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过程不算很顺利。有那么一位男同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叫上劲了,不跟他说话,更不搭理他。有一回这男同事,我们姑且给他起个代号叫阿聪,阿聪在班上没事挂在门框上练臂力,金华问阿聪:“你能做几个?”人家阿聪不搭理他。金华又说:“你还真行,不愧是练过。”阿聪从门框上下来当他是空气,走掉了。金华也真行,脸色变都没变。可班里有上北京出差学习的机会,金华照样安排阿聪去。有了立功名额也给阿聪。阿聪也是能干,这荣誉也可以担。但他怪得很,给立功名额不要,发的立功奖也不要,统统分了,旗帜鲜明的拒绝他认为的“糖衣炮弹”。我们车间巴掌大的地盘,藏不下顶点秘密,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拧巴。金华私下里说:“阿聪是好人,我就不相信我捂不熟这个生鸡蛋,石头都给它焐热了。”我们能说上话的都在他们之间掺和,希望他们“化历史为浆糊”,原本没什么过节,何况近日无仇。天下大和多好呢?阿聪一如既往的扮演他的“邪神”,还有继续操练他那个引体向上,真让人奈何不得。
过了几天,金华从车间弄了整整一大套健身器材放在屋子里,占了一个房间的位置。这事上看出来领导对金华的偏爱了,竟任由着他拿了去摆在屋子里。金华一点不像占了便宜:“反正在车间也是闲着,还长那么多锈,不如拿到班里,大家还锻炼身体。”倒好象车间还得感谢他。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又是磨锈又是抹油,叮叮咣咣的装了起来。一时之间,女人忙着为胸部增加一点,男人忙着为肚子减掉一点,而奋勇锻炼。金华那个得意,盖都盖不住。
阿聪不跟健身器材较真,练得健身器材上加力的铁铊咣当咣当响。我一直私下以为,难不成阿聪可能开始有点什么误会,可是面子上绷得太紧,怎么也放不开了。我以前常常觉得生活会慢慢给每个人答案,但是阿聪这事因为什么,只有阿聪知道了。那还是迫不及待的说一下结果吧,阿聪最终还是跟金华一个桌上“啤酒小菜”了。这其中的变化还真就没什么关键事件,故事要是精彩的那是剧本,水滴石穿这样的才是功夫。不知你们服还是不服,我反正服。
我说过了,金华后来的日子舒坦得不得了。他把我们班的生活变成了他的理想生活。早晨上班的时候他是这么给大家讲安全的:“咱们来工作,说白了是为了养家糊口。啊。大家想一想,大家不要在现场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见。咱没必要再搭上小命。都注意点。”接下来他又开始训话技术了:“咱既然拿这份钱,咱就得对得起这钱。涨工资的时候大家都想多涨,大家掂量一下自己水平可以拿哪个级别,功夫要下在平时。”接着他把今天的任务一分,就上自己的屋子里,大门敞着,俩脚丫子一搭,翘在桌子上,看自己的书去了。他脚上穿着那种很白的五指袜。按他的话说:“脚指头也需要戴手套。”其余的人也不见对他有什么意见,各自干自己的活去了。我们车间其他的人对此都佩服得很,做班长做成这样的翘脚班长,谁不羡慕呢?金华的力气都用在别处。比方帮别人做点事情,盖个车库或者小房,或者整理库房之类出大力而不出成绩的这种活。他此时再到现场,大约是有了难题。有一次危险的氢气放空,他让别人都离得远,他自己操作,突然喷出来的火舌把工具的胶皮都烧糊了,差点烧到他。他言语上对此从不炫耀,他的理论是:“班长就是管好大家干活,不是自己卖力干活的。”
有一回检修,有天下起了那年的第一场大雪。金华喜不自禁就嚷嚷着晚上去吃饭。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还在管廊上挂着,有个支架还没装上,地面上搭配手的那个同事,因为力气不够,怎么也抬不起来。我在上面远远的就看见金华骑个车子乐颠颠的来了,他老远就喊:“快干快干,晚上请大家喝酒去!别人都收工了,就差你们了。”接着就乐颠颠的走了。
我在半空里又是砸又是抬,甚至连踢带打的招都用上了,一点用不起,装不上还是装不上。下面干活的同事也是一点招没有。过了一会,又看见金华骑着个车子来了,这回来没走,把车子一支,在底下仰着脸呲着牙笑。这一笑就把人的火气笑出来了,我喊:“看什么看?搭个手!”他就只顾笑,一动不动。我气急败坏的摘下安全帽就砸下去了:“晚上不去了!”他才晃晃的走到跟前,使劲一抬,我这边就装上了。等我下来以后,他还悄悄说:“我还以为你们一着急就生出力气干好了呢。”让人哭笑不得。回到班里,一家人说刚才金华急得跟孟姜女一样,就差哭了。他从来都是急着请人吃饭。做班长多拿的那点钱,基本上花得片甲不留。那晚我们从炼油厂一路吃过去,先去吃陕北的面,再去吃内蒙的羊,一路玩雪一路走,再到店里烧烤一阵子,最后走了几里地坐在这个小城当时第一家茶馆里喝茶。一个个装得像是文明人的样子听人家讲茶道。金华伸出手来拿杯子,我们都笑,他的手关节褶皱特别多,像爬着一个个蚕蛹。他也哈啊哈啊地笑,就一点也不文明了。
这趟玩到半夜。但是第二天,金华仍旧是翻脸不认人。迟到的一样挨了骂,干不好活的该扣的扣,该罚的罚。领导原先私下里找金华谈过话说:“你老是跟班里的人吃吃喝喝的,将来不好管理。”金华不管这个,他是该吃的吃,该骂的骂。他没有什么私心,别人奈何不得他。班里能干的人,奖金拔得高高的。车间很多技术好的男人,多半向往这样的生活的,金华一游说,纷纷都挤了进来。大家比吃苦耐劳的民工还能干,几十斤阀门扛在肩上在十几米的半空架子上,跑来跑去的,看得人心颤颤的,也不知道怎么都那么卖命。
金华这下子称心如意了,他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能吃能喝能玩能干,我们班基本上是水泊梁山了。金华走到哪里也不掩饰他的得意,是的,现在生活又符合他的理想了。他依次可以记住那么多人的生日,然后依次张罗着凑份子给大家过生日,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装着那么多人,他擅于找许多的理由凑在一起乐和。几乎每个人都愿意跟金华结交,包括女人们。女人们私下里都有点八卦:“金华的老婆想必不好做的,这么在外好玩的男人,没有女人会喜欢。”可是这话也是靠不住的——人家金华的宝贝女儿亲口说:我爸爸是最有意思的人。这是女人们也得承认的——没有几个男人本事到会领着孩子漫山遍野的放羊玩。
金华就是那么一个平常的男人,但是我觉得他又因为几句评价而显得不怎么平常。这句话让我过耳不忘,让很多人能哈啊哈啊地笑,金华因为调动离开了这个车间,有些男人会想念从前的日子,有人拍着桌子感叹:“金华,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众人哄笑到:“也活在我们心中。”于是这话成了一句名言,在那个小地盘上至今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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