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之手

 

文/李多

 

凯恩在灌木丛里捡到了指环。

 

1

 

避难的警报响了。避难的警报是钟声。钟声响起的时候，凯恩正躲在灌木丛中窥视。他在窥视一对父子，那对父子想要强暴一位少女。凯恩感到口干舌燥，眼睛像是表面给人打了一层蜡，胀痛胀痛的。他们将她推倒了。她奋力挣扎。

凯恩摸不准究竟是不是该将她救出来。不过也许看看也不错。他心里没怎么挣扎。好戏快要到高潮了。那女人咬了他们其中的某一人。厮打。衣服扯裂的声音。凯恩万分焦急地等着看结果。这时钟声响起了，那一对父子慌慌张张提上裤子走了。他们开来的那辆破吉普就丢在附近，不过打不着火了。于是他们像两只獾那样敏捷地钻入密林深处。在森林深处人们只会受到兽类的威胁；相对而言，这要比“那些东西”好得多。

凯恩知道警报意味着什么。他爬起来，向少女走去。那女人惊呼了一声，警惕地看着他。她不漂亮，脸上有雀斑，不过眼睛很迷人。

“嗨，我是黎安，”凯恩打招呼说，“嗨。”

“我想我可以帮你。警报响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凯恩继续说。

“你走吗？”凯恩回头看了一眼吉普车。“我要走了。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我叫茉莉。”她说。

 

2

 

凯恩尝试发动那辆吉普。

“黎安？”女孩叫他的名字。“你听！”

凯恩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那声音很奇怪，听起来已经不太远了。那是那种能够悬浮在空中的机器掠过树林时发出的声音。

“该死！”凯恩从驾驶座跳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

“跑！它们有金属探测器！”

女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Ⅲ型？”

“恐怕是改良型。”

女孩也跳下车。两人向树林深处跑去。她的衣服在刚才的争斗中被撕裂了。她在他前面跑的时候，露出了健美的背部。于是凯恩脱下自己的夹克给她披上。他们向森林深处不断地跑，直到她瘫倒在地。凯恩觉得即使他们深入丛林，那些机器似乎仍旧没有放弃追捕的意思。他的双臂已经被那些拇指大小的蚊虫叮出了许多肿块。很难相信那些机器没有遭到这些微小而强悍的生物的进攻。凯恩不得不承认，昆虫才是这个世界上享有霸权的种族。任何人类与机械都无法抵抗昆虫的进袭。这也是他们逃亡密林深处的唯一理由。

他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呼吸林间的潮湿空气。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夹克口袋中摸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个驱虫脉冲装置。她想将它打开。这个小机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只有它能够令他们创造一个昆虫难以接近的领域。然而凯恩一把抢过脉冲装置，将它砸了个粉碎。

“你身上还有什么金属制品吗？比如扣子——还有身体中的植入芯片之类的。”

茉莉惶惑地摇摇头。

凯恩将自己上下检查了一番。“嘿，希望它们的热探测器被虫子搞坏。你还能跑吗？我们得赶在太阳下山前再走几公理。”他伸手拉起茉莉。“哦对了，把你的手枪给我。”

 

3

 

凯恩向东方开了一枪。五秒钟后，他砸烂她的手枪，把能量条和其他一些坚固的手枪零件统统丢向子弹射出的方向。他拉起她向西边跑去。远处依然传来Ⅲ型改良型有节律的声音，但显然已经小了很多。事情正向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着。凯恩一边跑，一边用力弹掉陆续爬上他身体的虫子。如果他看到虫子爬上了茉莉的身体，也会想办法帮她打掉。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那些小家伙会把他们吃得只剩下两幅骨架。他们跑过一棵大树的时候，茉莉说她想要歇一会儿，但凯恩强硬地拉着她又向前跑了半公里。

