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诗意的灯辉
——南京六诗人论
前言
睿智的胡弦,秉着一盏越燃越亮的灯
一个诗人成就的高低,除了取决于他对语言的驾驭能力之外,更取决于他对生活、生命也即存在本身感悟的深刻程度。胡弦最擅于从庸常生活中去提炼诗意,去发现、揭示和表现他人发现不了、揭示不了、表现不了的人生感悟,而且能在简炼、平静的叙说中悄然妙然将之提升,深刻且形象得让人叹绝!这就让他的每一首诗都显得十分隽永。
生活对于思想者来说,特别是对敏于感敏于思敏于悟的诗人来说,是沉重的,因为他(她)能较一般人更容易地看到现实生活给人们带到的有形或无形的伤害,而且必藏于心。但睿智的诗人是不愿被沉重压得太久的,故藏于心日久必发为声:“一块伤疤/是你当初的一声尖叫,一辈子/无法合上的嘴”(《树上的刀疤》)。发为声之后,诗人就可洒脱了,然而,洒脱后又会被自己新的发现再次沉重起来:“我看见了泪珠、伤口/却看不见被清水裹紧的火//我捧着的疼,是不响的尖叫/经我的手在世间奔跑起来”(《鲜花店》)。如此周而复始,使诗人的心灵永远处于被磨砺、被激发的状态中。其实,这对真正的诗人来说,是幸运的,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使诗人不断获得诗思的灵感,创作的冲动。生命的苦难最易催生诗性智慧,而这种诗性智慧一旦与诗人生命意识、存在意识的觉悟或觉醒发生碰撞,便会最大程度地让诗人的灵魂在尘俗中高蹈起来,让诗人的才华在高蹈中不断提升,激情在高蹈中不断喷薄。
是的,生活并不完全是花的芳馨,即使芳馨有时也是表面的,外在的,而内在的是无法承受但又必须承受的沉重。在深夜的孤独中,我听到了智者胡弦无奈但又坦然的自言自语:“是的,我们拥挤的胸膛一再塌方/在这伤痕累累的时代/我们匆忙,烦躁,没有安宁……/——我们习惯了在伤口中生活”(《我们习惯了在伤口中生活》)。然而,尽管在美的内里,是泪珠,是伤口,但诗人始终相信梦是美好的:“做梦有什么不好/梦中的幸福是有效的/梦中的情人没有麻烦/梦中的厄运不过是/压在胸口的一只拳头/梦中,将油腻腻的生活清洗,组装/像加夜班,为理想而奋斗”(《我反对从不做梦的人》)。生活是沉重的,命运是沉重的,胡弦的诗也是沉重的——因为他的作品都是他个人独特人生经验的诗化,凝聚着他沉甸甸的思想。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是一团光芒》这首诗是不是胡弦的代表作,但却是这部诗集中我最喜欢的一首。这首诗在这部诗集中显得有些另类,风格炯异于集子里的其它所有口语诗作,语言十分流畅自然,意与象与境都那么贴切,而情感又回环往复,内在的韵律很优美。这是一首抒情性很强,十分适合于朗诵的好诗:
光芒如此强大,把我照亮
一如生命在燃烧
无数的事件在其中走动
带着它们纷纷的阴影
我想看清任何一个
都需要它们停下来,转过身来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催我燃烧,也许
阴影就是柴草
——这是一个循环?
还是一个永久的悬念
我不了解自己体内的构造
就像我看不到自己的疾病
有时我看见精致的骷髅
奇怪自己一直在使用这样的家具
我是耀眼的。有时
我一直携带着它们
用深呼吸吹高火焰,证明
我对生活的热爱
我一直在发出耀眼的光芒
并让小小的阴影
楔在命运深处
自己的生命是一团光芒,自己把自己照亮,自己的生命因具有光芒而那么耀眼。我认为,这耀眼的,如其说是诗人的生命,毋宁说是诗人的精神啊!无论生活存在多少阴影,诗人依然充满自信,依然充满着对生活的无比热爱。是的,诗人的境界有多高,他作品的境界就有多高。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了诗人的人格力量或曰精神力量是多么强大!如果阴影就是柴草,那就让它越堆越高吧,灵魂的火焰会越燃越旺!啊,这灵魂的火焰就是诗人胡弦高举着的诗灯!……
胡弦每见一事一物,总会在冷静的叙说中抒情,由物及人,由表及里,又由内至外,层层深入,级级抬升,通过形象化的诗性语言去表现和揭示生命存在甚至思想的真实和真谛,如《钟表店》,如《蝴蝶》,如《太空水》,如《钓》,如《细胞》,如《风筝》,如《钉子》……等等。而最具思想震撼力的应是这首《刻字铺》:“已刻出了多少图章,方的、圆的/咬住各式各样的表格不放/咬到出血/疼得人跳起来/有时也像红红的唇印/使一张纸轻轻颤栗//图章在世间流浪/独他坐在这里,用花镜/把近的拉近,小的放大/……他一直在努力/望着永远不变的刻字铺,我想/对于这个世界/反方向的切入是多么有力”。这种开阔的联想,以小察大,哲理的形象诗化,让胡弦的诗有着极浓的诗味,耐嚼耐品。
