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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迎兵:行走的花冠——行佛诗歌论(评论)!

(2006-05-02 20:46:34)
行走的花冠
                —行佛诗歌论

作者:李迎兵(著名青年评论家)

  我相信喜爱诗歌的人们在读到行佛的诗集《天域之音》时,会有一种讶异和钦敬之情。这一点,得益于行佛那纯粹的殉道精神。
  这部由季羡林老师题写书名的诗集,囊括了行佛本人数十年来诗歌创作的精华。
  行佛行走在太阳的乱花丛中,如同行走在天域的白昼和夜晚之中的花冠。
  行佛沉浸在“语言创作的圣水盘里”的诗歌境界中。那是一个在翘望中的洁净、透明和恬静的世界。他在无尽的伸展和传导着爱的美好咏唱。

<一>

  除了人的身体生长以外,人的心灵也在生长。
  行佛早期的诗歌实践中,就体现了后者的重要性。
  也许,成长是一个人的天性使然。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进步,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幸福,每个人都希望自己会变得更加美好。正因此,诗歌才有可能在人的心灵里生长起来。
  当今时代,科技进步、经济发达,给人类带来物质的享受和便利。与此同时,这一切又是一把双刃剑,也衍生出来诸多的环境问题和社会问题。人类开始重新思考科学发展、经济发展的负面效应,以及由之带来的对终极意义的关怀。
  行佛正是以自己的诗歌写作来求证这一点。比如,他在审视道德和宗教对人生的启示和探索,以及寻求回归自然回归本真的最佳途径。
  行佛诗集中的《西藏恋歌》、《雪域恋》和《唐古拉山之路》等作品中,切近了一种本真的自然状态。
  我们看到在西藏那片神秘、美丽的世界里,行佛突出的是一种浑然天成而又别具一格的浪漫情怀。

        太阳呐 星月呐
        云呐 风呐 雨呐
        水呐 草原上的牛羊呐
        如潮的血液躁动在唇上
               ---《西藏恋歌》

  从此岸的尘世抵达彼岸世界的超越性特点来说,诗句折射出生命和自然那澎湃汹涌的健康力量和理想浪漫的底色。这“如潮的血液躁动在唇上”,便体现了这情感的维度。
  《西藏恋歌》写于1997年6月15日的樟木镇边防站。行佛的大部分诗歌写在行走的过程中。可以说,生存的状态,决定了他诗歌的价值取向。《西藏恋歌》分为“序诗”、“昆仑”、“布达拉宫一瞬”、“天葬台”和“翻过喜马拉雅”共六个小节,比较工整,也很全面。它的结构是紧凑和缜密的。整首诗充满了强烈的自然色彩和人文色彩,而且作者的情感倾向是十分明显的。
  在中国的现当代作家中,自然和人文为感应对象的可以不胜枚举。例如,我们熟知的,分别有冰心、沈从文、老舍等,以及后来的霍达、张承志、余秋雨、刘亮程等。尤其,在鲁迅、周作人、胡适、郁达夫、张资平到巴金、穆旦、艾青,直至昌耀、海子、西川、北村、史铁生等,都有着明显相同的价值维度,在艺术上有一种殉道的精神。
  我们从行佛的诗歌中看到了这种一脉相承的联系。整个20世纪的中国诗歌和世界诗歌,是新世纪诗歌发展的一个重要源头和平台。
  普列汉诺夫认为:“艺术的绝对独立,不容许诗具有本身之外的其它目的,也不容许诗具有除了在读者心中唤起绝对美感的其它任务。”某种程度上讲,行佛是一个自然论者,他站在“蓝色的昆仑梦最香”的地方,赞美大自然的永恒所在。与此同时,他又十分关心“我”的生命,并且通过拥抱自然的方式使自身的精神得到提升。在他这里,非存在向存在的入侵得到了有效的抵御。

