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二天的早上,礼堂里、大厅中,大家都正在纷纷告别,留影。虽然仅仅是一天,大家却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一份久违的单纯的感动,让处在不同环境中,有着不同烦恼的人,依依不舍这短暂的友谊的温暖。也许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温暖的脆弱与短暂吧,于是就格外,甚至是刻意地让自己沉醉其中。
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吴韵梅和秦怀远默默地走着,两只牵着的手最后还是松开了,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说到实际了,一旦想到实际,心里就有了份不经意的隔膜,手,似乎就难以这么牵着了。
“怀远,我知道你是最恋故土的,你在这干得好好的,我不想你为了我去美国一切重新开始。”
“没关系!我其实早就想去找你,只是怕打扰你的生活。这次我一定不能再让你离开。”
“我不会离开的。少年远游老还乡,我们虽算不上老,但我也已经不想再远游了。怀远,我这些年其实一直很后悔当初没有跟你回来,若跟你回来,不要继续读那个硕士,我们就不会分手了。”
秦怀远见她竟然不追究自己当年弃她另娶之过,反而自责,不禁深感这个女人真是爱自己,而自己前妻近二十年不停歇的鄙视笑骂也历历在目……这样想着,他更不敢说出自己在这里落魄的实情,怕污损了在这唯一仍爱慕自己的女人心中的形象。他也恨自己的无能,不能给她一个好生活,反而需要她的帮助……但他想到这是跳出自己生活泥潭的关键时刻,于是只能把真诚和感慨放置一边,尽量说服吴韵梅和自己结婚并一起移居美国。
最后,吴韵梅只得实话说出了自己在美国已经破产并负债累累,只能回来依靠他的爱和保护。秦怀远听后,神色黯然,喃喃地说,“我保护不了你,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我并不要奢华的生活,只是要个家,我们就在这里,本乡本土地日子总是会不错的。再说你那么有才华,你的小说不是马上要拍电视剧了吗?……”
秦怀远心里也有一瞬的动摇,但想到自己一定要离开这里,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要,怎么能反而拖上她们母女三口?他怕见到她脸上的诧异变成失望,赶紧说,“我想起来单位有点急事,我们再找时间聊。”然后匆匆离开。他知道吴韵梅在背后看着自己,他感受着背上的压力和变冷的目光。他很想回头去承担这份早就该承担的爱情,但他没有勇气。只是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我成不了她的依靠……”
陈三铁远远地跟着他俩走到了小树林,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当他看到吴韵梅终于蹲下来,靠着树大哭时,他很想走过去抱住她,但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动。李梅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见他最后沮丧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便走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时拍了拍他的肩。陈三铁感激地抬头看她,她却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走向了吴韵梅。
“韵梅,你在这啊?怎么?舍不得离开这里?”
吴韵梅见是她,忙站起身来,随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你还是把两个孩子接回来吧,现在海归多着呢,中国多好啊!”
“我算什么海归啊……在美国当家庭妇女这么多年,学业早就荒废了,就只会照顾两个孩子了,学问也就用在辅导孩子的作业了。成了个没用的人……”
“谁说没用?走,去我们梅花孤儿院看看!我俩都叫梅,若你愿意我们合作办,就可以办成国际化的孤儿院了。现在也常有外国人和机构来参观,我们英文不好,别说谈合作,就是接待一下都困难啊,若你肯来,就太好了!”
她俩说着,一路走了。陈三铁看着她俩的背影,心里既感动,也有点忐忑。他不知道该不该盼望吴韵梅留下来,因为若她留下来,他真是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对妻子始终忠诚。
20、
下午,医院传来消息说王一醒过来了,还没走的几个同学一起来看他。
王一因为缺氧时间过长,加上头撞在江里的石头上,他失忆了。阳光静静地铺满了一屋子,王一脸上的愤怒、嘲讽、苍桑都没了,像个孩子似地快乐平静。他虽然不认识大家,但很高兴那么多人来看他。大家却有点尴尬地面面相觑,一个一个地走了。
只有秦怀远一直久久地坐在王一的床边,等人们全都走了以后,他开始教他一首唐诗。王一很快就背得了,秦怀远对他说:“你真是一个诗人。”
王一问:“诗人是什么?”
“诗人是认真的人?”
“对什么认真?”
“对自己认真。”
“你不是诗人吗?”
“我需要活着。”
“活着不能认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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