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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存)注视:每个字的光芒、温度和声音 (2008-03-01 13:46:29)
 

注视:每个字的光芒、温度和声音

——2007年的中国诗歌

 

□郁 葱

 

2006年,在评价2006年的诗歌作品《种植青草,绿到天涯……》的年度回顾文章中,我首先提到的是一首打动我的诗《做你的红颜,好吗?》,那首作品曾经在一段时间里带给读者广泛的感动。而在2007年,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的一首诗: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

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天我闭目经殿香雾中

不为修身,只为听你颂经的真言

那一月我转遍所有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

不为修来世,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便十万大山

不为朝佛,只为在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

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这首诗其实已经在读者中流传好几年了。他的作者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这首诗是朋友发到我的手机中的,我又把它转给了几位朋友。读到这首诗后使我更加相信,大爱、博爱、包容天地是塑造一个杰出诗人的条件和理由。好诗的确有许多标准,但更多的是在人们对作品的比较中做出判断的。一个好诗人的胸怀一定是博大的、良善的、气度超凡而又淡然温和的——在岁末,当我回顾2007年的诗歌创作时,我突然有了这样的结论。

 

一、诗歌作品

即使2007年诗坛依旧显得喧嚣、嘈杂、没有定力,我还是忽略了那些稍纵即逝的所谓诗歌现象,把更多的关注点放在了诗歌作品本身,放在了那些有内容的作品上。我一直觉得只有诗歌本身才有意义。而且,也只有在阅读作品时能给我们带来那么多的喜悦,应该说,在2007年,中国诗歌不缺少这样的文字。

 

相差一个小时。我跨越了自己

我身体的左边与右边重合

一边狂喜,一边低泣

两个时区互相换算

以秒针相对,以分针相爱

再以时针说穿时光

恢复我作为东八区的尊严

我曾经四下飘零,一个乞讨的人

对褴褛的祖国满怀歉意

一旦手心朝上,所有的花都成了荆棘

我从低头的谷穗中认出自己

认出那衰败的手绘大地

深藏面带的愧色,心怀的刀剑

一边是骨一边是肉

这双重的阴影加重了我的咳嗽

仿佛大病一场。我从此嗜睡

呼应着我体内的暮气和灰尘

一直到风声再起,百鸟朝凤

一直到骨肉相连,生死磨损…… 

(李轻松《东八时区》选自《诗选刊》2007年第3期) 

我曾经评价李轻松的诗歌“自然、直接、本能。情感的浓度和深度。”这首诗既是一例。
  “东八时区”,李轻松在属于她自己的国度和城市里,“相差一个小时/我跨越了自己/我身体的左边与右边重合/一边狂喜,一边低泣/两个时区互相换算/以秒针相对,以分针相爱/再以时针说穿时光/恢复我作为东八区的尊严”。这实际上是一首使心灵泣血的诗,她的爱,她的花和荆棘,她的骨肉她的阴影,都在诗中尽现。这是一首大诗,但细腻、内涵、张弛有度,显示了诗人的深厚功底。

 

一年过去了,我依然两手空空

但这一年让我有了足够的耐心

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在我们变老之前

我们就会像燕子筑巢一样

住进四季如春的屋子

在这一年里

我找到了讨好时间的方法

我可以让它慢下来

让我们为一点芝麻事

说一大箩筐话

让月亮听着不想睡觉

这一年,我用了一整个秋天

去遗忘夏天的烦闷和狂躁

去清除欲望洪水留下的泥沙

去宽恕狂乱中踩伤我的人

冬天来了,我们坐在炉边

能想起的都是幸福的时光

这一年啊,我收集了

你后半生所有的泪水

这些泪水将在我的心里

和我的血一起酿造成一瓶红墨水

我会用这瓶墨水

润色我写给你的每一首诗

让每一个字都面带微笑

让每一个词都闪闪发光 

卢卫平:《岁末之诗》《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我说过,“卢卫平能让自己的诗歌导引你提炼自己的思想、经历。一个人的诗能给人这种感觉可了不得。”这是一首爱情诗,却让人能从中体味人生苦涩和幸福的全部,坦然、从容的诗句中有着多少“收集了后半生所有的泪水”后的故事。情感有多深,诗就会写多深,这里的“情感”是说爱情的情感,也是说历尽沧桑之后对生活的感受。

