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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金华(2009-10-16 18:52:18)

    金华来我们班干班长的时候,基本上是灰头土脸的。每个人都不搭理他,有事没事摔脸子给他看,他分配个任务下去就挺难。有些活现场催得急,他就闷声不响的自己背个工具普塔普塔地到现场干活去了,临走有点犹豫地看看我说:“你,跟我一块,做个监护?”我就在后头跟着走。他在现场上半身拱到表箱子里,吭吭的干。大冷的天,还有汗珠子顺着头发淌出来,一反光还亮闪闪的。我在后面站着看,到了没忍住,还是搭了把手。

    金华以前在车间混得没这么惨,他不单单是不惨,简直称得上滋润得很。夏天的时候上夜班见他剃个光头,有时候手里拎着卤好的鸡脖子,有时候拎着咸水鸭脑袋,穿一双拖拉板鞋,晃晃悠悠的就进了他们班的门。那时候厂里管得不严,还让穿拖鞋,后来不让穿了,他就买那种夹脚凉鞋,恨不得每个脚指头不受约束。我先前只是知道车间有这样一个人,印象也不怎么深。像他这样乐于享受的人,炼油厂有的是。炼油厂既是国家特大企业,还是重点工程,这“老大”做得久了,养成了炼油厂职工骨子里的自豪感,慢慢就牛气了。那些职工子弟们更是有一种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傲气劲,他们聪明豁达,注重享乐,讲究义气,还有点油嘴滑舌。金华在这个群体里只能算之一。

    我知道他叫金华是有一回为了打发时间,被人拖了去打牌,我跟金华打对手。那天我的手气好的要命,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打得自认为当天手气超好的他,输得一点脾气没有,歪着光头一晃一晃的,最后说:“我发誓,以后再不跟你玩牌了!”然后扬长而去,那架势有点如“花和尚”鲁智深。我赢得手舞足蹈,才顺便记住了这么个人。

    金华当班长算是临危受命。我们班维护的装置改扩建,全厂上下大干了一年,将近开工了,前班长忽然被领导免了。班长被免时,我正在家里休假,不晓得谁是谁非,总之听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班里的同事们因为辛辛苦苦同甘共苦得干了这么久,班长大小也算是班里的掌柜的,就这么说撤就撤了,心里憋屈着呢。又新来个班长,算怎么一回事呢,撂挑子的想法人人都有。金华后来跟要好的哥们说:“你以为这破班长我愿意干呀,我又不傻,我去惹他们干啥?我是抹不过朋友的面子去的,接任之前有条件,开起工来我就走,爱谁当谁当。”怎么听都是个苦哈哈的角色。

    金华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做了班长,两年前车间去援助大连炼油厂开工。据说开工的时候有点问题,三天装置愣是没开起来,大小领导急得满装置乱窜。金华到现场发现有个阀装反了,“一板子我就给正过来了”,他一说这个大连炼油厂,就眉花眼笑:“从此,开工正常!”领导当时对他的技术印象深刻,而金华对大连的生活印象深刻——那符合他的生活理想:上班干活,下了班在海边约几个哥们喝啤酒。他自然不会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要说大约说“面朝大海,啤酒小菜”。再有这么一些说得过去的“一扳子事件”可供偶尔回忆一下,吹个牛儿,起个哄儿,嗯,太理想了,赛神仙了。

     班里有两个男同事,一个报工装的时候腰长长过裤长,另外一个业余时间都泡在健身房里,比常人也显得胖些。金华的胖正好夹在他们中间,我们就当着他的面叫他“二胖”,他乐得要死,走到哪里都跟人讲这个笑话:“大胖屁股大,小胖屁股肚子一般大,我这二胖肚子大,说明我的身材在中间最好!”笑起来一副傻兮兮的样子。他其实心底里也是高兴的,倒不是因为这笑话,他知道这笑话意味着什么——他跟班里的人相提并论,说明他慢慢被大家接受了。金华的笑很有特点,尤其人多的时候,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叫好好笑,不是傻兮兮的就是贼兮兮的,要不就是哈啊哈啊的笑,三十多的人了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猴气。他也的确是满不在乎的人。有一回跟他在广场坐地上聊天,他说:“我不是不知道,有些人跟我找茬,跟我过不去,想让我好看。”话题说得愁云惨淡。事实上,那天天也不好,老天爷也像是拉着脸阴沉沉的,这平时爱笑的人一旦严肃起来,没了笑模样,显得格外沉重。我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宽慰他,不由都沉默了。他忽然冒出来一句:“中国农业很行。”我们都莫名其妙。他指给我们看,原来远处有个招牌写着大大的:“中国农业银行”。我们还没等笑,他自己哈啊哈啊地笑起来了:“中国农业都很行了,我也很行。你也很行,都很行。”