凯恩看到那棵树背后有两具男人的骨架。

还有几只体型硕大的虫子在白森森的骨架中钻行，也许是想寻找虫群吃剩的部分。有一只极其丑陋的外形像是天牛的虫子从一具颅骨的眼眶中钻了出来。凯恩竭力将自己脑袋中的这些不愉快的印象驱除。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要帮我呢？”

茉莉一边喘气一边问凯恩。

“我想知道指环的事情。”

茉莉突然停下来，向凯恩扑去。她的指甲像是锋利的狼爪。

凯恩紧紧捏住了茉莉的双手。“嘿，当心艾滋病。”

“还给我。”她愤怒地盯着他。

“什么？”

“我，的，指，环。”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把，它，还，给，我。”

“你说的是它？”凯恩看了看拇指上的指环。那只指环看来很朴素，没什么花纹，就像是刚刚从车床上车过的机器零件。天知道它是否真的是指环，但他戴在他左手拇指上挺合适。

茉莉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再也不可能把这指环取下来了。那是‘它们’的东西。”

 

4

 

“我只是在灌木丛中捡到了指环，”凯恩一边说一边想将指环取下来。他发现这块金属像是在自己的拇指上生了根。也许他必须用小刀将指头剁下来？不，他现在可不打算这么做。“之后我看到那两个人想强暴你。我不知道新人类也会有‘它们’的东西。天哪。”他悲哀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指环越来越紧地箍在他手上，凯恩现在能够清楚地感到自己血管的脉动。

“我只是执行任务。”茉莉说，“上面不允许随意处置这些智能部件。现在你可惹了大麻烦了。”

“这里面有什么？”凯恩打量着指环。“一台量子计算机？别开玩笑。新人类就知道自己吓自己。什么末日来临啦，什么智能灭亡论啦，统统都是狗屎。”

“好吧。我也不打算你把它还我。我们都得为它陪葬了。很快金属探测器就能精确定位到这里。之前我一直对它们的尾随感到疑惑不解。我以为我已经把它弄丢了。好吧。你干的好事。”茉莉向凯恩比划了个中指。“那么，就这样吧，汤姆先生，我得走了。你连我的手枪都弄坏了。”

“雷安，”凯恩说，“我叫雷安。”

“是的，黎安先生，经常弄错自己的名字可不好。”茉莉一边走一边脱衣服。她把凯恩的夹克丢了过来。她脱掉身上残破的衬衫和牛仔裤。她的身体开始变绿。当凯恩意识到这个新人类正在准备丢下他逃亡丛林深处时，她已经缓缓地融入那片绿色的暗影中了。

凯恩试图追寻她的足迹。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在从林中活下来。他需要她的帮助！可是她却丢下他消失了。他看到她的足迹最后消失在一棵树前，他听到她的喘息声。在此之后，他就只能看到她从一个枝头跳往另一个枝头所引发的林叶的沙沙声了。她的体能强悍得令他吃惊。他开始怀疑那两个男人是否真的能强暴她。他觉得其中一定有问题。他还在四顾张望，想要发现她的行踪，却被脚下的藤蔓绊倒了。与此同时，爆炸在不远处突然而至，爆炸波撕裂了几棵几人能够合抱的古树。在凯恩被一颗呼啸而至正中他脑袋的石头击晕之前，他想到茉莉的确已经被“它们”发现，并且一定彻彻底底地被轰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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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Ⅲ型改良型机械浮游的外壳像一只硕大无比的三叶虫化石。坚固的合金外壳守护着它含有精密仪器的顶部。那是Ⅲ型的灵魂所在，假使这些机器有灵魂的话。它的腹部相对柔软，以韧性材料制成，普通的能量弹几乎无法对它造成伤害。改良型还搭载了一套生命探测装置——当然，没有人曾经打开它坚不可摧的外壳，人们只是通过它对生命体的敏感反应，推测出这种加强型机械浮游的内部经过了何种改装。当然，时过境迁，人们再也不能像往昔那样对机械装置的内部构造了如指掌了。最优秀的科学家和机械工程师都已在黄金时代末期死去。