 

秋天了,妈妈
忙于收获。电话里
问我是否找到了工作
我说没有,我还待在家里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
还能做些什么
所有的工作,看上去都略带耻辱
所有的职业,看上去都像一个帮凶
妈妈,我回不去了,您别难过
我开始与人为敌,您别难过
我有过一段羞耻的经历,您别难过
他们打我,骂我,让我吞下
碎玻璃,妈妈,您别难过
我看到小丑的脚步踏过尸体,您别难过
他们满腹坏心思在开会,您别难过
我在风中等那送炭的人来
您别难过,妈妈,我终将离开这里
您别难过,我像一头迷路的驴子
数年之后才想起回家
您难过了吗?
我知道,他们撕碎您的花衣裳
将耻辱挂在墙上,您难过了
他们打碎了我的鼻子,让我吃土
您难过了
您还难过吗?当我不再回头
妈妈,我不再乞怜、求饶
我受苦,我爱,我用您赋予我的良心
说话,妈妈,您高兴吗?
我写了那么多字,您
高兴吗?我写了那么多诗
您却大字不识,我真难过
这首诗,要等您闲下来,我
读给您听
就像当年,外面下着雨
您从织布机上停下来
问我:读到第几课了?
我读到了最后一课,妈妈
我,已从那所学校毕业。 

(朵渔《妈妈,您别难过》原载《十月》2007年第3期) 

记得一位老诗人说过:“诗歌就是感情的新发现。”异曲同工,朵渔也是一位主张“发现”、“挖掘”的卓有成就的诗人。一个男人的煎熬和苦难,似乎只有在母亲面前才能表达的这么淋漓尽致,这首诗必定让人落泪,也必定让人把还未落下的泪再忍回去。在写母亲的诗歌中,这是一首杰作。朵渔的其他一些作品也让人称道,如他的诗作“小朵”我也看过好几遍。非常喜欢。

 

它在飞

从一片阳光  到另一片阳光

从一片叶 到另一片叶

从一朵花的蕊,到另一朵花的蕊         

它飞得那么快,  偶尔短暂地停留

让你看不清它的来路 和去处

迅疾的样子  像闪电 

它那么小

小到好多年一直疏忽了它的飞翔

疏忽了一种发现:世界也太小了

小至它的翅膀可以覆盖整个春天 

(陈小素:《像只蜂鸟一样生活》《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陈小素一直很平静的写作,但我们知道,对于一个诗人,即使表面再平静,内心也总会屡有微澜,就像她写到的这只蜂鸟:它那么小,总被疏忽,但“它的翅膀可以覆盖整个春天”。陈小素是在写一只蜂鸟,也是在写一个女人。这首诗还有一段,把这种情绪写得很明白,我删掉了,也许这样会给人更多的想像空间。写到这里我又想到了小素的另一首作品《真相》:“再告诉你我是怎样失语的/我在冷里开花  在寂寞里舞蹈/世间万物 /没有谁比一朵雪  更与我相似//真相还在于:我爱得太多/却总有一些坏消息/让我人在太平  心在乱世/于血雨腥风里/辜负了太多的言词”。这首诗写的冷峻或者说冷酷——是对自己的冷酷,我更喜欢这样的作品。

 

一切皆来自于水

海底的门关闭了前世

那场让人心碎的雨后

没有出口的河流

鱼尾浮现  让人怀念昨日的爱情

那些未及开始的该怎样结束

     

