苏夏只问刘晓一句,能去还是不能去?刘晓一听,立马说去,明天的高

铁到杭州。苏夏说,你如果今天能买到机票,我在萧山机场接你。刘晓抖抖索索地说,明天的高铁,一定到。苏夏说,我开车去接你。苏夏说她家的公司在杭州有办事处。

       刘晓到了单位,先见了见老板于德亮。于德亮的中风好多了,嘴也不那么歪了。这次,于德亮对他很好,拉住他的手问寒问暖,他想让刘晓去济南出差。刘晓说他先要去一趟杭州。刘晓的心里总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立马就说去杭州看女友。于德亮用怪异的眼神看他,问一句,不是说你和女友刚刚分手了吗?刘晓说,这是谁说的呀?前两日,徐明旺说起这事,他认识一个叫老广的人,好像说做啥影视剧投资项目的,财大气粗呀!刘晓说,于总,您也别听徐明旺那张乌鸦嘴,他唯恐天下不乱呀!于德亮也对徐明旺有些不感冒。前一段时间,派徐明旺去济南采访,没想到他收了人家五万块钱,这不举报信也到了我这儿。尤其,徐明旺的市里青年人才杰出贡献奖的证书都是他在街头买的假证。所以,于德亮想重新启用刘晓。他说让刘晓杭州回来之后,再去济南辛苦一趟,正正经经写一篇有份量的采访稿,为公司网站正名。刘晓想推脱,于德亮则说,你很早就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你刘晓没有这个实力,谁还能有这个实力?于德亮让刘晓去财务科领工资时,顺便先领上一笔出差补助。

      刘晓领完钱,神清气爽地来到自己办公室,见杨琴正在等他。刘晓把要去杭州的事情告诉了她。她说,好事成双。你可不要耽误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用明天了,就一会儿走吧,我开车去送你。杨琴很热心,立马拿起手机就给他订好了一个小时以后的高铁车票。然后,她很仗义地说,我现在就送你去南站。说着,杨琴还把于德亮给她发的一个双层玻璃杯给了刘晓。你路上喝水用得着。刘晓想推脱,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勉强地接过

了杨琴递来的水杯。杨琴说,你别不好意思,于总说了,去济南采访让我跟着你去。

      杨琴开车去南站送刘晓的路上,刘晓又有一点飘飘然了。谁说刘晓没有美女缘,这不跑了一个段晓玲,又有一个苏夏,现在还不有你这个杨琴吗?杨琴说,看把你美的,我是看在同事的面子上的。这次徐明旺栽倒在阴沟里,也该轮上你刘晓扬眉吐气地出山了。于德亮现在很后悔,好长一段时间,单位上的很多事情总是被徐明旺操控着。于德亮被徐明旺蒙蔽了,也架空了。现在好了,有好几个人告状告到了于德亮这儿。于德亮要重新洗牌了。

 

      杨琴把他送进站,就一个人开车回去了。刘晓刚上了车,还没找到自己的位子,高铁就开动了。刘晓先停下脚步,从牛仔裤屁股口袋里掏出了杨琴刚才送给他的双层玻璃水杯,想着顺便在车厢连接处打了一杯开水。打好水,他把杯子再重新放到牛仔裤屁股的口袋里了。这时,刘晓就向车厢里走去,去找自己的座位。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听得屁股口袋那儿嘭地一声闷响,如同炮仗的响声,惊动了附近的好多旅客的目光。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就连刘晓也不明就里,刚刚愣怔的工夫,紧接着又是一声咚的炸响。这一次炸响,不同寻常了,还没等刘晓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一条裤腿,热气腾腾地全湿透了。原来杨琴给他的双层水杯刚装上开水就炸了。第一声闷响,是玻璃杯内层碎裂;第二声炸响,是外层玻璃炸开了。幸亏,刘晓牛仔裤很厚,炸开的威力还毕竟有限,但还是把乘警招惹了过来,以为刘晓是搞破坏的犯罪分子什么的,差点被当场控制起来。不过,经过刘晓惊魂未定的反复解释,乘警把那个破杯子收走了,看究竟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名堂。不过,就这一下,让刘晓的心

