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流落在酒中的落沙
第二场
场 景 :一直到黄昏
探春的人还保持着春望的风姿,幽期秘约
在人民公园。叶赛宁和杜拉斯
穿过高低错落的影子和木栅栏
解开铁鞋带和铁索链,除掉泥靴子
他们面对面嬉戏在草坪中央
他吹泡泡糖。她剥葵花籽
一直吹得他满头汗水,衣衫渍湿
他干脆脱下衣壳。拿在手里
一颗被剥去皮的籽肉
显得柔软、干瘦
可它的爽口、甘脆挑逗起另一种诱惑
一只黑鸽子突然飞起黑长嘴、黑长腿
掠走了被剥光的那点物质的肉色留白
叶赛宁 :它的唾液也带着盐和砒霜
杜拉斯 :一定是另一种况味,有血的腥香在流动
你劳役又掠夺你的肉体
它啄食你结出的晶体……
场 景 :在暗藏的弱肉强食的现场
他们又玩起拍手的游戏
这世界总有人鼓掌,也有人想拍去忧伤
叶赛宁和杜拉斯:你拍一,我拍一……
你拍二,我拍二……
场 景 :然后他和她坐进奶油色的长椅
远处奔跑的群羊,梅花鹿,和斑马群
从对面竹林的葱茏里,在白云经过的山岗
等他们牵手跑去
它们全有着大理石的毛发、火眼石睛和钢铁的四肢
它们纹丝不动的奔跑着
经过他的乡村和湖泊,停在这儿时
甚至连一支莲花上滚涌的珠泪
都是假的
他伸出双手要撕去这些雕像的面具
一阵晚风吹荡着他
吹动她的头发,吹开她满面桃花
吹荡着粉白的裙带,吹开她的领口
他拥着一个春天的假像
吻她的长头发、蓝睫毛,红嘴巴
再向前,他看到微风拂颤的桃子在山沟里呼吸、眺望——
这是他的童年经过这片桃林时常有的冲动
他一口一口朝桃子咬去
现在他知道里面端坐着干瘪、枯瘦的核
走出来的是母亲的衰老和颤弱——
他突然停下来。嗷嗷地——泪水纵横的河
那些水曾粘湿一个女人的乳房
杜拉斯拥紧他
拥着一个因饥饿而委屈到落水的孩子
画外音 :一个深度的暮晚没有桃花劫
在这儿——沿着心结
在静静归乡的路上——
场 景 :他们继续向前。火树银花挑起的灯红酒绿
悄悄退隐成小兽脱落的根根鬃毛
路旁的湖水曾被燃绿的水蜡烛
渐行渐远渐渐熄灭了岸
画外音 :越来越远,越向深处就越黑越暗了——
暗淡的剑麻、竹叶青,长青藤,在水之外
夜晚在加深,水的体内藏伏的肉沙丁
和卑贱的叹息,起伏着水里的悲悯草
在黑色的深处——
一堵墙迎头撞来——
场 景 :现在艾略特突然从墙上跳出来
一个鬼站在他们面前——
艾略特 :感谢你们上次送一条醉鱼回归水族
现在我以水的名义
请你们到雨水丰沛的城市森林消夜
(他的笑诡秘,突兀,干渴又潮湿——)
杜拉斯 :你真是无处不在的游魂——
叶赛宁 :呵呵,这是他的本质(朝向杜拉斯)
我深谙你的性情(面朝艾略特)
场 景 :现在她和他们握手,沿着一条路退回——
另一种向前的行走。他们闲聊着日常的发生
和大规范的孤独、粗俗,接近平庸的平凡
和那些沙子的静坐与暴动
在通向心脏的地方——
几粒苍白的灯挑着物质,高挑在最明显的通道
在城市边缘——
一个圆形蒙古包似的巨大建筑
顶着哥比特的塔尖和灵光迎接他们——
一个巨大的喇叭石门
嶙峋的眉骨上漆着大大的招牌:城市森林——
潮。从喇叭口涌出: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仿佛钱塘潮涨涌到岸上
或者亚马逊河的涌潮放射着涌向入海口——
现在。他们涌进去——
一曲探戈舞曲在木栈道的木踏板晃动
一座浮桥挑着残败、褪色的记录
在幽暗的光线中行走——
艾略特,叶赛宁和杜拉斯。在浮桥上——
食人鲨、蓝鲸、凯门鳄和水蛇不时从水中
向他们举起致命的尖吻
每向前一步都意味着恐惧、惊险或死亡——