        珠穆琅玛
        七千万年前大海底的热涛
        喜马拉雅山鱼龙
        游过了一亿八千万的星河源
               ---《致珠穆琅玛》

  有历史,就会有传统。行佛的诗行里有一种厚重感。从《诗经》到唐宋诗词,再到21世纪的今天。新诗从格律诗中承袭了一些内在的东西。从晚清到五四,再到今天,新诗已走了近百年的历程。
  传统的东西通过新的形式获得了情感和意趣的生长。就是说,行佛的每首诗都能体现自然、人文和历史在当下行走中的诸多承重份量。
  行佛正在努力地发掘一种新的情感表达方式。他是充实的,而又是坚定和饱满的。

<二>

  罗兰?巴特认为,现代诗是以自身为传统的。换句话说,新诗的传统是一个零传统。藏棣认为:新诗首先具有一种结构上的空白;其次这没有一个固定的发展方向;第三,新诗的传统具有多重性,即不单是一种文类传统(如采用日常语言、自由体、自我表现,等等),而且,它还是一种文化传统。
  行佛的诗歌体现了更多的可能性。他在那片神秘的高原世界里体会到更多的浪漫精神,而且有了一种终极意义之上的关怀。应该说,生命的浪漫主义和殉道精神具有更为内在的相通性,也是行佛诗歌的贯穿始终的主旋律。一种宗教体验或类似的情怀本质就是一种人天合的理想状态。
  从此岸抵达彼岸,行佛诗歌具有了特有的情感质地、表达方式和审美取向,其意义日益得到彰显。

        拉萨河急流雪山深处
        仙女撒下一块山坳里的翡翠
        一座山一条河一片草场
        一段古老的传说
               ---《山谷里的七月》

  行佛是一个无人喝彩的歌手。
  行佛是一个“悲剧式的乐观主义”者。
  行佛站立在爱的花萼中向我们咏唱。
  这就是说,行佛总是在诗句中把大自然的每个表情深刻地写下来的艺术家。
  他仍然拥有孩子的目光,也具有了长者的豁达和睿智。他的诗句有了一种简单的复杂和复杂的简单。他既具有感性的维度,又有理性的清晰。意象在高远的天空滑翔,使结构有了一种特有的扩张力。他将朴实的心灵置于时间的纵轴和爱的高原上。

        藏北 神秘的无人区
        从地底火光熊熊的炉子里脱胎而出
        仰面无限密布的星空
        消失了的海底世界
        消失了的存在城市
        消失了繁荣
        闭上眼睛 就足够了
               ---《藏北之恋》

  惊人的简朴,没有什么华丽的章句,像高原顶端最尖砺的石头。语言和思想就这么交汇,如同亿万年过后被人偶然发现的活化石。“闭上眼睛就足够了”,这里就体现了作者的超然和纯粹,同时也是在忧思,见证了文明演化的某种印记。
  诗歌通常是以情动人的,以歌咏的主题为导引。
  爱情、自由、死亡和志向等等,都被列为诗歌的主题。
  行佛试图融入自己的生命和同感来写诗。
  可以说,行佛的诗歌不是简单的情感渲泄。什么诸如“很痛苦呀,很孤独呀”在他这里是没有的,他只是一个倾听者和记录者。
  由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答案了。
  真正的艺术家是这样切近本质的,即以所掌握的生活资源进行独有的改变、调整、淘洗、加工和提升,以形成自己的拳头产品。行佛不停地发掘着属于自己的那口生活的井、艺术的井,正好应验了荀子的“青出于蓝而又胜于蓝”,以及牛顿的“我之所以比别人看得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道理。行佛不断地研习和借鉴古今中外的优秀诗歌,从而开扩了眼界。

<三>

  总体上看,行佛的诗歌大体上分为这么两类:一类是以宗教为感应对象的,如《宇宙开示》、《冈底斯山献诗》等,或多或少倾向于一种神秘的宗教情境的铺设,而从整体上隐隐透出一股眩人眼目的蛊魅之气。其诗句最重要的特点是把宗教作为“灵性”的底色,因而呈现出不同的格调追求,具有杂糅的性质。

