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叔的一步“臭棋”

田叔虽然是农村人，但是说话很有条理，做事情非常牢靠。有闲时就爱去听他摆龙门阵。

从早些年退伍返乡在乡政府当普通干事起，因不擅逢迎之道，几十年来几经任迁，到如今田叔也不过镇里某机关的小主任。然后他却在送完儿子读大学后，又盖起了让当地人侧目的新房。用他的话说，现在一家人日子康乐的状况，绝不是大家想当然那样——职务便利所造就的，而是靠他日思夜想、精心经营得来的。这的确是事实。田叔处事精明，凡事从计划到实施颇为周全，几乎经手的事没出纰漏，这都有目共睹、众所周知。

所以当跟我讲了他百虑一疏的一步“臭棋”时，不由倍感诧异。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城市户口无论从社会优越感还是所享受的实际利益看，都是需要普通农村户口的老百姓仰视的。当时只要有一丝机会可以脱离农村户口而跻身城市户口，老百姓都会不遗余力地去争取。进城卖菜时看着城市户口们那挑选菜时的优越架势，讨价还价那股高傲语气，都无形地激发着农民伯伯们的“向上”之心。

除了那份形而上的高贵气质外，城市户口享受的利益与优惠也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那时代，粮站对外供应平价粮、议价粮两种不同价位的粮食。城市户口可以以每斤一毛三分八厘的价钱购来粮食，而农村户口则需要出三毛左右的高价钱。城市户口不用交名目繁多的提留税，在招工招干时，城市户口也会一定程度上优先入选。尤其在复员后回乡置业时，是否城市户口，会关系到这人一生的命运。如果是城市户口，则会被编入相关部门，安排铁饭碗工作，彻底洗尽最后一丝泥土气息。如果仍然是农村户口，则哪儿来，哪里去，回到家接过年老父亲手里的锄把，老老实实地当农二哥，继续光荣地耕耘大地。这就是那时候因户口差别而衍生的客观事实，历来如此，无可撼动。

基于当时政策，田叔一直在思筹着如何齐家的问题。92年，他终于把绸缪已久的计划付诸实施，在解决家庭成员农村户口问题上迈出了第一步。当时县上出了下放城市户口的政策，价钱是每人1500元，田叔当即取出积蓄并多方借贷，凑齐3000元为两个子女换上了城市户口。当时他每月工资120元，3000元按照比例算来，大约相当于现在三、四万元。在普通老百姓看来，的确算是下了血本。田叔也坦言那3000元钱不容易，却又说花得值。单从供应粮的那份差价而言，用不了多少年就能收回投资成本。这样做，图的就是子女今后有一个好前程，吃平价粮，不交提留税，享受各项政策优待，那日子可真够遐想。

然而在舒畅地吃了三个月平价粮后，粮站“垮”了。邻居们一片哗然声中，田叔不动声色，认为他们都是吃不着葡萄感叹葡萄酸。他一如既往地关注着户口政策的走势，坚信自己的决定是极具前瞻性，极其英明的。95年，因田叔工作出色，政府从当年仅有的两个城市户口指标中拿出一个名额作为奖励划给了他。田叔受宠若惊地领回奖励，花了500元钱把田婶的户口扶成城市户口。至此，一家人都升华成清一色的城市户口，谈吐举止之间洋溢的气质，邻居们也不由为之肃然折服。

96年，镇里接过县上的政策，开始将城市户口 “具体化” 落实，以每人700元的价钱继续下放。田叔乐呵呵地指导着邻居们办理转换手续，心里更坚定了自己当初决策的正确性。99年，儿子已读高二。鉴于当时高考竞争异常激烈，田叔于是为儿子筹谋着另外的出路。基于93年以来，广大城市户口的复员军人纷纷进入当地行政部门的现象，田叔决定让儿子去参军。然而那年应征的孩子大多是城市户口，竞争也特别激烈。儿子落选后，田叔才有些失落地让儿子继续高考之路。

如今，儿子已经出来工作，又新建起了楼房，一家人日子过得相当舒适，田叔很满足。他说：我精心经营半辈子，就在城市户口上下了这一步臭棋。随即低声道，2002年，国家出台了一项计划生育的细则，规定凡有一个城市户口的家庭，不能享受生育二胎的权利。我亲自断送了抱两个孙子的机会。说罢哈哈大笑，末了又严肃地说：现在城市户口已经不享受以前那些有时代烙印的优惠了，现在政府更注重向农村落实医疗、保险、扶助等惠民举措。听说市里主动要在五年内取消农村户口，要填平城市户口与农村户口间的鸿沟，实在太便宜你们这些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