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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家说我”(二)——苏高宇画论

(2009-07-24 22: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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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湛庵蒙养·诸家说我

苏高宇画论

                            何香久

 

 

湖南是个出大画家的地方,齐白石和黄永玉是杰出的代表,提及湘籍文化大家,负笈京华的苏高宇每每引以自豪。说来也算巧合,1966年出生于湘西吉首的土家族画家苏高宇,面目长得还真有些像青年时代的齐白石。发现这一点的是他的老师——北京画院著名大写意花鸟画家郭石夫。他曾说:“高宇之相貌很像年轻时的齐白石,其聪明才智也应不在齐白石以下。只要高宇一心向艺,将来湘人再为中国贡献一位才人是可能的。”

受三湘文脉滋养的苏高宇天资聪慧,他以大写意花鸟称著海内,被中国画廊联盟推举为转型期重要画家之一。

苏高宇自谓他是一个多情而忧郁的人,就行迹言,似可纳入开放型一类,但骨子里又隐隐觉得人情如汤,寡而且淡。独处时自顾自影,别有一种月在寒溪的滋味。这种性格的形成与他的成长经历有关,在他两岁到十三岁这十一年里,他是随下放农村的父母在乡下长大的,所以苏高宇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乡下人”。在小城市吉首和大城市北京生活,他感觉到自己是“生活在别处”。他不能游刃有余地同城市里的绅士们周旋,同时从各样“淑女”身上看见种种妖娆之外的东西。他说,这些“皆因为我是一个乡下人”。他有一方闲章,曰:“吾,陶也”。他自己解释:比起许许多多大都市聪明玲珑的人,我确实只宜说是一只土罐。初看上去,苏高宇是个很沉静的人,可一旦遇上了能谈得来的道友,他的眼睛里就有有了激情的流光。这时你会知道,他的热情之火并非永远是一种“内燃”状态,他用自己的纸包着自己的火。

甚至读他的画你读出的也只是一种静观默照,一种心如止水的感觉。他的画很“养人”。没有馊馅气,没有烟火气,骨气爽朗,风神隽秀,从他的作品里,颇能读出他的学养、他的情调。

苏高宇的风格大可归入“文人画”一类,而且是很纯粹的文人画。

近代绘画大师陈衡恪曾给文人画下过如下定义:“什么叫做文人画,就是画里面带有文人的性质、含有文人的趣味,不专在画里考究艺术上的功夫,必定是画之外有许多文人的思想,看了这一幅画,必定使人有无穷的感想,这作画的人必定是文人无疑了。”(《文人画的价值》)他认为文人画应有四个方面的要素:“第一要人品,第二要学问,第三要才情,第四才说到艺术上的功夫,所以文人画的要素,须有这四种才能够出色。”(同上)

文人画的初级阶段是“文人参与绘画”,比如汉魏、南北朝时期的蔡邕、张衡、王廙、王羲之、王献之等,他们只是能作书画的文人。第二阶段,宗炳、王微出现了,一直到唐代的王维、张洽、王宰、郑虔等,文人画真正的开始阶段到来。其重要标志就是文人的思想、文人的情绪、文人的性质等等这些特有的因素开始体现在绘画中。宋代是文人画发展的一个高峰期,文人画在这个时期不仅定型,而且有了较迅速的发展。在文化语境下,画家把文人意趣融入绘事,而且绘画与文辞,越逼越近。其代表画家有郭忠恕、李成、范宽、赵昌、李公麟、郭熙、王诜、赵令穰、文同、苏轼、米芾、宋子房等。文人画与院体画相结合,促进了文人画的真正繁荣。

苏高宇沿传统之河溯源而上,一路追寻。

他远追宋明,近师吴缶翁、齐白石、李苦禅,其体格又多在其师郭石夫,然能入古又能求脱,灿然而成象,但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苏高宇所画,多梅、兰、竹、菊、荷、牡丹、玉簪之属,往往笔才一二,其象已具焉。平淡之趣,清新之景,闲雅之旨,空灵之风神,苍润之气骨,跃然于墨气氤氲中。他颇得老子“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拙”之心旨,从“缺”中求“大成”,从“虚”中求“大盈”,从“拙”中求大巧。以一笔拟太虚之体,笔墨积微,真思卓然,捷径自得,神妙自见。其画中有气,一脉贯通,气韵生动,可乘物以游心。其画中有魂,澄怀味象,法天贵真,可暎目而感神。