他们从沿途购买了足够的肉投向这些食肉的物种
它们纷争着摇曳水中——
他们投下一路物质、慧光,扔下碎肉和死尸
投进全部时光和精力
投进它们的胃口、通道、城府,投进它们的战火
画外音和场景:在火光熄灭的安全着陆点。他们转身回望
浮桥下的水全是灯影和游光
食人兽已被驯服成雕像、通行证,收据
和缠攥在他们掌纹里的票根
场 景 :他们相视,笑成流岸
再向前,一段狭长的黑暗,穿过隧道的黑
小一段适应期,黑瞳孔里豁然通亮——
水蛇在脚下和廊柱上盘曲,蜘蛛拉起大网穿过枯木和天花板
食人鸟凌翅旋转在高枝上啼鸣
野猪酣睡在树荫的梦里,细腰猫伏在暗处伤春
老虎豹子狐狸悠闲的从空地和花丛里散步
白蚁拖着屋檐奔泊于废弃了很久,依旧无法废除的路上
它们全是光里,那么通透四壁
仿佛全是塑料、玻璃、石头和钢铁的面具和产物——
他们倒吸着凉气——
画外音 :一些喧叫,从疼痛和快感的空隙传出
尖叫和残喘的、龌龊和优美的,轻佻与黑厚的声音
落进城市森林的细节末节,如闪电落向沸水
像歌唱的,推销的,展览的,卖艺的,对弈的珠子
高尚和卑贱的联播剧院
艾略特 :我权当这些生长在城市森林地下部分的声带
这些午夜剧场、赌场、麻将场、棋局、消魂场、公演场和暗场的声响
是我们脚下世界的绝妙配音
杜拉斯 :一个精妙的双簧道场,可爱又可怕的现场
你们看吧,前面的人也戴着面具——
(艾略特一路抚着毒蛇的芯子,亲吻着虎豹的嘴唇)
艾略特 :这是城市森林最经典的法场
它的眼睛里奔跑的道剧,人与兽
一起吞噬时间里的物种,结出生命的果子
叶赛宁 :我闻到了黄金城和黄金湖的气味——
杜拉斯 :从很远的地方飘向这儿——
艾略特 :从16世纪的鼻息
从西班牙,葡萄牙,英国和德国人揭开这座森林的气味
他们挖出了黄金城和黄金湖
接下来的一个世纪在这儿
是印第安人的加冕,他们面涂金粉——
叶赛宁 :那时我们的先人在天山以北游牧疆场
后来者的一把火将一个森林,将一座东方加冕的园林
将万寿山,玉泉山,清漪园、静宜园焚成碎灰
焚出另一种异香向西飘去
仿佛一种油脂的香味
再次飘向这儿时,显得遥远而又逼近——
杜拉斯 :那是我们的气味,在这儿——
场 景 :一个巨大的圆形金格子空间里,黄金湖
如同一只独眼葡萄,蓝蓝的嵌在中央
涟滟着
画外音和场景:空气里又浓又淡的多味气息,很平,但决不平静的湖水
倾刻间仿佛将罗马竞技场降落、簇拥在这儿
场 景 :涌动着头戴斑斓面具的商家、服务员和客人
贯穿在竟技场外层的圆圆金格子超市、超座
珍珠、玛瑙、黄金、铂银、皇冠、食品、糠果之间
穿行在随处可遇的玫瑰、康乃馨、罂粟、海鸟、水魔兽
木马、五毒虫九头兽和七嘴八舌之间
看不清的角斗士潜到湖水的至深处
在圆圆的外层金格子包围的,中央黄金湖里
或闪动或喷起幽深、宁静的异彩——
他们在城市森林的一家面具店里
叶赛宁给杜拉斯戴上公主的行头,贴上桃花
叶赛宁 :你是罗马假日里我的公主——
杜拉斯 :你做我的布衣——
(她将一个布衣面具戴上他的头颅)
艾略特 :可是你的看起来更像马,又像狼的图藤啊
我还是戴一顶彩兽的皇冠吧
我要去地下展播厅录制节目——
场 景 :说完他就消失成影子。湖面泛起一个水泡
现在。金光闪烁的湖水拥着叶赛宁和杜拉斯。他拥着她
沉淀在清碧可鉴的湖底
沉淀着成色各异的金佛、玉镯、指环,沙石和锁
在他们眼前——
接连不断的潮又将新购的金色投进湖水——
画外音 :那些追寻永恒的人
曾将金色的物什掷起水声和骇浪
在瞬间,湖水赋予了他们另一种永恒的呼吸
(叶赛宁抛出一把锁)
叶赛宁 :我要把你锁进这儿——
(杜拉斯把一朵钥匙花飘向蓝色的水心)
杜拉斯 :我自有解放的密码——