昨日是哪一日呢

水肥地瘦中佳人迟暮

不需沐浴而终日沐浴

用鳃呼吸  尽力浮出水面

在那老旧的故事里

我只想退向未来   

爱情是深入水中的东西

且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前世

当我再次触摸到它的边缘

它便顺着我的指尖滴下

每一滴都是烛火的痛 

(靳晓静:《昨天是哪一日》《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内敛内涵的靳晓静如果写出如此深彻的情感之痛,那一定是曾经爱到了极致。“昨天是哪一日?”,有过情感经历的人可能都会这样问过自己,也会被这句诗所打动,而且,情感这种东西的奥秘在于,就是这样看似简单的一句话,恐怕我们穷其一生也难以回答。

 

再过几天就是你十六岁的生日

“亲爱的,”早上醒来看见你剩在餐桌上的

半杯牛奶和一堆碎蛋壳,我念叨:亲爱的

这些天,我一直想当面对你说

结果只能默默地

对你杂乱的书桌说

对你塞进洗衣机里的外套说

对你上学的那段水泥路、街道,对你路过的

穷人、富人,对你带动的空气,说

“亲爱的!”

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一个色厉内荏的人

一个碎嘴的男人——而这恰恰是我

用了四十年时间来反对的

我渐渐变成了我的敌人

亲爱的女儿

终有一天,你也会用恨的方式表达爱意

而这一切

缘于我们都有一颗动物之心 

(张执浩:《动物之心——给顶儿》《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一种真实的真挚的亲情,在看似琐细的细节中被写到了最为动人处——中年男人都经历过这样单纯而复杂的情感。我总在想,无论我们得到或者失去,都终归会淡下去。而对孩子们的那句“亲爱的”,会成为我们最终的最为温馨的寄托。我感觉今年中国诗歌回到了更多感情的色彩。

 

我要缓慢地爱,我的爱人

当我坐在这个屋子里

我要缓慢地爱着这傍晚的夕光

从窗前移到窗台。我要缓慢地爱着

这些时间。我要把1小时换成

60分,把1分换成60秒

我要一秒一秒地爱你

就像我热爱你的头发,我也是

一根一根地爱,把它们

一根一根地从青丝爱成白发

而其他的人只会觉得,一瞬间

飞雪就落满了你的头颅

就像我在你的眼角,热爱你的鱼尾纹

我也用60年的光阴,一丝一丝地

热爱。就像我们并排而坐

我们中间有0。5米的距离

我就会把它分成500毫米,一毫米

一毫米的热爱。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就像在艰苦的日子里,我爱你的泪水

我也是一滴、一滴地热爱……

 

在我缓慢的爱中,我飞快地

度过了一生

 

(唐力:《缓慢地爱》《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懂得缓慢地爱,真实的爱,持久的爱,懂得爱不是喷泄而是渗透,对于一个年轻人说来,这不容易。瞬间或者永恒,对于情感说来,这一直是一个问题,但唐力说“我爱你的泪水

我也是一滴、一滴地热爱……”凭这一句诗,就会让人相信他。

 最后两句诗我本来想给他删了,但又一想,留着吧,感到多余的时候,他自己就把它去掉了。

 

过于安静的一天,我不能再沉默
这些疲惫的指针,需要我来拨动
一些黑暗的时刻,需要我支抚摸,确认身边还拥有
突兀的钉子,失明的灯盏,以及空无一物的挂钩
  
一个老人坚持活到两鬓斑白,透明
她有一副轻巧的小骨骼。她每天都在隔壁唱
芦笙恋歌
她有一个不存在的爱人
已经多年

 

(杨晓芸《不存在的爱》原载<人民文学>2007年第10期)

 

她没有爱人,爱人是不存在的,但爱是存在的。一个老人坚持活到两鬓斑白,应该因为她有真正的爱。杨晓芸的《不存在的爱》恰恰让人爱的凄清,这样的爱是能够持久的。我相信她的存在。

 

那时,我们长眠在地下
亲爱的,你的泥土混着我的泥土
就好像心贴着心,手挽着手
回想着,多年前的这个夏天
一场悲剧,一场暴风雨
一场发生又消失了的爱情
像盛开的鲜花,在风中化作尘泥
  
