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作家,您如何使用网络?您觉得网络和文学的关系是怎样的?您有博客吗?您会把什么发布在网上?您使用哪个博客网站?您知道谁会访问您的网站吗,您如何与您的读者交流?在网络如此发达的时代,您觉得人们还会买书吗?
最初,由于文学论战的原因,我不得不在网上发表了一篇短文《我怎样看待沈浩波》。但是,我用的网名是“侯马不上网”,由此可以看出先前我对网络抵触与轻蔑的态度。那时,我认为,由于匿名的原因,网络文学宣泄的功能将降低文学的专业品质,无助于严肃的写作。但是,逐步的,我也成为了一名网络诗歌的作者,成为了一名无法离开网络并且热衷网络的诗人。这个过程大约十年,也是中国著名的先锋诗歌网站“诗江湖”诞生的十年。
先前看“诗江湖”,我可以说是暗自心惊。一是大批诗作极其下作、露骨。以诗的名义说出最不堪的语言,这恐怕也的确是网络文学的产物。二就是批评不留情面,直到辱骂、诅咒、诽谤等。但是,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也就是更重要的一面,由于它巨大的包容性,容忍甚至催生了一批又一批真正诗歌的诞生。这些诗歌完全不是为了发表而写作,不必迎合任何势力。他们的诗作不可能在任何一本公开出版的刊物上发表,没有网络就没有这些诗作的容身之地,甚至可能正是网络发表的感召催生了这些诗作。在这样创作氛围下培养的读者,表面上看出言不逊,实际上经验丰富,非常懂行,对诗歌的批评,不论夸还是骂,多能一针见血。由此,形成了一个竞技的氛围,成名还是不成名的诗人,不敢懈怠地创作着新的诗歌。
我由于担心别人的辱骂,也许是担心自己恼怒反击引发大的事端,一直没有直接上网。所有的诗作,都是诗人朋友伊沙、徐江帮我发上去的。第一首网络诗歌是长诗《进藏手记》,当年就被网上的一个诗歌奖“汉诗榜”评为2007年度最佳诗人。读者跟帖是好评如潮。今年终于自己上网了,马上引来骂声。很有意思的是,如果你不是自己上网,批评者对骂你就没有兴趣,你来了,就有人开骂,目的当然就是让被骂者听到。有好心的诗人朋友发短信安慰我,我告诉他我很开心。我是真的开心,也许有受虐狂,一看到骂我的话,一下从心里乐到了嘴边。十年前,我在开始提到的那篇文章中说:“可见不管骂人还是被骂,如果没有一颗坚强而柔软的心,受伤的只能是自己。”坚强是原则性,柔软就是宽容。当然,中国绝大多数诗歌网站都不骂人,我常去的还有“葵”、“赶路”、“诗生活”、“新诗代”等。而且,这些网站发帖不必注册。“诗江湖”不注册是发不了帖的,但人还是最多。说不定这是人性恶的原因。
我使用邮箱(houma67@hotmail.com),主要是用来诗作和有关诗歌活动资料的收发。几年前,诗人朋友中岛为我在新浪申请了一个博客网站(http://blog.sina.com.cn/hma),现在我基本上自己打理。我在网上只发布诗作和诗学论文,访问者都是关心诗歌的人,访问量不超过几百人。我使用网络还有一个比较经常的举动,就是搜索“侯马诗歌”或者“诗人侯马”,这真是百无聊赖,虚荣可笑但又乐在其中的一件事。
我觉得书籍的这种经典性质,信仰意义,在网络如此发达的时代,甚至得到了强化。我在博客上发布《他手记》漫长的三年中,许多读者留言都是盼望早日成集,有的直接索要或购买。诗人对诗集的热爱(我是指纸质诗集),犹如珍爱自己的骨肉。在诗歌网站上,出了诗集的诗人会发布消息,后面跟帖发布自己邮址求书的人有时多达百人。
2.中国文学
您最喜欢的一本中国的书是什么?为什么喜欢?如果您被送到孤岛上,您会带着什么书(中国的)?
我最喜欢的一本中国的书是《现代汉语词典》,它是我写作最经常的助手。尽管我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又写了这么多年,但是,随意翻开现代汉语词典的一页,总能见到不认识的字。当然,查字典更多不是因为不会写哪个字,而是为了更明确一个名词的所指,花是什么花,工具是什么工具,更明确形容词同义词之间细微但是重要的差别。这些构成了一首诗的肌理与纹理。为什么寥寥数行诗歌,有的很有劲,耐嚼,细密而紧凑,有的表达不出这样的效果,除了诗意、魂魄,词语是很要紧的。
去孤岛,如果有可能见到哪怕一个人,我也要送给那个人我最新的诗集《他手记》,假如必须送一本书的话。没有比作品更能真实地呈现一个人了,这是建立共同社会最值得信赖的精神基础。如果没有其他人,而我有充分的条件阅读,中国书我会带下面这些:《诗经》、《李太白集注》、《杜诗全集》、《红楼梦》、《鲁迅全集》(20册)。既然是在孤岛,我没有什么具体的社会问题和生产问题要解决,就暂时不考虑带别的书了。当然,如果可能,我永远希望读到朋友们的诗,那依然是生长中的诗歌。
这些书从古到今,贯穿着从来没有成为主流思想的一种自由精神和生命意识。我理解这是中国文学的脊梁,这几本书,我为什么那么热爱,却始终没有读完过?我希望快点被送到孤岛去。
3.外国文学
您也会阅读外国文学吗?您知道哪位德国和法国的作者?有没有一本德国或法国作家的书,使您很喜欢的?