        宇宙是一个碟子
        日月星辰 天体都在里面
        佛法的空是看不见的
               ---《冈底斯山献诗》

  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礼平的长篇小说《晚霞消失的时候》等作品,通过一些以宗教玄思的渗透或掺杂哲理性议论来营造独特的氛围。我们在更早一些的穆旦、绿原的诗歌,以及后来的海子、昌耀的诗歌里,又有所相关的发现。
  行佛在这样大的时代背景下,通过一种虔诚的行走,把自己的信念融入到诗歌之中。行佛的第二类的诗歌,就倾向于一种生命的关怀,始终贯穿着一种类似“清洁的精神”的情结。应该说,在行佛的写作中体现了三个精神层面。其一,人与自然的亮点;其二,宗教的“灵性”和相关的理念色彩;其三,作者本人的个性、价值以及乃至终极意义的追求,有了一定的精神高度。
  中国当代诗人对行走的接受和感应,已然在行佛这里成为了一种言说的方式。在李白、杜甫那里所展现了浪漫和现实的不同分野。而行佛力求在寻找中获得自身的精神边界。
  而行佛告诉我们:行走无疆,诗歌是没有边界的。在他的表达中,有了一种粗粝的东西,这是现实所给予的。个体心性的差异,也使诗歌中的浪漫主义精神的向度有所不同。别林斯基说:“诗的艺术的整体,是艺术的全部组织,具有它的一切方面,包括艺术的明确区分着的一切部门。”而行佛以为,史诗和抒情诗是现实世界的不同界说和反映,也就是“两个抽象的极端”(别林斯基语)。所以,行佛试图打破这两极的界限,形成全新的,更加包容的诗歌空间。
  中西诗歌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它们各自的优势十分明显,而又有一条难以逾越的观念上的鸿沟。中国的老庄思想,以及对生死的言说,与西方哲学有了很大的不同。万物的起源,万物生于道,最后又将必归于大道,既“道一万物一道”的永恒运动。而西方哲学认为在人的理智之上有一个更高的存在,人类是宇宙的目的和意义。克尔凯郭尔说:人类最大的悖误是试图用思维去论证不能被思维到达的存在。中国诗歌习惯于表达“诗言志”、“关关雎鸠,君子好逑”,等等。而诗歌延续到了当代,它的韵律不是呈现在外面,则是转向了隐秘的内部。
  在行佛的另一类诗歌里,既能找到“善”,又能找到“真”。而“真”是“善”和“美”的一个基点。“真”先敲开了诗歌的门扉。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正是拥有了这一切,行佛的诗歌里不有了生命与爱的光。

        心上的黑石子多了
        在苦海中轮转了多少世
        什么时候才能出太阳
        灰蒙蒙的阴天
        一张没有洗干净的脸
        一小勺糌粑含在口里止住嚷嚷
        太阳母性的象征
               ---《冈底斯山献诗》