那时,我们将拥有一次
真正的长谈,亲爱的
没有人打扰
没人能听得懂我们缠绵的诗句
可现在我们还活着,活在各自
坚硬又软弱的躯壳里
  
那时,我们会很满足地挨在一起
亲爱的,就像我们不曾来到这个世界
不曾有过一场错过
一场灾难的相逢
不曾有,一场生与死的回忆
不曾有——
一场关于幸福和完整的梦
  
    
(华清:《预言》 原载《上海文学》2007年第9期)

 

爱与恨,生与死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几乎每个诗人都写过同类题材的诗句。华清的《预言》的精彩在于,所有的幸福或者不幸都被预知了,预知了就坦然了,坦然的生活会更幸福。那就好好爱,好好的活着并且永永远远。

 

母亲,你就别再犹豫了
快去吧,父亲还在那边等你呢
在今天,在你们成亲四十年的纪念日里
父亲就系一次领带
你就披一回婚纱
把你们当年没有条件拍摄的结婚照
给补上吧
就别再犹豫了,母亲,快去吧
最好铺上一层素粉
抹上两缕口红
在照相的时候,请靠紧父亲
请贴在他宽厚的肩头或胸口
然后微笑着,把身子放松
如果变换姿势,母亲,把脸凑过去吧
把你们当年没有勇气的吻
在今天,吻出别样的滋味和泪花
好了,母亲,你快去吧
在今天,我要看着你穿上婚纱
我的心情,就像一个慈祥的父亲
看着心疼的女儿出嫁

 

(熊焱:《四十年后的婚纱》原载《诗刊》2007年12月号上)

 

柔情、爱情、亲情,所有美好的感情都在这首诗的叙述之中了。“母亲,你快去吧/在今天,我要看着你穿上婚纱/我的心情,就像一个慈祥的父亲/看着心疼的女儿出嫁。”读到这里我感到了爱竟然能够如此圣洁和博大。这首诗是今年诗歌创作的精品。

 

我厌倦了光滑和细腻,厌倦了精致和完美。

我爱上了单一的事物,

和它们粗糙的部分,

我爱上了残缺,没有结局的故事,

爱上了棉布,笨拙的黑陶,露出草梗纹理的白纸。

 

我厌倦了繁复,重叠,厌倦了涂满油彩的

面孔,和多变的表情。

我爱上了缓慢的旅程,爱上了中途的阻隔,

而不是瞬间的抵达。我爱上了等待,

等待中的焦灼。

 

三十岁后,我爱上了喝水,水的本身,

没有茶叶,没有菊花,咖啡和砂糖,

我爱它斟满透明的玻璃杯,

清澈地注入我的身体——我爱上了

这具生命的容器,甚至它的破碎。

 

我爱上了蔬菜,水果,清淡的日子,

多少年没有用过味精了,我舌尖上的味蕾,

却一直绽放,品得出生活细微的变化。

我爱上了自然的光线,安静的天籁,

我的眼睛和心灵

对爱与美、疼与痛,

始终保持了婴儿般的敏感。

 

(晴朗李寒:《我爱上了……》原载《扬子江诗刊》2007年第5期)

 

晴朗李寒真正弄懂了生活:他厌倦的那些,他爱上的那些,实际上都成为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对于过去拒绝的东西,他接受了,从容之后,有底气之后,有定力之后才会有这样的坦然。晴朗李寒感受到的不是沧桑而是彻悟,他说“我的眼睛和心灵/对爱与美、疼与痛,始终保持了婴儿般的敏感。”我感觉这首诗是他成为一个优秀诗人的标志,因为他懂得了怎样使生活和文字都成为经典。

 