    这班长金华愣是坐住了,到后来简直恣得像个爷。等到他离开这个车间的时候,形势变成没有谁比他更合适做这个班长了。这不是我的主观看法,这是公认。

 

不过这过程不算很顺利。有那么一位男同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叫上劲了,不跟他说话,更不搭理他。有一回这男同事,我们姑且给他起个代号叫阿聪,阿聪在班上没事挂在门框上练臂力,金华问阿聪:“你能做几个?”人家阿聪不搭理他。金华又说:“你还真行,不愧是练过。”阿聪从门框上下来当他是空气,走掉了。金华也真行,脸色变都没变。可班里有上北京出差学习的机会,金华照样安排阿聪去。有了立功名额也给阿聪。阿聪也是能干,这荣誉也可以担。但他怪得很,给立功名额不要,发的立功奖也不要,统统分了,旗帜鲜明的拒绝他认为的“糖衣炮弹”。我们车间巴掌大的地盘,藏不下顶点秘密,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拧巴。金华私下里说:“阿聪是好人,我就不相信我捂不熟这个生鸡蛋,石头都给它焐热了。”我们能说上话的都在他们之间掺和,希望他们“化历史为浆糊”,原本没什么过节,何况近日无仇。天下大和多好呢?阿聪一如既往的扮演他的“邪神”,还有继续操练他那个引体向上,真让人奈何不得。

过了几天,金华从车间弄了整整一大套健身器材放在屋子里,占了一个房间的位置。这事上看出来领导对金华的偏爱了,竟任由着他拿了去摆在屋子里。金华一点不像占了便宜:“反正在车间也是闲着,还长那么多锈,不如拿到班里,大家还锻炼身体。”倒好象车间还得感谢他。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又是磨锈又是抹油,叮叮咣咣的装了起来。一时之间,女人忙着为胸部增加一点,男人忙着为肚子减掉一点,而奋勇锻炼。金华那个得意,盖都盖不住。

阿聪不跟健身器材较真,练得健身器材上加力的铁铊咣当咣当响。我一直私下以为,难不成阿聪可能开始有点什么误会,可是面子上绷得太紧,怎么也放不开了。我以前常常觉得生活会慢慢给每个人答案,但是阿聪这事因为什么,只有阿聪知道了。那还是迫不及待的说一下结果吧,阿聪最终还是跟金华一个桌上“啤酒小菜”了。这其中的变化还真就没什么关键事件,故事要是精彩的那是剧本,水滴石穿这样的才是功夫。不知你们服还是不服,我反正服。

我说过了,金华后来的日子舒坦得不得了。他把我们班的生活变成了他的理想生活。早晨上班的时候他是这么给大家讲安全的:“咱们来工作,说白了是为了养家糊口。啊。大家想一想,大家不要在现场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见。咱没必要再搭上小命。都注意点。”接下来他又开始训话技术了:“咱既然拿这份钱,咱就得对得起这钱。涨工资的时候大家都想多涨,大家掂量一下自己水平可以拿哪个级别,功夫要下在平时。”接着他把今天的任务一分,就上自己的屋子里,大门敞着,俩脚丫子一搭,翘在桌子上,看自己的书去了。他脚上穿着那种很白的五指袜。按他的话说:“脚指头也需要戴手套。”其余的人也不见对他有什么意见,各自干自己的活去了。我们车间其他的人对此都佩服得很,做班长做成这样的翘脚班长,谁不羡慕呢?金华的力气都用在别处。比方帮别人做点事情,盖个车库或者小房,或者整理库房之类出大力而不出成绩的这种活。他此时再到现场,大约是有了难题。有一次危险的氢气放空,他让别人都离得远,他自己操作,突然喷出来的火舌把工具的胶皮都烧糊了,差点烧到他。他言语上对此从不炫耀,他的理论是:“班长就是管好大家干活,不是自己卖力干活的。”