  诗歌的境界体现在句与句之间的联接过程之中,而且让我们感到弥散出来的气味,说明了“修身养性”的重要性。以上两类诗歌,在《冈底斯献诗》里有了很好的体现。

  “拉切”,伟大之意。“巴多”,意为仙洞。五位仙女化作五座山峰的神话故事广为流传。翠颜仙女是珠穆朗玛峰为主神掌管人间的先知神通,吉寿仙女掌管人间的福寿,贞慧仙女执掌人间的农业,施仁仙女执掌人间的畜牧业,玉寇仙女掌管人间的财宝。在历史长河的每个阶段,与人类相伴的始终是死亡的绝望与永生的幻想。维特根斯坦说,人无法体验死亡。而尼采说,悲剧起源于合唱曲。罗丹的雕塑有很多这样的空间,如《思想者》、《沉思》、《人和他的思想》等等。
  “不要感到失望,甚至对你并不感到失望这一点也不要失望。恰恰在似乎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新的力量来临,给你支助,而这表明你仍活着。”(卡夫卡语)行佛的诗歌正是以如此激越的姿态,将他多半生极富创造性和生命力的诗句展现了出来。
  如果说,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告诉了我们关于他信仰的故事,那么在艾略特的《荒原》里则展现了人自身迷失与空虚的感觉。这是对现代社会的寓言。杜勃罗留波夫认为,诗人的品质一方面取决于他对诗的感情,即究竟强烈到什么程度;另一方面,也取决于它究竟面对何种对象,并且面对这种对象的诸多方面。后者是个技术问题。
  行佛在这二者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由于,他出生在贫困和厄运之中。任何人都会难以置信,他会选择这样一条道路。他一直在毫不犹豫地走着。我们在他的《爱在远方》里读到了相关的表达。全诗只有短短的四个小节,却暗含了深意。

        小麦金灿灿 青稞金灿灿
        妖艳绚丽的杜鹃花葱郁清香
        挥舞水粉红色长袖衫的姑娘
        燃烧松烟 转动经筒
        健美的脉搏开镰收割
               ---《夏尔巴山村》

  这里的“挥舞水粉红色长袖衫的姑娘”,更具有了一种代表性。她如同自我意识正在惊醒的夏娃,向人们展示着夺人的风采。《夏尔巴山村》里的“姑娘”,不同于罗丹的雕塑《夏娃》。她更具有春天的新鲜和烂漫,充满了昂扬、向上的生命力。从自然心灵和抒情方式上,行佛的诗句如同高原的澄澈天空,如同那些自由的羽翼,具有了圣洁的特征。无论是欢乐、泪水和痛苦,它们全都是圣洁的。
整体性的意象是行佛诗歌抒情方式的一个重要构建。它不是一般的率性表达,而是指向了一个宏大的建构。他在地理意义上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也可以说是找到了一个精神的栖居之所。行佛通过脚下的土地来借代一种母亲的博爱,并以此安放那疲惫的灵魂。海德格尔说,诗意的栖居不是飞升于现实之上,而是在坚实的大地上。正因此,行佛的诗歌与他不谋而合。甚至于,在行佛那里,又增添了一种神圣的光辉,一种由经验想象向更高的精神想象飞升,如此在他的诗行里又有了一种基于存在而又高于存在的表达。这种价值维度有终极意义上的指向,通过自然、人文和历史的方式达到一种奇异的壮美。
  人自身在丧失了一部分现实的存在后,他并没有退怯。相反,他的精神生命在不断地生长着新的力量。一切苦难、不幸、悲伤乃至挣扎,都被一颗充满仁爱的心分担了下来。行佛在不断地看,也在不断地思,甚至充满了灵魂的拷问。
行佛的诗歌在向更深更广的层面拓展。
  纵观整本诗集,我们也发现了两点不足:
  一是在技术层面上,一些铺陈和展开仍值得考量。句与句之间的空间感,需要一种有力的把握。既要体现它的弹性,又要有所节制,这就要求掌握一个“度”。这个“度”不好把握,而行佛努力在做好,只是有时难免有粗疏之处。
  二是具体到微观和细部的表达上,尤其个别字词的运用上,仍有值得推敲的地方。随着生活视野和知识视野的不断拓展,读者对诗句的要求更高了。行佛在一个新的诗歌平台上眺望时,界面更加开阔步,但技术要求也更高了。
我们在阅读行佛的诗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性格和气质等诸因素对诗风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行佛尽可能使自己那种殉道精神体现在具体的诗句之中。能够读到这种有力的刻度,我不禁有一种讶异和钦佩之情。行佛心中有一个圣洁的精灵。他在打开理想和纯真的翅膀,已向更高远的地方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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