人们以机械浮游的出现顺序对它们进行命名。Ⅲ型出现在二十年前。这种机械第一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是在二十年前香港的那场屠杀。机械浮游们顺利控制了城市的中枢管理系统。它们使城市断电、断水，整个九龙湾陷入一片黑暗。没有人知道在机械浮游的内部系统中，Ⅲ型的ID究竟是什么。不过那也无关紧要，没有人想要知道这些。在Ⅲ型到来、警报的钟声响起的时候，人们只想求得生路。

人总是能逃得比机器快，这有点类似蟑螂和人的关系。

于是Ⅲ型改良型出现了。

这些能够精准锁定人类目标的金属三叶虫迅速席卷了亚欧大陆。人们只得向海滨及群岛逃亡。机械浮游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无论浮游们的科技发达到何种程度，它们依然没有摒弃电力的使用。发现及利用新能源也许需要更富天才的大脑——例如人类的——当然绝不是那些金属计算机。于是，电力的应用为它们带来了致命的弱点：恐惧水。

现在，凯恩刚刚睁开眼睛。他看到两台Ⅲ型改良型正悬浮在他面前。他昏迷了许久，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现在刚刚醒来，但他宁愿仍在噩梦之中。

Ⅲ型迅速扫描了凯恩。

Ⅲ型柔软的腹部中伸出了一门小口径火炮。凯恩看到它黑漆漆的钢管对准了自己。

通常而言，从Ⅲ型决定杀死一个人类并对他进行射击的这个过程，只会持续六秒钟。凯恩闭上眼睛足足等了二十秒。他睁开眼睛，依然发现从Ⅲ型腹部伸出的火炮正对着他的鼻子。它随时有可能将他的脑袋轰上天，但它仍然没这么做。Ⅲ型发出了奇怪的吱吱呀呀声，这声音令凯恩头痛欲裂。看样子两台Ⅲ型机械浮游正在交谈，没准儿它们正在盘算着用哪一门火炮给凯恩的脑袋开个花。凯恩额头上满是冷汗，但他不怎么害怕。那阵最初的、对死亡的恐惧过后，剩下的就是好奇了。他开始琢磨它们为什么不杀他。那只套在他手上的指环在他的手指上越箍越紧，他疼得几乎叫了出来。可它们依然没有杀他。几分钟后，距他最近的那只机械浮游突然动了起来，它收回了火炮。凯恩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又过了几秒钟的时间，两只浮游掠过树林，向远处飞去。

“嘿，你们这些该死的……”

凯恩喜极而泣。嚎啕大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裤裆湿了。这时，那些被机械浮游吓跑的森林昆虫又向他涌来，开始往他的身上爬。他想了想，决定找个地方好好洗洗澡。幸运的是，他只花了半小时光景，就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池塘。他正准备脱掉裤子，跳进池塘好好洗一洗，顺便把那些钻进他裤管的小虫淹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对他说话：

“你能不在女士面前脱衣服吗，你这个野蛮人。”

 

 6

 

情况是这样的：现在凯恩和她都洗澡完毕，凯恩开始穿衣服，但是她还得光着膀子。这令凯恩感到相当不适应。她的身体很美，但是他感到不好意思。这是凯恩第二次看到女性的胴体。第一次涉及到他的个人隐私，他到死为止都没告诉别人这个秘密。凯恩的夹克早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于是他把自己贴身的篮球衫给她。篮球衫上印了个大大的23号。

她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淡棕色。篮球衫没能遮住她健美的身材。“我们走吧，”凯恩哑着嗓子说，“夜里呆在森林里，会被虫子吃掉。”

茉莉点点头。于是他们向来时的方向缓慢地走着。凯恩裸着上身，茉莉裸着下身。这一对男女看样子就像是机械浮游刚刚出现那几年时，还不懂得避难技巧的流亡者。很多年过去，人们都习惯了各种颠沛流离。