有一回检修,有天下起了那年的第一场大雪。金华喜不自禁就嚷嚷着晚上去吃饭。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还在管廊上挂着,有个支架还没装上,地面上搭配手的那个同事,因为力气不够,怎么也抬不起来。我在上面远远的就看见金华骑个车子乐颠颠的来了,他老远就喊:“快干快干,晚上请大家喝酒去!别人都收工了,就差你们了。”接着就乐颠颠的走了。

我在半空里又是砸又是抬,甚至连踢带打的招都用上了,一点用不起,装不上还是装不上。下面干活的同事也是一点招没有。过了一会,又看见金华骑着个车子来了,这回来没走,把车子一支,在底下仰着脸呲着牙笑。这一笑就把人的火气笑出来了,我喊:“看什么看?搭个手!”他就只顾笑,一动不动。我气急败坏的摘下安全帽就砸下去了:“晚上不去了!”他才晃晃的走到跟前,使劲一抬,我这边就装上了。等我下来以后,他还悄悄说:“我还以为你们一着急就生出力气干好了呢。”让人哭笑不得。回到班里,一家人说刚才金华急得跟孟姜女一样,就差哭了。他从来都是急着请人吃饭。做班长多拿的那点钱,基本上花得片甲不留。那晚我们从炼油厂一路吃过去,先去吃陕北的面,再去吃内蒙的羊,一路玩雪一路走,再到店里烧烤一阵子,最后走了几里地坐在这个小城当时第一家茶馆里喝茶。一个个装得像是文明人的样子听人家讲茶道。金华伸出手来拿杯子,我们都笑,他的手关节褶皱特别多,像爬着一个个蚕蛹。他也哈啊哈啊地笑,就一点也不文明了。

这趟玩到半夜。但是第二天,金华仍旧是翻脸不认人。迟到的一样挨了骂,干不好活的该扣的扣,该罚的罚。领导原先私下里找金华谈过话说:“你老是跟班里的人吃吃喝喝的,将来不好管理。”金华不管这个,他是该吃的吃,该骂的骂。他没有什么私心,别人奈何不得他。班里能干的人,奖金拔得高高的。车间很多技术好的男人,多半向往这样的生活的,金华一游说,纷纷都挤了进来。大家比吃苦耐劳的民工还能干,几十斤阀门扛在肩上在十几米的半空架子上,跑来跑去的,看得人心颤颤的,也不知道怎么都那么卖命。

金华这下子称心如意了,他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能吃能喝能玩能干,我们班基本上是水泊梁山了。金华走到哪里也不掩饰他的得意,是的,现在生活又符合他的理想了。他依次可以记住那么多人的生日,然后依次张罗着凑份子给大家过生日,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装着那么多人,他擅于找许多的理由凑在一起乐和。几乎每个人都愿意跟金华结交,包括女人们。女人们私下里都有点八卦:“金华的老婆想必不好做的,这么在外好玩的男人,没有女人会喜欢。”可是这话也是靠不住的——人家金华的宝贝女儿亲口说:我爸爸是最有意思的人。这是女人们也得承认的——没有几个男人本事到会领着孩子漫山遍野的放羊玩。

金华就是那么一个平常的男人,但是我觉得他又因为几句评价而显得不怎么平常。这句话让我过耳不忘,让很多人能哈啊哈啊地笑,金华因为调动离开了这个车间,有些男人会想念从前的日子,有人拍着桌子感叹:“金华,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众人哄笑到:“也活在我们心中。”于是这话成了一句名言,在那个小地盘上至今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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