我对万物敬畏,热爱

闪亮的炉火,不肯停下来的机台

蜿蜒而去的寒溪,背着行李的外乡人

银盆市场的蔬菜,瓜果,面条,我都赞美它们

我是一个伤感的人,不肯原谅我流逝的青春

它们在黄麻岭的五金厂里撒落

这些细密而脆弱的时光啊,它们像我

卑微却坚强,温暖着身体内的寒冷

我数着我身体内的灯盏,它们照着

我的贫穷、孤独。照着我累弯下了腰

却不屈服的命运

 

(郑小琼《热爱》《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郑小琼的创作今年很丰盈,而且屡获奖项。她还是擅长写自己经历中的平时的平实的生活。并且从中获取诗意。——这种创作手法和思维方式似乎是那种传统的方式,但这种方式不容易让人浮躁,能够写出生活中最真实的诗意。而且显得文笔扎实。许多诗人只能在虚无里写几行文字,他们不敢接触最实在的最具体的事物,我知道,无论他们怎样以“形式”、“语言”来掩饰,还是显得他们的功底不够。

 

树杈间,鸟拍动翅膀

山果和野花丢掉了鲜艳的色泽

月亮还站得不够高

萤火虫点亮自己

仿佛提着一颗颗

金黄色的星星

 

(冷盈袖:《夏夜》 选自冷盈袖博客)

 

一直记着冷盈袖在2006中国诗歌年代大展中的“今夕何夕”、“长相思”等,也很喜欢“南歌子”“清平乐”“应天长”“南乡子”“灯光很亮,到处是新方向”这些作品,读诗能读到人的素养和心理状态,欣赏她文字里“纯粹的诗意”,充盈的现代和淡淡的古典,平和安然,如同静夜里抚琴。我很认同的风格。当然也喜欢她的“诉衷情”那样的诗,把一种状态写的很透。

 

悲伤总随着夜幕一起降临。

那些每天挤在回家的人群里,

木偶般面无表情的人。

那些每天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楼梯,

又找不到钥匙开门的人。

是什么一下子揪住了他们的心?

 

人只有在夜色中才能裸露自己的灵魂。

他们蘸着月光清洗眼中的沙子,

他们扯出身体里隐藏的乌云,

就像从破袄里扯出棉絮,而悲伤却总是

挥之不去。它有着尖细的嘴,它钻进你的肉里,

融入你的血液,并跟随着心跳走遍你的全身。

 

(邰筐《悲伤总随着夜幕一起降临》《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邰筐来自于“草根阶层”,他与城市文明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他今年的表现是出色的。他的诗歌语言老练,用调侃、诙谐,甚至荒诞的叙述,表现都市中各种人、物、情感之间的冲突和妥协,传达出诗人内心的焦虑、困惑、坦然以及满足。在这一类作品里,他是独特的。
   

 

一切都似乎已见分晓
太阳软绵绵地垂挂在树的羞处
谁还会在乎这样的场景:
不宁的午后
我听见油脂噼啪燃烧的声响
骨肉纠结成团,一只自闭的鼬鼠!
一根根精神的管道
输送着“谁来爱”的血液
它们是徒然的
它们只能融入这房屋的空旷
更远处
是被微风爱抚过上万遍的田野

 

来吧,我们需要步步推进,层层深入
你,如同医生甲
戴着白色的口罩,满脸坏笑
棉花浸入消毒水,成为消毒棉
摊开,涂抹
一根针筒迅速推入我的体内
有震颤的痛,也有释放的爽意

 

(梅依然:《无中生有》选自《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我在今年对梅依然有了很深的印象,原因是我认为,她今年的作品在女诗人的创作中个性是最为明显和明确的,是最有冲击力的。我一直把作品有没有冲击力作为《诗选刊》选稿的标准之一。这种冲击力包括心灵的,肉体的,感觉的,思维的。当然刊物在选稿上要有节制,所以我以为目前她已经变成铅字的作品未必是能够代表她真正的创作锐气的作品。我记得她的“白”“离开”“十二月的重庆”
  “家庭生活”,由于她造访我的博客,使得我看到了她的更多作品,那些作品给了我对她的作品的最初的印象,坦率地说,我一直欣赏一种自由的心理状态和表达方式,梅依然给了我这种满足。