她的体力比他的好得多。每一个新人类的诞生都经过复杂严苛的检验，在受精卵中不允许存在已知的、对人类生存毫无裨益的基因编码。经过层层过滤之后，又加入了更富适应能力的实验型序列。自从第一个新人类诞生的那一刻起，古代人类就已经分化为两个新的族类：现代人类和新人类。新人类与旧世界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然而凯恩并没有很注意这一点。他甚至很少看她。赶路的时候，他一直低头沉思。洗澡时他突然碰到了左手拇指上的那枚指环，他想到也许就是这枚指环令他躲过了Ⅲ型改良型机械浮游。通过和茉莉零零散散的交流，他大致能猜到这枚指环是机械浮游们的产物。那些可恶的机器人需要戴戒指吗？对于传言中机器世界的信仰问题，他完全没什么兴趣，但是这枚指环是这样紧密地套着他的手指，使他不得不用力去思考这个问题。

茉莉也在沉思。他们几乎一言不发地花了一整夜的时间走出森林。每当看到小虫子爬上彼此的身体，他们都会主动替对方将它打掉。没有更多的言语和动作了。在他们走出森林之后，天方才破晓，他站在山坡上向北方瞭望，却没有看到教堂塔尖的大钟。教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断壁残垣。

它们摧毁了凯恩的住地。

他还看到了一棵树和一片灌木丛。他想起他就是在灌木丛中目睹了那一对父子准备强暴茉莉。她当时几乎没有反抗。新人类绝不那么不堪一击，但是当时他们几乎就要得逞了。她还丢掉了这枚重要的指环。

凯恩就在这片灌木丛中捡到了指环。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将指环套在手指上的。

在昨天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不过他现在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

凯恩向着教堂走去。

茉莉一言不发，紧紧跟着他。

 

7

 

克丽特婶婶说过：回家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口令。

凯恩早就忘了口令是什么。

当然，也许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气喘吁吁地走在残垣断壁之上。教堂倒塌了。窝棚都掩埋在尘土废墟中。这是他的家吗？警报的钟声敲响过无数次，但他们也无数次地打退了机械浮游的进攻。

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人们失败了。

凯恩漠然地看着废墟与焦土。他早已下定决心离开这个部落，就在那个响彻着警戒的钟声的傍晚。

每当他离开部落进行修行，再从部落返回之时，都会有一位守护者拦下他，问他关于这座部落的口令。口令是人们口耳相传的，没有任何一部机械能记录它，也没有任何一个新人类能偷听到它。只有真正的部落子民，才能通过那隐秘的话语听到这个秘密的口令。

那些善变的新人类伪装者无论化妆成什么样，也休想得知口令。守护者们会用加特林机关枪将他们射成蜂巢。

现在，守护者们可能都死去了。凯恩没有看到他们的尸体，也没看到机关枪。他也早已忘了部落的最后一个口令，在他打定主意离开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果敢地将它忘记了。他从未觉得这里的生活有什么好的——当然也不算太坏。现在他刚刚离开，他的生活就全都毁了。

茉莉仍旧一言不发。

她也许是第一个获准进入部落的新人类。不过什么都已经无关紧要了。部落早已不存在。

一股强烈的塑料燃烧的气味让凯恩咳嗽起来。套在拇指上的金属指环好像变得更紧了。人们都去哪儿了？凯恩突然想起昨天傍晚想要强暴茉莉的那一对儿父子。他知道他们是谁。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他们可能是唯一死在部落外的一对儿。可怜的一对儿。