著名美术评论家梅墨生说:“相较于一些浅解写意画者,高宇能直接法脉,直写性灵,笔笔如写,画法全从书法出,故而画中有气、有骨、有血、有肉,不落空泛平庸。”(《意象笔墨两修为》)信然!须知,笔笔如写,殊非易事。“写”,不诉诸于技术层面,笔墨层面,而是写心、写精神、写魂魄。文人写意的艺术观念、思想观念,也全在这里了。元代画家吴镇(1280--1354)有诗云:“初画不自知,忽忘笔在手。庖丁与轮扁,还识此意否。”(《竹谱.题画诗》)把绘画比做庄子寓言中的“庖丁解牛”,旨在顺其自然。要写得游刃有余,全在于心性功夫。

疏淡、清远、宁静、雅洁,是苏高宇画作的整体风格。这种风格的形成,是他对道家思想静悟和游心物外的结果。

苏高宇的大写意花鸟,用笔奔放,点、染、勾、皴皆有顿挫、跌宕之感。用墨则浓、淡、干、湿相宜,虚实相生,富于变化,虽有放逸之势,但并非任意恣纵。其笔墨大有青藤山人(徐渭)的离奇超脱,又有白阳山人(陈淳)的求神遗貌。他说过在绘画上对他影响较大的人是沈周、陈淳、李方膺和他的业师郭石夫。更重要的是,他敢出古人“头地”,师古人之心而不师古人之迹。在一些国画家拼命玩“新水墨”的时候他是“向后走”的,他喜欢梅兰芳的“移步不換形”的主张。他对“传统的品评标准”所下的定义是:“以书为骨,精力内聚;六经注我,至性至情;极静极净,由浅见深;大方不雕,若无法门;文采风流,元古清真”。他注重从民族的绘画语言中汲取营养,注重发掘民族审美血统中的意蕴和法则,他从传统中“拿来”的不仅仅是笔墨和形式,更是其中的文化精神。

他的《荔枝》,只画荔枝一枝,墨叶疏爽,红果灿然,笔墨极其俭省,却颇多意趣。其题识曰:“白阳山人渊雅博学,其所作花果简古朴厚,可谓以文法通于画法者也。”以文法通于画法,是苏高宇读陈淳的重要心得。作画如同写文章,亦须立意谋篇,起承转合,也讲究天然之意趣。陈淳是个学养非常深厚的画家,其经学、古文、词章、书法、篆籀皆精,他在绘画上的审美趋向是以“游戏水墨”为主,尽得老、庄逍遥游心之旨趣。苏高宇从陈淳的“逸笔”中参悟到的正是这种“以文法通于画法”的艺术精神。

苏高宇喜画兰、竹,这也是文人画中的“永恒主题”。高宇之兰、竹,下笔清劲,最得古人意韵。往往兰、竹、石同在尺幅之中而各臻其妙。他以焦墨写兰,擅用撇笔作长叶,画竹则与文同不一样,在更多作品中,他不是突出竹节而弱化枝干,而是强调枝干而弱化竹节。一枝一叶像写字那样从洒脱中见出苍拙、沉雄的气格。因为他的书法功底很深,他画出的兰、竹劲挺而见笔力,却又深藏锋颖。而窠石则多用浓墨写出,沉郁厚朴,皴纹各种皴法杂用,飞白之趣中,内家的定力、功力、法力,笔笔可见。其《雨后新竹》,画面上只有寥寥一竿,新叶婆娑,旁逸一枝,极细弱处见苍劲,超尘拔俗,颇得纯素之道。这也正暗合了老子“柔胜刚,弱胜强”的哲学思想。苏高宇说:“丹青难写是精神'始知真放在精微',几乎包含了大写意花鸟画最高明的技巧和旨趣

