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赵凤山，现居北京，高级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充满张力的诗意空间
   　　　　　　　　　　　　　——古筝2008年近作清赏
   
  　　　　　　　　　　　　　　文/赵凤山
      

　　认识古筝是从读她的诗作开始。在认真拜读了《归来者――洪烛与古筝诗歌谈话录》后，我写了千字的感慨，对某些问题谈了自己的一孔之见。原以为江南女子多是柔弱文静，没想到古筝却十分大度，对我的一些不同看法表示了认同，其豪气令人刮目相看。待得到她馈赠的《虚构的房子》后，放在案头连读两遍。此书从装帧创意到新旧诗篇，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所以，一直想写点什么，以表示对赠书美意的答谢。但对《虚构的房子》这本诗集，评论者已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进行了全方位的评价，几乎没有什么空间让你入手。虽然，我不是诗人，也不是诗评家，只不过是一个诗歌的诵读者，充其量不过算个诗歌欣赏者，但也不愿拾人牙慧，更不愿写应景文章。我想对于古筝来说，她也并不希望重复的锦上添花。
    好在永不停步的古筝，伴随着金陵的一场罕见大雪，在初春季节接连写了十余首新诗，把我们又带进了她诗歌的审美场。审美场是人的心灵的自由表现，人的心灵一旦融进审美场，就超越了具有形状、颜色、运动等事物实体的束缚，作者和读者一起进入到了一个自由的艺术世界，极大地拓展了人的想象空间。审美场所表现的审美体验是人的本原的、终极的生命体验，它是人性的一种潜能，也可以说是人的天性所固有的。
    在审美场中，表现类作品的至境是把情景形象创造成意境，表意类作品的至境是把象征形象创造成意象。在《虚构的房子》里，这两类作品兼而有之。但纵观古筝今年春天的一些新作，更多地是表现类作品，也就是说，她有意让读者知觉、体验、捕捉她作品中的意境。顾名思义，意境，是意之境，它比物境、情境的美学内涵更加丰富厚重。童庆炳教授对意境的诠释十分到位：“意境是人的生命力活跃所开辟的、寓含人生哲学意味的、情景交融的、具有张力的诗意空间。这种诗意空间是在读者的参与下创造出来的。它是抒情型文学作品的审美理想。”
    意境的生成，必须有读者的参与。诗歌在网络的极大繁荣，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众多读者投身于诗歌的创造和再创造之中，这也是古筝诗歌的生命力来源。
    古筝今年的新作，在意境的营造上，注重的是揭示人生的意味，并通过景物的描写，表现出诗人的鲜活感情。如《故土》：“昼赶，夜赶，船终于打造好/你却突然发现，窗外已是寒冬腊月/大雪封山，河床进入枯水季节//无水载舟。所有紧赶慢赶的日子/都变得毫无价值。一条船，此刻/显得多么多余/你显得多么多余//一夜之间，你苍老了许多//你梦见船底被凿出无数星星般的窟窿/水便缓缓地漫过船舷，漫过身体/漫过遥远的故土//”。
    这首诗表现出的人生哲理，蕴含在大雪封山、河床枯竭的景物之中，那个似隐似现的造船人，并不是特指哪一个人；一条毫无意义的船，预示了生命的无价值，但梦境又巧妙地把人和故土联结在一起，谁还能说人生会是多余的呢？！窃以为，“你梦见船底被凿出无数星星般的窟窿”这句诗眼，把全诗的意境带入一个新的天地。
    与《故土》异曲同工的是《让道》：“赶得不巧，便会/同经过道口的火车/不期而遇//必须为一列火车让道，这使我/很无奈。这时候，我只能/自认倒霉，/每分钟/读一次腕表//我不喜欢/那些横穿这座城市的火车/它们总迫使我，无条件/停顿//为一列火车让道。我知道/是生活令人衰竭的一种秩序/在我还清醒时，/我不是安娜/更不会是海子//我庆幸我还活着/还能用麻木的手/写并不麻木的字//我不记得，一生中/曾多少次为多少火车//甚至为相关或不相关的人和事//让出轨道。类似的场景/在反复演绎/只要生活仍在继续//”。
    其实，火车在诗里只是个“道具”，是个意象。“火车”召之即来，从俄国的安娜•卡列琳娜的卧轨，联想到中国诗人海子的卧轨，时空跨越之大，可以看出古筝思维的跳跃。但“火车”又是挥之即去的，一句“甚至为相关或不相关的人和事/让出轨道”，使我们看到作者的中心点绝不是“火车”和“轨道”。她写的是生活的无奈，但生活仍在继续。诗中洋溢着人文意识，弦外之音给人以无穷的遐想。
    与上述作品同类的还有《尴尬》：“无路可退就像无路可走一样//退回来处，人类便如一枚黑暗中的卵子/为生存和爱情同自己的姐妹厮杀/退回来处，便可清晰看到/竞争的起源//无法忘记过去，却恐惧返回母体/回到从前，便意味失去所有身外之物/逃亡者，或者幸存者/面面相觑//”。
    从这几首诗，让我们看到了古筝诗歌新的走向，她不是唯美主义者，也许在生活中她是追求美的；她也不是逃避现实者，更不是什么厌世者。她扎根于现实生活之中，体味着人生的过程，她热爱自己的生活，并把她对人生的认知，通过诗的意境让读者参与到再创造之中，从而悟出人生的真髓。这正是意境的言有尽而意无穷，无画处皆成妙境的效果。
    意境更多地还体现在情景交融、鲜活生动上，这也是审美场的主要特征之一。
    《秋天的追记》是其中比较典型的一首：“1）只有一个秋天和梦相连/野菊花开在唇边，为我捕捉风景的人/在不远处。阳光舞动七色的琴弦/一棵棵红枫，傲立在/坡道间//天空湛蓝。一只金色的大风筝/误入白云深处。风把细细的白丝线//扯得很长。你说：小心点/别扯断了那根易断的线//只有一个秋天和爱情相连/只有一个秋天比蜜糖还甘甜/可为何，我们的秋天比兔子的尾巴/还短一截，又为何一眨眼/就不见//２）秋天的结束和一场夜雨相连/如果揭开秋天的核/你可窥见爱情的伤//每片枯萎的叶/如果追溯它的源头/都隐含了一场萧杀的雨雪/那些蓄积的过程你看不见//正如你不知道在你转身后/每阵秋风中走远的秋叶/都会在每个孤寂的夜里返回出发地/和旧年的树相对无言//一枚被手指渗出的血液浸泡过的子叶/被突然抵达的秋风再度带回遥远的秋天//”。
    秋天在北方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季节，不知古筝所在的南京是否这样。但这首《秋天的追记》让我们真正体验到审美场的魅力，岂止是情景交融、鲜活生动，其内涵的深邃，让我们领略到味外之旨，韵外之致。
    意境不是一个定量，而是一个变量。惟其变幻无穷，才有生生不息的魅力。审美场也不是单层的、平面的自然的再现，而应该是一个境界层深的创构。这正是古筝今后的方向。要想达到文学的至境，达到诗歌的极致，要做到“景外之景”、“象外之外”，仅仅靠灵感，靠丰富的想象力，靠构思的巧妙，靠文字的新奇，是做不到的。只有加上对生活的深邃思考，对生命的刨根拷问，诗人们才能完成实质上的飞跃。
   
    　　　　　　　　　　　　　　　　　　　　　　　　　　　　　　　2008年4月25日急就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