“你听。”茉莉碰了碰凯恩的肩膀。

她的手触感冰凉，让他感到有些痒痒。

在废墟之下，的确有什么声音。

“地下室！”凯恩说，这里是克丽特婶婶的地下室！

他感激地看了看茉莉。新人类总还是有点儿用，他想着。他们开始着手将一堆堆倒塌的碎砖与钢筋之类的东西向两侧清理。很快，凯恩就看到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门，那里面还有幸存者！他甚至听到了咳嗽声。

小门从里面插住了。

凯恩用力击打门扇：开开门！开开门！

从地下室中传来了克丽特婶婶的声音：“告诉我你的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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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凯恩想要将克丽特婶婶从地窖中抬出来。

克丽特婶婶摆了摆手：“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那是谁，新人类吗？”

茉莉看上去有些尴尬。她冲克丽特婶婶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真棒，”克丽特婶婶喘着气说，“交上了一个新人类女朋友。”

“听着，婶婶，你现在需要治疗！”凯恩握住她的手。

克丽特婶婶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着：“那些浮游又来了。人们都死了。守护者和浮游猎人们都死了。那时我想到你，小凯恩，你发誓要离开此地，去外部世界做一个强悍的浮游猎人。你还太年轻。我想你不会再回来了。可你还是回来了。”

克丽特婶婶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紫色，上面结了厚厚的一层痂。她的嗓子哑了，说起话来就像是年迈的老男人。花白的头发散落在她腮边。说话的时候，发梢随着克丽特婶婶嘴部肌肉的抽动抖来抖去。

凯恩向茉莉打了个手势，准备强行将婶婶抬出地窖。

“见到阳光，我会死得更快。”克丽特婶婶说，“你不会想让我那么快死去吧，是吧我的孩子？”

“阳光？”凯恩抓紧克丽特婶婶枯瘦的手。“究竟是什么病？我从没听说过这种……”

“你过来。”克丽特婶婶说。

“我？”茉莉吃惊地走过来。克丽特婶婶握住她的手。茉莉感到她粗糙的皮肤在她光洁的手上来回摩挲。

“新人类。我也是新人类。”

“婶婶？”凯恩觉得一定是高烧令她的头脑发昏。是的，她在说胡话。他盘算着现在如何将她带出去寻找医护。机械浮游也许没走多远，但他也许能尝试另外一条通路。

“这个部落中的幸存者，绝大多数都是编码失败的新人类。”

“天哪，你究竟在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的孩子。”克丽特婶婶开始剧烈地咳嗽。她的眼球鼓了起来，眼神黯淡无光。“我们早被人们抛弃了。不过我还活到了三十二岁，我的一生很充实，这要归功于那些人，还有你们。”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究竟是谁？！克丽特婶婶，你是唯一知道这些的人……”

“不，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想静静地死去。你们，凯恩和这个姑娘，都出去。从现在开始，你们去过自己的生活。”

“我可不能把你留在这里。克丽特叔叔要是知道了，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我。”

“我会把他按在泥土里，如果他想这么做的话。”克丽特婶婶咬着牙，狠狠地强调“我会”这两个字。“人死的时候很难看。我就要死了。我不想有人在我死的时候还在我身边。你们还年轻，还有十多年可活的，抓紧生命，好好珍惜它。现在我要死了，你们都出去。但愿这里的生活给你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凯恩。”

茉莉转过头去，走向通往地面的铁梯。

满脸泪水的凯恩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克丽特婶婶身边。

克丽特婶婶推开凯恩的手：“做一个优秀的浮游猎人。不要畏惧牺牲生命。”

她突然又伸过手来，捏了捏凯恩的手指。凯恩却用力甩开了他的手，飞跑上楼梯。

“记得关门。”

凯恩松开手，之后是沉重铁门关闭的声音。

 

9

 

“你要去哪？”

“吉普。”

这是发生在凯恩和茉莉之间的唯一两句对话。凯恩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说话了，茉莉也不想说。她一直默默地跟着他走，直到走向森林，她才忍不住问他。