读苏高宇的大写意花卉——墨玉簪、墨荷、墨菊、墨梅,不知不觉就读出了石涛的诗意:“兴到写花如戏影,分明兜率是前身”;“墨团团里黑团团,墨黑丛中花叶宽”。诗里的“花叶”,并非自然界中的一花一叶,而是不同事物的代表,其引申义是广阔的自然界,所以有的版本就把“花叶”改成了“天地”,意思虽更明了,但味道却淡了。高宇的花卉,所体现的就是这样的境界。

藤萝也是高宇通常入画的题材,而且只有画藤萝时他才不吝惜色彩。他笔下的藤萝蓬勃着一种生命的律动,藤枝虺劲,花枝婀娜,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韵律之中变化丰富。他的藤萝画也极见其线的功力,刚柔相济,文质并取,或如屈铁盘曲,老笔披离,看似迟涩,却又墨色华滋。或如行云流水,雍容大度,散发着一股秀逸、灵动的气质。花则全用没骨画法,重彩渲染出满纸云霞,野逸与华美交融,弥漫着别一种气息。

对于笔墨,苏高宇有他自己独到的理解。他认为,笔墨不仅仅是一种技法,或者说形式,它应该是一个画家人格的一部分。一个画家的心性、情志、品操始终会像宝石的光泽一样透过笔墨的各式迹象而闪烁出来

这些年在中国画界“笔墨等于零”的说法争论得很热闹,这实在让人困惑。中国画是笔墨的艺术,不讲笔墨还讲什么呢?如果硬要把笔墨定义为零,那也一定会是“1”后面的“0”。“1”是什么?就是画家的文化人格。有了这个“1”,“0”就是有实际价值的。

看苏高宇作画,外行人也许会产生一种困惑,看起来挥洒淋漓的一张大写意小品,他竟要画上半天。一遍一遍地“写”,一层一层地“染”,原本以为会一蹴而就,谁知他却费了若许功夫。

他是个严谨而认真的人,他不让自己的作品有一笔苟且。这也是他的作品被评论家、鉴赏家和藏家看重的主要原因。他的导师郭石夫教授称赞“高宇之作笔下有沉雄之气,不类时人而精神灿烂”。著名美术评论家梅墨生先生认为:“高宇之书法、之文章、之为人、之交游皆为其画之养分,因养分深广,而使其画作磅礴。其近年之作,努力突破门囿,恰值建构与拆解之过程。以其品学、以其勤奋、以其灵慧、以其眼界,正可拭目以待其大成也。”(《意象笔墨两修为》)

苏高宇的艺术修养是多方面的,他是个风格卓异的诗人,他画上的题诗颇堪玩味,与其画可称双璧。如《忘忧草》:“壁上凌霄逞艳色,寒菊篱下把名夸;请看亭亭忘忧草,无所依傍能自拔。”如《澧兰》:“打破盎植盆栽,耻与凡卉争荣。我自蓬勃崖谷,颠倒十里春风。”又如《墨梅》:“铁石身,风雪僽,气归真,生太瘦,点珠光,百花后。梅兮梅兮应有恨,孤山处士今已矣,独立天地谁与俦。”更如《月季》:“有约月月红,欲折棘满枝。取舍真难事,左之复右之。”这样的诗篇真是见情见性,是他真性灵的写照,又凝结着他艺术探寻的大思考。与其说高宇以画名世,莫如说他以才情名世。

这位三湘才子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在文艺评论界和美术评论界是很有影响的学者。他参与编纂国家艺术类大型科研课题《当代中国画品》,担任着中国美术出版总社《人民美术》副主编和《中国收藏文献》主编。他一直在坚持着自己的艺术操守,不跟风,不媚俗,也不浮燥。他读书和思考的时间是永远多于作画的时间的。这是他成功的主动因,也是我们对他“拭目以待其大成”的理由。

 

何香久: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瓶梅研究会副会长。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系中国民主建国会中央委员会文化委员会委员,民建河北省委常委沧州市委主委,沧州市政协副主席,沧州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主席。主编《纪晓岚全集》(36卷)、《中国历代名家散文大系》(8卷)、《二十世纪中国散文大系》(20卷)等,并出版诗歌、散文、小说作品近30部,有著述1亿2千万字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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