情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

      刘晓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玻璃杯炸裂,是一个不太好的兆头。正在这个当口,刘晓的手机响了。他原以为是苏夏打来的,却没想到是董桂兰打来的。董桂兰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她家老郝要和你说一两句话。刘晓有些奇怪,前两日才见过郝东来,怎么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急火火地打手机过来呀?郝东来平时也不给他打手机的,一般都是下班后打他家里的座机而已。刘晓从手机里听出郝东来似乎换了一个人,他觉得郝东来说话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被子似的。他们之间甚或有一堵无法逾越的屏障,使得郝东来的声音越来越细若游丝,越来越弱不禁风,而且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甚至是听上去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摆不定,立马就要灭掉。刘晓一下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郝东来在那边说,你也不看我来。刘晓急急地问,你在哪儿呀?郝东来说,在民航医院,在病床上呢。刘晓半信半疑,上次见郝东来还生龙活虎的,说是做过什么化疗,刘晓都有些不大相信。随后,董桂兰与刘晓说话了。董桂兰的声音里也没有了以往的那种盛气凌人。董桂兰说,等刘晓回来,他们两口子要见见他,请他吃饭。她还说,房租下月不涨了,以后再说吧。刘晓觉得自己听错了,哪有房东请房客吃饭的呀?而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董桂兰还主动提出不涨房租,他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不过,刘晓只是嗯嗯嗯地答应着,并让郝东来养好身体,什么也不要担心,来日方长。

      当时刘晓不知道,就在那次通话后没多久,郝东来就因为肝癌晚期的折磨,当晚就咽气了。郝东来的死让人难以置信。刘晓总是觉得不太可能,那么结实的一个壮汉,经常和他说说笑笑,而且还答应与刘晓一起作伴去拉萨见活佛,可是见活佛的计划还没有实施,人却已经不在了。郝东来说,让活佛摸一下施主的头顶,施主就能长命百岁了。好多的善男信女都是排着队请活佛摸一下头顶的,因为这会带来更多的好运气。郝东来那时说到请活佛摸头顶时,不由得开心地笑了。

 

 

十二

 

     

      随后接下来的杭州之行,虽然见到了久未联系的苏夏,但还是让刘晓高兴不起来。苏夏说她很苦恼。刘晓问她苦恼什么呀,她先还不说,让他一直不明就里着,只能跟着她一起莫名其妙地唉声叹气,一起匪夷所思地不知所措。后来,吃晚饭时,苏夏问刘晓想吃什么,刘晓说什么也不想吃,要吃就吃小馄饨,要不就吃大娘水饺吧。苏夏就哭了。因为,苏夏想起他们曾经一起吃小馄饨或者大娘水饺的那些美好情景。他们都记得是零六年的事情了。一晃差不多快要十年了。

      记得苏夏那个女巫般的母亲曾经竭力反对刘晓与苏夏的交往。后来,苏夏为此想吃安眠药殉情而死不成,选择要从南京长江大桥上跳下去摔死又未果。苏夏给刘晓发来了一条手机短信:哥哥,他们(苏夏父母)要没收我的手机卡。哥哥,怎么办?他们也不放我走,也不容许我们联系啊!哥哥,快救救我,我快要垮了!哥哥,快想想办法?随后,又来了一条:哥哥,我要走了。我要吞下你我联系三年的手机卡,从淹死过我太奶奶的长江里跳下去!刘晓当即给苏夏母亲打过电话去,苏夏母亲把刘晓骂了一个狗血喷头,还质问他有啥资格和她讲话,她说苏夏年龄太小,还很幼稚,分不清好坏人,最好让他离她女儿远一点。刘晓则说,你生养了你女儿,可是你又了解她多少?你们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行绑架在她头上,以至于硬逼着她自杀,悲剧一旦酿成,你们后悔都来不及。苏夏母亲不回应他,只有恶狠狠地骂他,最后她把手机也关了。刘晓当时只有赶到苏夏自杀的现场,紧紧地拉住了她。