她明白了。

那辆吉普车还在那对父子想要强暴她的那棵树附近。离开部落废墟的时候，茉莉幸运地在教堂的残垣断壁中捡到了一个工具箱。她觉得这东西可能对他们有点儿用，但是凯恩只是低着头走路，于是茉莉拎着工具箱跟着他的脚步。

修理吉普车的时候，工具箱起了不小的作用。凯恩心情烦躁地用扳手敲打着吉普车的电子导航系统。为了防止机械浮游的控制波，人们不经常使用精密的电子仪器，即使不得已使用，也在各个方面限制了它的功能。没有“权限”的ID，很难对这些器械进行什么操作。部落里拥有“权限”的只有两个人，现在他们都已经死在森林中了。

指环深深嵌进他的肌肉中。由于血液循环不畅，他的左手拇指早已麻木，但情况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坏，毕竟他的手指没有坏死并且腐烂掉。凯恩猜想过，也许这种指环是机械浮游们用来控制人类的新发明。它们可从来不缺这些奇怪的玩意儿。也许茉莉知道点儿什么，但是他现在不想问她。克丽特婶婶所说的事情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编码失败的新人类是什么意思？

凯恩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实验品。这种东西只有在那些古代的冒险小说中才会有。那些书经常探讨一些无性复制之类的伦理问题。这些纸上谈兵的讨论在世界大战之后统统都是废话。当然人们喜欢看废话，故事书的作者就靠这个活着。现在人们不太读书了，因为毕竟生命有限，没有多少人愿意牺牲自己的时光去读一两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悲惨命运。

他的时间紧迫，他的思考短促而混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能要去向何方。

不过浮游猎人都这个样。

他终于发动了吉普车。茉莉帮他收起那些工具。他们系紧安全带，吉普车绝尘而去。

如果他们坚持徒步穿过森林，就能看到一个更大的部落。那里有浮游猎人工会、上等的酒吧和红灯区。凯恩现在十分想去弄上一两支枪，美美地打爆几台Ⅲ型改良型。

浮游猎人工会里有他想要的一切，不过凯恩并不知道。当他的吉普车轮陷进流沙中，他和茉莉干渴万分地走在沙漠之中时，凯恩仍然没有想象过就在被毁灭的部落附近的森林之外，有那么一个像样的好去处。

 

10

 

人人都在传诵浮游猎人的故事。但至于什么才是浮游猎人，凯恩并不知道。也许克丽特婶婶也不知道，因为她在有限的岁月中并没有告诉他。克丽特叔叔知道，因此他死了。在部落以北三里外的墓地中，只剩下半具躯体的克丽特叔叔仍然躺在棺材里。

凯恩离开的时候没有去看克丽特叔叔。不过他觉得这没什么必要。这件事如同他不能看着克丽特婶婶死去一样令人恼火。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凯恩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惧怕阳光。也许他死的时候，也会变成她那样。部落中的人拥有类似的血统，他觉得这件事基本能够肯定。

凯恩希望自己死去的时候也呆在地下室里。

现在他决定去做一个无可匹敌的机械浮游猎人。起码在他找到更好的职业之前。

时间并不多，但在寿限来临之前，他会打爆数百台该死的Ⅲ型改良型。

不过他们现在也许陷入了大麻烦。他们离开那辆缓缓陷入流沙的吉普车。茉莉没忘了带上那盒工具箱。沙漠的太阳像是地狱的门。凯恩感到自己快要渴死了。他需要水或者一个痛快的死亡。

相对而言，茉莉没有那么惨。她只是稍稍觉得有些干渴而已。那些优秀的基因此刻将她的身体调整为一台令人羡艳的机器，这台机器有着可怕的自我协调能力。她关闭了一些机能，甚至减少了大脑的思维能力，这让她看来就像个植物人。她跟着他走，简直是个会动的木偶。