胡弦的大多数诗作都属于口语写作,但却没有给人半点“口水”的感觉,因为他运用口语的技艺十分娴熟,已形成了显浅、简约、干净、利落,甚至内敛的个人诗写风格。尤其是语言的内敛,让他的诗歌天然地具有一种深度和力度,也更有效地让他的诗歌闪烁着人文思想的光辉。可以说,胡弦狡黠、幽默、睿智、老辣而又具有浓郁抒情性的诗歌,已成为当代中国口语诗歌写作的一种典范。但他的诗歌精致优雅的多,粗犷豪迈的少。
任性的古筝,虚构着她的房子
在我的潜意识中,女人,都是十分感性的高级动物,想象与幻象几乎对等地存在于她们的头脑中,这就让她们一生都任性地活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这对于形象思维来说是一种优势,这种优势十分有效地促使不少知识女性成为出色的诗人和文学家。古筝便是其中一位小说、散文、诗歌与评论都写得比较好的女性诗人,她的诗集《虚构的房子》以清纯、优美、柔和的诗意和浪漫的抒情色彩,让疲于日常杂务的我深深迷醉,如走进一片芬芳的桃花林,只见霞光万缕,晨露千珠,蝶舞其中;但闻溪流淙淙,鸟语喧喧,筝悠其里,浑然不觉世间尘俗的存在。
但是,桃花林只是我的一个幻象,虚构的房子才是古筝心灵的诗性世界。
尽管现代化与当代文明已像风或空气一样不断向四面八方漫延,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不断崛起于人们的视野,高新科技企业像雨后春笋不断从城市扩展到乡村,各种消费性文化层出不穷,但在当代中国文化人的心中,特别是渴求能诗意地栖居于尘俗的诗人们的心中,正如我于一首短诗《世界已苍老》中所说的“目光所及都是废墟”那样,感到缺少一个可以让灵魂安宁地依归的家园,而那些女性诗人,更感到在金钱与物质在很大程度上主宰着人们生存命运的年代,真正爱情的获得与维护竟是那么艰难。于是,他们纷纷在烦累的工作之余,“躲进小楼成一统”,用文字去营建自己的精神家园,去构筑自己温馨的爱情房子。
我的房子从一片废墟上升起。月光倾泻
建造房子的那个男人,张开双臂,许多窗
把你镶进去
呵,古筝这虚构的房子原来是那个“微妙地注视着你”的男人建造的,他“掌心上捧着这间屋”。因此,这是一间充满诱惑,让女诗人十分矛盾、十分踌躇的房子:“你不可以拒绝。/你不可以接受。”但是,这个男人很勤奋,很浪漫,很情调,而且很有说服力,让我们的女诗人很快就着迷,感到“一夜之间”,“天空多了一颗星。/地上多了一间屋。”就不自觉地被这间房子神秘地装进去。虚构了房子之后,便又自然地由物见人,再虚构一个情人——这个情人其实就是那个建造房子的男人,虚构一场浪漫幸福的情爱:
我虚构了这样的冬夜,一个特别的你。
一间卧室。星星贴在窗玻璃上
眼睛多么离谱地闭合。
当你的嘴唇贴住我的嘴
沉浸在其中的舌尖,柔软地深度纠结
你就是那个唯一陪伴我守住这个冬夜的人
我们一起演奏交响乐章。你牵引节奏、速度
一片炫目滑翔的叶子,在低潮和高潮之间起落
今天,是我情绪的临界日。生物钟上指点
我将囤于低谷和涨潮的交界。亲爱的
如果我紧紧含住你,并用指甲嵌进皮肤
如果,我不小心咬伤你……
——《虚构的情人》
对情爱的诗意表达,古筝是这样大胆而不裸露,奔放而有节制,把握得极有分寸。但是,这幸福的爱情毕竟是虚构的,尽管“我要你刻骨记住/我曾为你抛弃身体,反叛白色的墙壁”,最终的结局仍是男子的无情甩手而开(而且十分冷酷地把责任推给对方:“钥匙丢了的那一天,下着微雨/他绷紧脸:你故意的”),仍是“钥匙不见了,房子也消失了”的失落和痛苦。是的,自古以来,凡耽于爱情幻想的女子最后不得不面对的都是残酷的结局。只是,古筝以诗歌《虚构的一组》来表现凄伤的现代爱情故事,让人在无尽唏嘘之后,多少都会对我们现实中的爱情进行反思,尤其是女性读者,多少都会诘问自己,是否真的已获得了真正的幸福的爱情?能取得这样的效果,说明古筝的这组以意识流写作和暗示性写作为主要表现手法的诗是成功的。
爱情,是古筝在这部诗集中表现的一大主题。无论是她少女时代写作的《我说》、《在冬天》,还是人至中年写作的《那句话》、《奔跑的爱情》、《爱情看见她》、《爱情》等,或是在其他诗作中所表现的爱情,都是坚贞执著任性中有些忧伤,有些迷惘,甚至有些不甘。真的不知道,她在无眠的季节,曾多少次撕心裂肺地向爱情发出呼喊:“一种强烈的欲望从高空向陆地俯冲/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回来”(《失眠季节》)。爱情,在古筝的诗中得到别样的诠释和演绎。但是,我们不能把她的爱情诗只当作爱情诗来读,因为那样,就把她的诗思理解得过于狭隘了。