画外音 :他们相拥着,沿着环湖(黄金湖)螺旋上升的旋转楼梯
在一个开放的、圆形建筑空间
在城市森林的腹心,娓娓上升
场 景 :在二楼,同样的。圆形的开放格局
他们踩着综合俱乐部的金属声
经过棒球馆、台球馆,踏着乒乒乓乓的鼓点
穿过茶馆和咖啡厅的香气
穿过四处张牙舞爪的小兽和美丽的植物触须
走进可可美酒馆的标准间——
画外音加场景:她品雀巢,加足量的糖调进灯光和笑靥
他依旧从布袋里掏出尘沙落进酒杯
烤炉的温度在麻辣味里
落下一片幽暗的光
四处静立的未名小兽光闪闪的伏在花丛中
他体内的沙子很快就发作在她的桃花蜜里——
场 景 :她从他的唇部印上通红的心形月亮
她贴着他的肋骨
他抓一把光印在她的额头,胸针和钮扣里
他能抚摸到她背部的那块蝴蝶骨五味俱全
画外音 :继续深入或占据的欲望
在红沙漫舞的现场,像羽毛叠印在一只鸟的翅膀或尾屏上
叶赛宁 :我的公主,我甘做一生的劳役
杜拉斯 :这儿陈列的是不断被人遗弃又开垦的荒原
叶赛宁 :所以她更具魔力——
杜拉斯 :这儿到处植满了蛊虫,光鲜无比的壳
将生出蝴蝶和更多的触须
叶赛宁 :总之她在我的掌心,在我的唇下,是一粒美味的沙子
杜拉斯 :可我看到沙子动荡的曲线,全是火光里
成为炉灰、粪便和垃圾
叶赛宁 :它们在灰烬里开出尘花,结出沙子
是草木灰的后裔——
场 景 :迷离的现场。叶赛宁吻着杜拉斯的
后背。她的接近心脏处的背部,她的蝶翅抖动的背上
他看到她的桃花痣——无可亵渎的灰和艳——
母亲在另一现场——
画外音 :我早年遗弃的那个孩子
她营养不良——
她背着桃花痣——
奄奄一息开在一丛草里
场 景 :叶赛宁突然停下来——他喊着——从心里
画外音 :妹妹,被遗弃的妹妹,饥饿的妹妹啊
我的罪孽!我的亲妹妹
可怜的流离失所的妹妹——
场 景 :叶赛宁闭上眼睛,守住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秘密
水从杜拉斯的眼角流出——
杜拉斯 :我的爱——
(你看不到她的表情——)
画外音加场景:他又拉着她,在飞升
在一个圆形的、开放的、沿着黄金湖旋转上升的
楼梯上,在通向城市森林的更高处——
你能随时看到蓝色的湖在更深处
越来越深的向你荡起笑颜
场 景 :安静下来的三楼,依旧环湖而生,沿圆而设的
是美甲、美发、美容中心,是足浴足疗、汤泉、桑拿中心
他拉着她悄悄经过时,什么都不会发生——
四楼的客房,别墅,山庄,休闲中心
他闻到桃花的香味——来自桃符的香气
不可亵渎的,渐渐隆高、收缩,向上——
冲上哥比特式的五楼
画外音 :向上就是塔尖了——
杜拉斯 :站在这儿的人,伸手就可以摘下星辰——
这些散落在屋顶的星星和天上的星星多么不同
在星星的臂膀里,我能摸到高远处
博尔赫斯亮蓝亮蓝的光
叶赛宁 :不同的只是星星的眼睛,从这儿向下望去
我看到一个庞大的,螺旋上升的开放空间——
向下是横流和漫溢的金色
沉在黄金湖的波澜里,一个世界清晰的倒影
飘着物质草,横流欲,和那些无法命名的
一个绝色深渊
场 景 :一块圆圆的黑,落在这儿
发出尖锐的声音
又落在一条街的空荡处
悄悄隐掉了那些嘶鸣
越来越接近午夜了,在速朽的光里——
他。叶赛宁在月光地里背着他
随身的布袋,和家,和那些边走疼的沙子
他一步三晃的醉着,走着
他要将它们运上火车,化成水
养活一条美人鱼,养活他的妹妹
养育一个村庄和那些沉在酒中的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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