从1985年上大学以来至今二十多年,我更多阅读的是外国文学。而小学、初中时,读中国古典文学和现当代文学作品多一些。这可能是我们这一代诗人共同的特点,我相信,中国作家对法德作家的熟悉程度绝对出乎法德文学人士意料。翻译非常繁荣,阅读非常普遍,大中小学生课本里就有歌德、席勒、巴尔扎克、海涅、莫泊桑、罗曼·罗兰等许多十八、九世纪,被认为比较进步作家的作品。这可是作为考试用的,不可以掉以轻心。至今中学课本里有一篇法国作家都德的《最后一课》,对几代人进行过爱国主义教育,影响十分深远。所以,当2002年十月的一个傍晚,我在德国一个叫科尔小镇散步,看到桥头的通缉令分属两种语言,才明白自己越境了。尽管了解法德边境已经完全开放,心情依然紧张。2007年我在《访欧诗章》(组诗)中的《最后一课》中写到:“多么强烈地我感到\我处在历史瞄准器的注视下\处在有效射程里”。
上大学后,卢梭、尼采、萨特、加谬、叔本华、纪德、普鲁斯特等作家的思想对我影响深远,但我远远够不上他们的弟子。甚至,因为不懂原文,又缺乏对文学背景的理解,我始终怀疑我了解的他们是否真实。但是很明显,中国当代诗歌的现代性,无疑地因为外国文学,主要是欧美文学的移植,在本土诗人的创作中已经确立了。
夏尔出生并长大的过程中,我为他读过许多欧洲儿童文学作品。这时候我深切地感到,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对儿童是相当的漠视,除了《西游记》,几乎没有可以给孩子读的书。安徒生是非常伟大的,但格林兄弟同样伟大,并且更受低龄儿童的喜爱。就是这样,“三个懒汉”、“小红帽”、“莴苣”陪伴我们父子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
在众多巨人般的作家中,我深爱海因里希·伯尔。读他的作品时,我通常会产生德国人,或者说二战刚结束时废墟中的德国人,同中国人,或者我经历过的七、八十年代的中国人,太像了。文学在最深的层面沟通着人类世界。我《访欧诗章》中的《鲜花》,直接就是对伯尔短篇《我的叔叔弗雷德》的缩写,也是向德国“伤痕文学”、“战争文学”、“返乡文学”致敬的诗作。我不认为德国人像通常描述的那样刻板,因为在伯尔作品里深邃的幽默比比皆是。这些特立独行的作家教会我们永远不要盲目地附合“公众观点”。
4.关于中国
中国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么?
中国最吸引人的地方,连我作为一个中国人都痴迷的是,这样一个古老的民族,几千年来是怎样不断地延续着自己的文明,又怎样生生不息地立于当世。中国是中国的活化石,有古老的基因,也有新鲜的血液。而在实现“现代化”,这一带有种族生存意义目标的过程中,变化中的中国又一次临盆。有剧烈的阵痛和巨大的希冀。全世界关心人类自身的人,都可以见证乃至于参与这一过程,为自己也为人类。
作为一名当代诗人,我向世界介绍的就是这个过程。以我自己作为标本,展现这个过程中中国人的情感和心灵。我不是种族主义者,我是因为热爱自己的民族也因此热爱并尊重各民族的一个汉语诗人。不得不承认,就是对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我也所知甚少。2002年,我在荷兰伊期拉谟斯大学学习过4个月。欧洲之旅给我一个参考体系,在赞叹古老欧洲之美的同时,重新发现了祖国之美。过去司空见惯的景物显得生机勃勃,魅力无穷。就拿我的故乡山西来说,我一贯认为它穷山恶水,穷乡僻壤。而岁月终于给了我一双还乡的慧眼,元代戏曲《西厢记》里的莺莺塔,遍布三晋上千年的古戏台,唐代诗人王之涣登临看黄河的鹳鹊楼,平遥古城、云冈石窟、太行山水美仑美奂。而山西只是中国的一个省,她已值得我动情夸。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用中国古人的话来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5.您对文学的未来有什么看法。
把这个问题收缩到诗歌,再收缩到中国诗歌来谈吧。我认为,目前中国诗人创造的诗歌,是汉语诗歌最具有独立品质和艺术价值的诗歌。但是在欧洲各个书店,我看到更多的依然是中国古诗的译本,甚至古诗中不入流的作者译本。当然这是文学传播和译介中的问题,很复杂。我知道在欧洲真正的先锋诗歌也是很小众的,但是中国当代诗歌不会令这一“小众”失望。甚至与交流更多的电影、戏剧、当代艺术来比较,诗歌文本纯粹与自足的文学高度也是很明显的。当然,这是仅就部分诗人或者部分诗作而言的。作为主流,为求发表的诗作仍然浩浩荡荡,基本上毫无价值。以个体觉醒为精神前提的写作仍然不是普遍现象。诗歌在捍卫人性尊严,重塑国民精神,重树艺术标准方面仍然具有启蒙的意义。在这方面,我觉得汉诗要走的路很长,根本谈不到没有未来的问题。而影视、网络只会丰富、改变它的传播手段,不会取而代之,使文学渐趋消灭。我冒昧猜测,这个问题的提出也许正是基于这样的担忧。而且,特别需要具有高度的坚定性和自觉性的是,当代中国的这些汉诗作者,几乎是第一代视文学艺术为使命的终生写作者,难道这些人也要因为惧怕迫害,或者受金钱诱惑,或者沉没于世俗生活而放弃吗?他们不会的,他们路还长得很。因此,我说,中国现代汉诗的前景广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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