除了对爱情的抒唱之外,古筝还用她一双纤巧的手去弹奏弱质女子的生命之歌,去弹奏她在物质生存状态下的喟叹,以及对真善美的向往和追求。在青春年代,古筝的诗是澄明的,灵动的,如没有被污染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如写于1991年10月的组诗《一个人在异乡》,词语清新简练,意境优美,情怀直抒,即使是抒写青春心灵的彷徨,如《风之歌》,也没有半点当时一些女性诗人那样故作呻吟的病态写作。但人总是会成熟起来的,特别是在经受过人生风雨的无数次洗礼之后,心境就难免不深沉起来:“我马不停蹄地翻山越岭/翘首山那边的红云/直到有一天我厌倦了星夜奔波/靠在病榻上,翻一本旧相册/才突然发现/童年是不可返回的远方”(《远方》)。尤其到了中年之后回首过去,更感到“回家的路太遥远/回家的路太艰难”,“通向过去的路,尘封地美丽”,“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通向过去的路》),巨大的失落和眷恋充盈于她滴血的诗行。在人生的艰困之中,江南柔弱女子的思维触觉竟多次伸向“死亡”这个并不仅仅属于哲学范畴的命题:“在一片废墟上/回忆尘世虚旷的浮华/一个人的行动/总要受到各种戒律的约束/但思想的行踪/更具有隐密性和安全性/其速度和振荡的幅度/远比手脚更灵巧/而一个死人/却独享无比的自由”,并发出了这样的质问:“我是否真的要等到死亡后/才能向已经腐烂的生活/讨回我真切的嗓音”,为此,“我虚构了一场风花雪月的人生之旅/又虚构了一出惊心动魄的死亡之旅”(《虚构的死亡》),甚至如林黛玉那样,写下了一首哀伤的《葬歌》。幸而,这首《葬歌》不是凄怨的《葬花词》,只是痛惜冬天让许多美好的东西包括快乐都被埋葬了,而古筝也不是林黛玉,尽管她也会偶尔想到死亡,但生命在她的意识中是悲壮的,因为曾经被埋葬的都可以获得“重生”,并且坚信:“我有九条命/我要九次跃起,九次降落/以九次的重生否定过去”,“我是猫,无视死亡的存在/在日月星辰间/从死神的神秘中取走黑暗”(《我有九条命》)。最后,她仍然要回归到纯洁中去,回归到诗歌中去:“我走进森林、水中/像返回母亲的羊水/想象自己婴儿一般清白/感受巨大的温暖和安全/在没有天空和尘埃的日子里/身体和灵魂更安逸”(《回归》)。
古筝是任性的。我所说的任性,除了指她在女性所共有的个人情感方面的任性之外,更主要指她在诗歌写作方面的任性。因为她的诗歌写作风格是多变的,轻灵之诗有之,重厚之诗也有之,诗写风格随情感的变化而变化,尤其是她不少的诗歌因情感的跳跃很大而弹性十足。她的诗思常常游移飘忽不定,诗中似是而非的东西很多,反逻辑的诗写最为明显(事实上,反逻辑诗写是很对的,因为诗歌是非理性的语言艺术),但诗意的内核仍隐藏其中。这多少会给人一种意识流或神秘主义写作的感觉。然而,尽管古筝诗写得很任性,但也是讲究情感的节制的,尤其注重运用诗性语言去营造和构建诗意诗境。但是,她在诗中,一般只对事与物、景与观进行陈述和描摹(也即表现),极尽能事地通过想象或幻象去铺列一个个意象,而不告诉你些什么,不给你提示些什么,只让你自己去静静地通过她的诗句去感受什么,领悟什么。这种诗写其实是古筝对中国传统诗歌审美的一种坚持,但她的诗也存在着一些现代主义的元素,只是不那么明显罢了。在她的诗歌中,情感十分炽热浓烈,但又柔情似水。在语言和韵律节奏上,我觉得诗人的笔名与她的诗竟是那么相符,因为她大多数的诗歌都没有给人急管繁弦的感觉,而只有她以纤指徐慢柔和地弹拨古筝的感觉。
“在音乐寂止之前,我就活在水里/任性一次”(《宠爱》)。我想,女诗人古筝是不会停止她的演奏的,因为她的心灵一直都很任性地活在诗意中。是的,“即使坚强一百年,/还是水做的女人”(《水》)。无论生活怎样让身心受尽磨砺,只要“这一生,我只愿以外表冷漠淡然/用内火滋养一朵千年的雪莲”就够了。
古筝的诗歌是女性意识甚强、女子柔性美尽显的诗歌。
很书生的江雪,在时间广场植诗意的广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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