      可是,这个时候,他又有什么好的办法呢?最终妥协的是他们马拉松式的乌托邦爱情。苏夏很快与母亲全力推荐的表哥暖男郎大为草草结婚了。当刘晓这次来到杭州之后,才知道苏夏与郎大为在欧洲旅行结婚回来后一直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两人很多方面都格格不入不说,而且她的私房钱也被他拿去炒股了,甚至把苏夏父母的一部分存款也拿去炒股了,结果可想而知,全部都赔进去了。刘晓问:赔了有多少?苏夏说,赔进去有差不多一两千万吧。你不是去了德国吗?苏夏说,德国待了半年又回来了。这一下,苏夏的母亲算是满意了吧?苏夏还是整晚上失眠,睡不着觉。郎大为虽然是个数学专业方面的副教授,但很少去上班。这个苏夏母亲当年最为信任和最为器重的人,却是一个目空一切而又胸无大志的公子哥儿。苏夏更想不通的是郎大为外面还养着好几个女人,竟然有一天争风吃醋打到家门上来了。苏夏母亲为此气得一病不起了。

      以后的日子里,苏夏带刘晓来到雷峰塔下。刘晓想起初中时学过的一篇课文,是鲁迅的《论雷峰塔的倒掉》,不过眼前的雷峰塔倒是好端端的耸立在他的面前。苏夏对他说,这是前两年重新修建的。刘晓问,白娘子现在还会不会在雷峰塔下压着吗?这个就连苏夏也不知道了。法海呢?苏夏说,法海大概早已不在了。刘晓心想,法海不在,可是苏夏母亲的法力估计超过了法海。苏夏摇摇头,知道刘晓的心结还是没有打开。刘晓一直没有从屡屡失败的恋爱中走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越战越勇,越勇越战,生命不息,冲锋不止。

      苏夏想和刘晓聊过往的某个情景。一次两人吃完大娘水饺之后,打了一辆黑出租回苏夏的学校,黑出租上除了一个黑脸司机之外,还有一个摇头晃脑听MP4的小年轻当副手,嘴里还不停地吐着烟圈。也不知什么原因,这一切总是给苏夏一种不安全感,甚或联想到网上屡屡看到的一些劫财又劫色的凶杀案之类的新闻。刘晓原本还满不在乎,但是看到那个小年轻副手的手里还晃来晃去一把管制刀具。当时,苏夏就向刘晓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说,哥,咱们下车吧?刘晓心领神会,就让黑脸司机半路停车了。苏夏说,他们这儿提前下车还要找几个朋友。可是,这个黑脸司机一踩油门,黑出租开得更快了。怎么办?正好前面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等红灯的车辆很多,黑出租也只有停住了。刘晓掏出二十块钱扔给了黑脸司机,说是不用找了。他连忙拉着苏夏的手,一把拉开车门,就跳出去了。在马路上停着等红灯的车辆中穿梭,然后到了路边,一头钻到那家肯德基店里。他们跑到肯德基店二层找了一个座位,听着费朗茨-舒伯特的《摇篮曲》才松了一口气。那时,刘晓就和苏夏聊起了舒伯特的生平。这个一七九七年一月三十一日出生在维也纳的天才作曲家,一个不到一米五七的小胖子,写过《魔王》《野玫瑰》《圣母颂》等等大量的音乐作品,却因患伤寒病无钱医治,去世时年仅三十一岁。苏夏给他开一个单子,让他去前台买点什么东西吃。刘晓迄今还保留着苏夏随手从笔记本撕下半页纸上写的菜单:两个黄金烤鸡腿煲,两个香辣鸡翅,两个新奥尔良烤翅,一大包薯条,一杯可乐,一杯美式热咖啡。后来,他们吃完那些东西后往回赶,即便当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俩都认了。还能记得这事吗?苏夏问起刘晓,刘晓说当然记得那个不寻常的晚上,苏夏的松糕凉鞋的鞋带断掉了,刘晓干脆在大雨中一边拎着苏夏的松糕鞋,一边把苏夏抱起来,不管不顾地向回跑去。还有一次,苏夏送刘晓走。校门口刘晓打上车,然后回头叫了一声苏夏,苏夏就把手中的遮阳伞扔掉了,急忙跑到出租车跟前。刘晓摇下车窗,然后两人旁若无人地亲吻。刘晓迄今记得苏夏柔软的嘴唇里有一种滚烫的热流在激活他的心。他说到这儿,就是很长时间的静默,甚至感到还有点不合时宜的尴尬难堪了。

