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

上

 

 

 

小志是我初中最固定的同位，每天都是穿的整整齊齊的來上學，背著書包高高興興的最後一個走進教室，然後因爲遲到被老師叫到門外罰站。

 

從他身上能充分體現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他屬於先天的營養過剩，一身的肥肉佔去了我這邊三分之一的位置。由於我們兩個個頭都挺高，於是就一直雄居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體育課逃課最多的就是他，每次我們體育課上到車棚裏面撿球的時候縂能看到他圓圓的身子躲在車子後面。然而每年學校裏的拔河比賽時他自然成爲主力，曾經有兩個班級看到他後主動放棄了與我們班的比賽。

 

他是我們這些孩子當中唯一的官宦子弟，老爸是我們這裡教育侷的領導，或許因爲這個原因，他的成績一直出奇的差。老師把我安排成他的同位是希望我能在學習上幫助他有所提高，同位不久後他成功的幫助我利用課上時間看完了《七龍珠》，教會了我如何改裝四驅車以提高速度。期末考試後我的成績下來一些，但幸好他的成績見鬼一樣有所提高，老師很滿意，於是讓我們繼續同位下去。

 

每次一下早自習，我都會到門外去叫小志去吃早飯。學校食堂早晨只供應餡餅，有素餡和肉餡兩種，稀飯免費喝。每次看到小志後食堂老闆總是堆滿笑臉告訴我們稀飯正好沒有了。

學校教師宿舍裏有一個老師的老婆開了一個早點鋪，裏面賣她自己熬得各種口味的粥，八毛錢一小碗。每次看到小志來了都高興得合不攏嘴。

 

在我們的畢業典禮上，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食堂老闆臉上釋然的微笑，而那家早點鋪也在我們畢業的前一天関了門。

 

 

 

畢業後我去過他家裏一次，他說他也考不上重點高中，也不想這麽早去工作，先在他爸的單位上開車，以後有的是機會。

 

後來聼說他爸還是把他弄到了一所高職裏，學汽車維修。

 

 

 

再後來就沒有了一點消息。

 

 

 

 

 

 

 

 

 

在我們這些孩子裏年齡最大的是強子。印象中他總是衣冠不整的樣子，小眼大嘴，愣頭愣腦的。

一直讓他感到自豪的是他的肌肉，用他的話講就是自己以前練過，但具體練過什麽誰也不知道。由於發育的相對我們來説很成熟，過早的顯示出陽剛之氣，一些高年級的男生也從來不敢來我們班搗亂。

也許是由於年齡的緣故，他總是會做一些讓我們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到夏天他特別喜歡光著膀子，走進教室裏的時候女生們都尖叫著跑出教室去，我們都被他的勇敢所折服。自尊心得到滿足後他又這樣走出教室，在陽光下繼續炫耀他傲人的肌肉，隨後便被德育処主任帶進辦公室。

接下來的一周裏，放學後總會看到他一個人大汗淋漓的打掃校園過道的場景。我們似乎已經知道他到底練過什麽了。

我最早聼歌時受他的影響。他很喜歡聼歌，當時流行什麽就聼什麽。他特別喜歡任賢齊，因爲他覺得任賢齊長得挺像他。每天都見他塞著耳機搖頭晃腦。而劣質的耳機漏音很厲害，上課的時候我告訴他放小聲點別讓老師逮著，他看著我調低音量直到我做出了“可以了”的手勢。教室裏很安靜，老師在講臺上唾沫橫飛神采激昂催人尿下，突然強子情緒飽滿的唱出一句：我讓你依靠。。。把我們嚇了一跳，老師也目瞪口呆，但馬上冷靜下來，在弄明白了他唱的什麽以後，讓他靠著牆壁站了一下午。

在臨近畢業的某一天，他突然說要請我吃飯，而我在這之前還一直覺得請客吃飯是那些大人們的事情。一個學生也沒有太多的錢，他點了一盤青椒土豆絲和一瓶白酒，然後給我倒滿一大杯。之前我也沒有喝過白酒，所以也沒有喝太多，但也有些迷糊。他喝了很多酒，對我流了很多淚，講了很多話。我仍然記得他說他在初中沒有幾個朋友，他一直拿我儅兄弟一樣，我是他長這麽大結識的第一個好朋友。他哭著說他喜歡班裏那個愛唱歌的女生可一直不敢告訴她，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那個女生跟一個男生在一起。他還告訴我畢業後他就去厰裏工作，彼此不能失去聯係，兄弟永遠想著你。

 

這是我經歷的第一個刻骨銘心的分別，想到這些眼前熟悉的面孔就要離我而去，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來自內心的壓抑，有些東西堵在胸口讓我說不出一句話。

 

在畢業後的這個假期裏我去了強子家裏給他過了一個生日。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見到他。高中時我住在學校，連回家的時間也少了很多。

2003年非典爆發，全國各地學校裏一片緊張的氣氛。我們學校開始封校，這樣我們這些住宿生便被関在學校裏不准與外界接觸。度過緊張的兩個月後終於讓我們囘了一趟家。在家裏只呆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來到車站等車去學校。車裏沒有幾個人，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汽車開動後一輛公交車迎面駛過，在擦身而過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坐在對面車裡的強子，我們彼此的呼喊聲被汽車的轟鳴馬上掩蓋。兩輛汽車背道行駛，越來越遠。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強子。

 

 

一年後，我在一個朋友那裏聽説了強子的事。他跟女朋友除夕夜裏下班後準備回家過年，開車在路上出了車禍，他的命總算是保住了，可是卻永遠的失去了雙腿，還有他的女朋友。

 

 

 

 

 

 

 

這一切就像是一部爛俗的電影的劇本。可卻是我真實的一段記憶，真實地發生在我的眼前，真實地處於我的夢境中。真實而殘酷。

 

有時候我會想，死亡到底是一種是什麽樣的感覺。

 

死後還能看到或者的人嗎。

人死了靈魂會到哪裏去，天堂還是地獄。

人有靈魂嗎。

靈魂是什麽。

 

 

或許死後就真的沒有了任何的感覺，但活著的人呢，雖然活著，卻失去了最愛的人。

這就是生離死別吧。

 

天堂和地獄只是活著的人的一種感覺而已，就像是愛和恨。

 

每天都在上演著一部部的喜怒哀樂，一部部的愛恨情仇。有些人說自己進入了天堂，有些人說自己進入了地獄。

可是每個人都仍然活著。

 

 

 

 

 

 

很幸運又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陌生可以讓自己充分的靜下心來去思考一些事情。

其實在中國每個大的城市之間沒有太大的區別，相似的面孔，相似的建築，匆忙的人群，擁擠的汽車，到處充斥著爛俗的流行歌曲和非主流們。唯一不同的只是每到一処的心情。

 

這些天總是夢到這些五六年前零碎的記憶，夢醒後隨即而來的是心底深深的失落。

 

或許是他們怕把我忘記。

 

或許是我怕把他們忘記。

 

 

 

 

 

天亮時，我疲憊地睡著了。

 

                                                                                            2007年8月24日

                                                                                                 寫於瀋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