木偶师看来就要死了。

一个真正的机械浮游猎人恐怕只会死在战火中。像凯恩这么窝囊的吉普车司机应当是破天荒的第一个。现在他两眼通红，生殖器肿得像是只萝卜。太阳将他的皮肤晒开了花。凯恩徒劳地在枯死的植物根系中寻找水分。有一会儿他曾经看到一只沙鼠从面前跑过。他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前追了整整一公里。沙鼠早就消失不见了。他筋疲力竭，满嘴都是沙尘的涩味儿，喉咙里像是被人捅进了一根烧红的烙铁。他四处张望，为了保住性命，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寻找水。

他看到了茉莉。

凯恩看到茉莉饱满的胸部和嘴唇。

她令他想起了数百年前灭绝的骆驼。

他向她扑去。

 

11

 

第一次接吻的感觉很奇妙。

她高出他半头左右，双手托着他的下巴，温柔得像是母亲。他们一定都疯了。新人类和现代人类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条不可跨的鸿沟。他们两人站在深沟的两岸彼此相吻。

清凉的津液顺着她的舌尖滴入他冒烟的咽喉，滋润着他的灵魂。也许他在少年时代曾经幻想过这一幕——吻一个新人类——在他的印象中，那些人类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在吻一个神。

是那个神主动将自己的唾液给他。

尽管那些少得可怜的唾液对于缓解他的死亡无济于事，凯恩的精神出人意料地好了起来。当然，他的思想还是那么的混沌，他搞不清楚最近以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改良型机械浮游，新人类，接吻和死亡，森林与白骨，身体与灵魂，冰冷的接触。这些记忆的片段不断在他脑中回放，回放了太多遍，以至于他脆弱的灵魂难以承受这么多不同的信息。茉莉吻着他，让他恢复着理智。他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她努力安抚他的情绪，用自己的唾液缓解他的痛苦。

凯恩突然睁大眼睛，一把将茉莉推开。

在他们刚刚停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坑。这深坑是方才的炮击所造成的。凯恩一边咳嗽一边在扬起的沙尘中寻找茉莉的踪迹。

她再次毫无踪影地消失了。

凯恩做了个吞咽唾沫的动作，尽管现在他的喉咙里干得能点着火。

尘埃落定之后，两只笨重的机械浮游包围了凯恩。这一次的行动相当精准，毫无延迟，其中一只浮游向凯恩开火。凯恩感觉有只钢针扎进了自己的大腿根。

他本来并不清醒的意识又开始涣散。干渴的感觉奇迹般地消失了，最后唯一能体验到的，只有左手拇指上的指环所带来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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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凯恩在新人类的城市中醒来。

那些人包围着他，像是打量珍贵野生品种那样，争先恐后地观察他。

那些人俊美异常，男女老少皮肤光滑，他们能活到二百多岁。凯恩用自己满是风霜的手抚摩自己坑坑洼洼的脸。他今年只有十六岁，已经是个成年的现代人类，不过他只剩下十多年可活的。

他们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想说话，却张不开嘴。

一块形状多变的海绵似的东西塞在他的口腔中，弄得他嗓子痒痒的。

但他感到异常舒服。

他躺在一张相当大的睡床上，也许由于他的腿骨骨折，他们将他的大腿用束带固定起来。他只要睁开眼睛，就能透过头顶的那个透明罩看到新人类。当然，我们也许应当这么描述：新人类们只需透过这个罩子，就能看到里面的凯恩。

他感到左手一阵轻松，那枚指环已经被他们取了下来，放在他手边。新人类看着他，似乎很期待他再次带上那枚指环。但凯恩再也不会做这种傻事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抓起指环，向远方抛去。

于是疼痛的感觉令他再次醒来。

凯恩醒来的时候，发现指环仍然戴在他的指头上。如同在梦里感到的情况一样，他依然躺着，被束带固定住身体。但还有许多人——也许是成千上万——这些人同他一样，整整齐齐地躺在传送带上。他们列成了一个方阵，传送带将他们送往前方的黑暗。那些人浑身赤裸着，皮肤光滑，他们身体的光洁令凯恩感到无地自容。传送带稳稳当当地将他们向前运输，凯恩看到那些人的脑袋都被一块不透明的软塑料材料盖住了。也许他们全都死了。