      刘晓记得与苏夏一起共用一个耳机老听付笛声和任静演唱的那首《知心爱人》,歌曲迄今还保存在手机里面。那时,两人一边听着耳机里的原唱,一边一起学唱,直到热泪盈眶。

 

           你是否也在等待

        有一个知心爱人

        (男)不管是现在

        (女)还是在遥远的未来

        (合)我们彼此都保护好今天的爱

        不管风雨再不再来

        (女)从此不再受伤害

        (男)我的梦不在徘徊

        (合)我们彼此都保存着那份爱

 

      多年前那个江南的热夜,刘晓在宾馆房间脱苏夏的衣服时有些急切而忙乱。当刘晓发现苏夏内裤里还另外画蛇添足地多穿了三条尿不湿时,就更加显得不知所措了。尿不湿是婴儿穿的,苏夏这么大的人为何也穿尿不湿呢?脑子有病吗?刘晓百思不得其解。苏夏不说原因,后来才说,她总是因为某些原因而对任何的陌生男人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心理。

      人有病,天知否?也许,因为恨屋及乌,苏夏才开始害怕和躲避那些猝然而来的性事。她讨厌男人,但又离不开男人。她的身体在原始荷尔蒙骚动和理性道德的束缚间一直在摇摆不定着,无法找到下一步的出路,一直找不到最后的归宿地。那时,刘晓只有小心翼翼无微不至的抚慰,最终让苏夏脱下了那三条多余的尿不湿,解除了她的心理障碍。当苏夏宛若醉芙蓉一般把自己完整的身子交给刘晓时,手机里《知心爱人》的原唱正在放着免提。合唱的付笛声和任静是演艺圈公认的模范夫妻。即便苏夏十二岁那年被一个年近七十的邻家老头强奸过一天一夜,但在刘晓眼里她还是有着完整如初的美。这个时候,苏夏已是泪如雨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晓记得天还没有亮,却是发现身边睡着的苏夏竟然不见了。刘晓听到洗手间里传来一阵比一阵猛烈的母猿般的嘶鸣——怎么回事呀?这种嘶鸣,根本不像是刘晓所熟悉的苏夏过往留在他记忆里的声音。刘晓当时想挣扎,却是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绳索和胶带捆绑在床上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了绑匪,以往与苏夏打黑车那次有惊无险的根本就不算,因为他现在竟然是睡眠之中就转换为人质的角色了。苏夏呢?

       刘晓心里满怀着焦虑和恐惧,甚至以为苏夏已经遭到了不测。早知道这样,他就不来杭州了。记得在高铁上双层水杯炸裂就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他现在遇上了人生中最大的麻烦。等了许久,刘晓竟然看到苏夏披散着一头秀发,却是如同换了一个人。此时此刻的苏夏,让刘晓想起的是恐怖片《德州电锯杀人狂》里的一些惊悚场面。因为,苏夏在咬牙切齿地反复叫嚣着一个名字——刘晓开始没有听清,后来才听清是在叫着什么穆占山——穆占山你害了我,害了我苏夏一辈子!

      刘晓一抬头,才发现昨晚超市里买的十几听青岛啤酒都让苏夏喝了。苏夏泪流满面地叫着穆占山的名字,破口大骂,听不清她在骂什么。她满嘴无锡土话,他一句也听不清。她让他想起了《沉默的羔羊》,现在沉默的羔羊一下子不再沉默了,开始了总爆发。

      苏夏,我是刘晓,我不是穆占山——我不是!

      苏夏认为刘晓在狡辩,遂照着他的脸就是十几巴掌。你是,你是,你就是穆占山,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能认出你来!现在,我就把你的大鸡吧割掉,让你再去祸害别的女人!说吧,你这个老流氓究竟祸害了多少个妙龄少女?我要为所有受害的女人们报仇!

      说着,苏夏拿起一把她昨晚还给刘晓削过苹果的水果刀来,然后三把两下地剥开刘晓的短裤,立马要割掉刘晓的大鸡鸡。刘晓四肢乱动,却是摆脱不了绳索和胶带的束缚。苏夏已经把水果刀放在他的那个关键部位上要准备切割的模样了。刘晓这个时候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竟然抬起脑袋来,斜刺着把床头柜放的电磁壶一下子撞在地下,里面的热水早已凉了,全部溅落在苏夏的赤脚上了。

       苏夏,我是刘晓呀!