 

我要穿着一双新靴子去找你

一双新靴子

三十九码

比我平时的靴子

足足大了一码

 

我要穿着这双靴子去爱你

靴子的名字叫阿佛洛狄忒

那是爱神名字

 

我穿着这双靴子,每走一步

那就是爱神走了一步

爱神每走一步

那就是大一码的靴子

减少一码的距离

 

那就是我穿着新靴子

去看你

翻过一座座山,趟过一条条河

我沿着铁路走了一天一夜

去看你

 

我走着走着停了下来,那就是走累了

我停下来歇一歇

看一看路边的那些植物

蒲公英是怎么在飞

乌鸦是怎么把桃树当成卧室

 

地图旧了,道路也好像迷了路

到你那里的道路越来越模糊

我也一点儿也不在意

我揣着指南针和一个苹果

我有一双新靴子

 

到你那里的道路越来越远

日子变成一匹害了脚病的瘦马

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有了一双结实又柔软的新靴子

 

在路上,我想让它快一些

我就拿出鞭子

抽它一下

我想让它慢下来

我就脱下来哄哄它

 

我就幸福地告诉它,天亮就会到了

天亮就会有另一个人爱上你

我的新靴子啊我的新靴子

 

(徐颖:《我穿着一双新靴子去找你》选自诗集《我们的美人时代》)

 

徐颖也是我今年更多注意的诗人,从读到她与阿华、田暖合著的《我们的美人时代》开始,《诗选刊》用大篇幅推出了她的作品。她的诗具有成熟的激情,语言充沛但不肆意。恰恰我最近逐渐开始在写作上适应一种叙述的抒情方式,读过以上这首诗后,你再读一读徐颖的“马路你快乐吗”和“如果你不爱我了”,大概就会知道这种写作方式的绝妙。

 

为什么我会说到棉花。说到它
包裹的身体。说声音
落入其中
越来越小,后来就听不见了。说天黑了,天黑了
天还不够黑
说真好。哦。只有我们俩。

 

(灯灯:《想起某个夜晚》选自《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灯灯曾获《诗选刊》年度先锋诗歌奖。当时我评价她“好的诗句应该直接而又柔韧,应该简单而又内涵,灯灯用自己出色的文字做到了这一点。她创作的时间并不很长,我看重的是她所具有的潜质和她具有的可能,更多地是对她未来写作的期待。”她的这首短诗机智而又简单,这样的纯净很容易让人记住。

 

越来越大的太阳是春天的

它的光芒,活力,炽热的早晨和美。

对于爱,它完全有理由再给予一次,使之处于

全部生长的起点,而我们

只需跟随。只需在手上种植玫瑰,然后爱,给予和等待

爱所

产生的爱;

只需靠近,重叠,丰盈那绿色,聚拢起正午的树冠

当清风袭来,面对星空,离地而起,成为那个最终进入它们睡眠的人

 

(苏浅:《非常爱》选自《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苏浅在一种轻盈和松弛的状态里写诗,她的语言像是精灵,总能显现出她的敏锐和智慧,这使我更加相信有的时候天份是成就一个好诗人最重要的条件。苏浅的诗干净纯粹简洁明澄,在她的作品中几乎没有见到过芜杂,“对于爱,它完全有理由再给予一次”,她不吝啬爱,因此也能得到更多的爱。她是他们这一代诗人中最具实力和诗兴的一位,艺术成就也相对较大。她成熟较早,形式上语言上都是这样,她一直是在很轻松的写诗,而这一首,似乎更站在一种平静的高度上。

 

从这里去乌镇,会用上两天三夜

所以要穿上猫的鞋子,她在下午的天台

懒睡,醒来只剩一双毛线的袜子

坐很慢的火车,抽着烟从尾部爬上去

在沙发的一角,摆上一些缓慢的词:

涟漪,树枝,一个我们躺在水边的下午

果子漂入草丛,碰醒了跛脚的秒针

两只多情的蜗牛依依不舍的把一个吻

藏入树洞,留下年月,却没有日期

某些旅程,注定有始未必有终,比如

一个乘警,从车头走到车尾,用了一生

我挑选了一个黄昏,把下午收回袋中

悄悄走下梯子

 

(小树大人:《缓慢》选自《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一个年龄与我的孩子相同的年轻人能有如此的冷静,让我曾经的沧桑也淡然了一些。小树大人具有油画般的魅力,可感可读可记忆。一般的诗,读可以,像画一样留下印记和色彩很难,如果做到了,就离好诗的标准近了些,小树大人的诗给了我们这种感受。还有他的“去旧火车道散步”,也堪称佳作。他写他看到的一只麻雀“相貌平平,穿着朴素,/同我一样步履缓慢,沉默不语。/而我多想陪它再走一阵。”让人不由怀想起许多旧事。

 

首先要准备一张床

要大一些的,靠近一些阳光

要是松木的,可以散发出一些木头的清香

要在买床的路上

唱一首歌

歌词中要出现爱、吻、蒲公英

和蝴蝶。要和和气气,随随意意

给每一个人鞠躬

给每一个过路的孩子发一块奶糖

问一问谁的父亲

在鄙夷阴影,臣服于光亮

 

要握手,要拥抱

要买一些零食,自己吃

也供奉一下天上的穷亲戚

回答所有的提问

告诉朋友们生活的答案

要在路边上停一会儿

看一看是什么在飘落

什么在生长,傍晚的时候

洒水车,为何洒下模糊的泪水

 

要喊叫几声,朗诵一下法律

抄写一些别人的文章,教育自己

晚饭结束了,要收拾一下餐桌

换上一个更亮的灯泡,浪费一些电

在灯下微笑、哭泣

自言自语,哈着迷人的香气

自己跟自己下一盘围棋

把自己裹在一场安心的失败里

 

要宽恕自己,宽恕一次

莫名其妙的旅行,关键是宽恕

早上没有把一朵白云读完

晚上应该干的工作,留到了明天

要多生几个孩子

给他们准备几个房间

女孩贤淑,男孩顽皮

 

要骑一辆自行车去一趟火车站

把那个午夜下车的人

接到家里。夜深了

他无处可去,一个陌生人

他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光

他也曾爱过别人,如今失意

要给他一床崭新的被子

以床的名义。要在灯光下

分一些粮食,和那些并不理解你的

 

(江非:《美好的时光怎样度过》 选自江非博客)

 

江非的诗歌从身体的部分直至全部陷入尘世生活,然后用贴切的意象,渲染出人生的无常与无奈。江非的诗可以理解为人对生活的从容面对。实际上江非诗在告诉人们一个道理:如果这样做了,你肯定幸福。

 

为什么是痛苦,而不是别的

因为我不是缺少

而是过分

 

我的身体在造恋爱的反。

修理工在门边尽情地敲砸

他们居然还唱起时尚的歌

“天涯之外……”

水泥弄脏我的旧靴子

“天涯之外……”

竹棒一样的指头不小心

挑开我的红睡裙

“天涯之外……”

他们要把我剥光!把我

从这世界剥离

眼泪滴在铁板上,滋滋响

孩子在话筒里哭

为了这些,就为了这些

世上所有的人都有理由嫉妒我

 

我的痛苦在于我还不够痛苦

 

(宇向:《不是别的》选自《诗选刊》2007年11-12期年代大展专号)

 

“我的痛苦在于我还不够痛苦”。我也主张,无论是甜蜜还是痛苦,都体验到极致。对常人这不是好事,对诗人这不是坏事。宇向成熟较早,但一直保持着作品质量的高度和均衡。她的诗歌真实、率性,敏感地从琐碎的日常事物中揭示其另一面的真实,用意独特,普通的事物在她的笔下也会给人以新鲜和陌生感。个性鲜明,开放但不放纵,尖锐而不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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