凯恩猛地咽了一下口水。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干渴了。

可是，传送带要将他送往何处？

 

13

 

随着传送带的移动，光线逐渐变得黯淡。

凯恩想到了肉联厂的那种灌香肠的流水线。

他究竟在哪？这里是新人类的墓场吗？在传送带的尽头，是否有一套闪亮的切割刀等着他？

凯恩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还能动。不过他不准备坐起来。尽管传送带大厅的顶部穹窿看来相当广阔，但那里也许隐藏着什么看不见的危险。除了拇指剧痛，他的其他器官一切正常。

“嘿，你死了吗？你是尸体吗？”

他谨慎地翻过身，伸手推了推那具新人类躯干的肩膀。

触感冰凉，就像是茉莉的吻。

“你还活着吗？”他仍然用力推着那人，对方依旧冰冷没有反应。

凯恩的视线移到那人被塑料布盖住的头颅上。一些不太好的想象占据了他的心灵。也许这些人都被打爆了脑袋，于是被送到了这里？也许他们由于编码失败，生出一张极其丑恶的面孔，于是新人类的领导者不得不下令将他们全部焚毁？

凯恩不明白他自己为什么混在这些人之中。

在暗淡的光线中，他恢复了一些理智。他明白与其徒劳地猜测，不如打着胆子揭开那层塑料布，也许他也会顺便揭开这些谜团。

塑料布紧紧地贴在那人的脑门上。凯恩没能把左手边这个人的塑料布揭开。于是他翻过身去，用力揭开了右手边那人脸上的塑料布。

那人没有头。

塑料布盖着的，是一个光滑圆润的玻璃球或是类似的东西。这个明晃晃的球状物替代了那具躯体的头颅，与脖颈连结得相当完美，如果起初上帝创造天地的时候他能想到这个方案，也许会兴高采烈地创造这样的人类。

凯恩骤起眉头。他完全搞不明白这些新人类究竟在耍什么把戏。那圆球看上去像是控制器一类的东西，不过他不认为那些新人类喜欢这种连嘴巴都没有甚至不能接吻的造型。如果茉莉在他的身边，他一定会真诚地握着她的手，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送带将他送往更深的黑暗。凯恩鼓起勇气，用手摸了一下圆球。

圆球呼地一下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荧光。

凯恩吓了一大跳：这家伙看样子是活着的！他觉得那圆球放射出的不是光芒，而是一个灵魂或是类似的什么东西。他再次用力摇了摇那人的胳膊，但除了圆球不断变幻着奇异的色彩之外，那人再没有任何反应。与此同时，传送带大厅的钢铁穹窿突然闪起了红色的灯光，凯恩的整个视野也随之变得通红。令人作呕的警报声响彻大厅，从传送带下方开始伸出无数条束带，那些束带机械而规则地将所有躯体的四肢牢牢拴住。凯恩想要站起来，逃过束带的捕捉，却很不幸地被身边的那具躯体绊倒了——实际上是对方突然伸出手来，故意令他摔倒在传送带上。多余其他人好几倍的束带将他困了个严严实实。与此同时，那些躯体仍然向着远方前进着，就像他刚刚苏醒时它们所做的那样，他身体下的传送带却升高了一或者两公尺，悬浮在空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向金属穹窿冲刺而去。

凯恩眼看着自己就要撞上那坚硬的天花板了。他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然而在那一瞬间，几乎是他即将撞上金属表面的那一刻，一扇原先看不见的小门突然打开，环绕在他四肢的束带也尽数散去，他被弹射而出，飞向高空。

 

（第14节见下一篇博文：请狂击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