      你是刘晓?你真的是刘晓?

      苏夏被电磁壶落在地下的巨响吓了一大跳,她这才突然猛地警醒过来。

      穆占山是谁?

      穆占山是一个七十岁坏老头,一个大坏蛋。可是,刘晓怎么会知道的?

      苏夏!苏夏!刘晓已经被苏夏的这一系列举动吓傻了。

      苏夏竟然又恢复如初,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她一下子扔掉手里的水果刀,然后解开绑在刘晓身体上的绳索。

      刘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苏夏一下子明白过来了,眼前的刘晓与那个曾经祸害过她的穆占山判若两人。于是,苏夏噗嗵地跪在了刘晓脚下。

      刘晓,求求你,原谅我!是我认错人了!

      刘晓把苏夏扶起来,苏夏就扑在他的怀里哭诉,她整晚整晚睡不着,把那些啤酒全都喝完之后,竟然发现躺在床上的竟然不是刘晓,而是那个七十岁的叫作穆占山的坏老头,那个祸害了她十二岁的大坏蛋。当时,苏夏胸中的烈焰一下子就点燃了。

      刘晓头顶直冒冷汗,假如他被苏夏继续拷打下去,估计他也全都招了。多少年来与刘晓来往的女人(包括段晓玲等)一个个都会在这时粉墨登场,甚至就连他小学三年级趴在学校茅厕墙上看全班最漂亮女生吴兰兰白屁股的事情,也会在苏夏的威逼下再也藏掖不住了……
      刘晓睡梦中不停地呐喊着:我招,我招,我全都招!而他猛然醒来后,却发现他身边睡得死沉死沉的苏夏又不见了。刘晓又吓出了一身冷汗……

 

 

      杭州之行还是让他们两人忘乎所以。后来,刘晓和苏夏一起作伴去了西湖,还在孤山、苏堤、白堤、杨公堤等各处游走着。两个人租了两辆自行车出行。明丽的春阳里,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骑行着,去了郊外的灵隐寺。据说,灵隐寺的庭院里种植的一丛醉芙蓉开得是那样的枝繁叶茂,即便远远看上去,也让刘晓觉得在江南的季风里她会显得极为壮美。醉芙蓉一天要展现三种不同的色彩。苏夏内心中似乎隐藏着某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东西。这一点,让刘晓更加小心翼翼了。刘晓生怕苏夏的情绪再又什么波动,他担心她再想不开,一头从马路不远的西湖里栽进去。到那时,他刘晓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的嫌疑了。不过,整个白天,苏夏的情绪十分快活,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

      刘晓不由得想起水岸上看到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色彩斑斓的翅膀昭示着更多新生的希望。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他们一边骑车,一边朗诵起白居易的《忆江南词三首》来了,引得各色路人注目。

       此时此刻,刘晓骑车骑得更快了,而苏夏则远远落在了后面。她在朝他妩媚的笑很诡秘。刘晓那时只想在有着醉芙蓉的灵隐寺中,做一个神秘莫测而又自由自在的隐居者。

 


作者简介:

    李迎兵,作家,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多年担任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普及部辅导教师。现为文联专业作家。已发表文学作品三百多万字,主要著作有中短篇小说集《温柔地带》《美人归》,长篇小说《狼密码》《雨中的奔跑》《校园情报快递》,长篇评论《浅谈小说创作》等多部。曾在北京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北师大、中国传媒大学、辽大、东北大学、太原师院、吕梁学院等高校作过百场文学演讲。《温柔地带》在《滇池》与《小说月报》合办的中国短篇小说精品展推出,多家文学刊物转载;《雨中的奔跑》获得《火花》北京版核心栏目中国文学六十人。长篇小说《狼密码》由山西出版传媒集团山西人民出版社隆重推出上市,参加首届山西省文博会书展,并在北京召开新书发布会,入选晋版优秀图书、年度好书推荐等排行榜,在《文艺报》《神州》《河北日报》等主流文化传媒发表相关评论。《美人归》新近由山西出版传媒集团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南方文学》推出小说《复仇》。

 更多好文章请扫描下面狼密码微信公众号二维码

李迎兵中篇新作:醉芙蓉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