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海 草 山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旅游的,但有一点我十分确定,在曲靖而言,我最喜欢的两个县级区域,就是会泽和罗平,即便在全省,它们也在我的心目中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不仅仅是它们的美在不停地向我发出邀请。罗平去得要容易一些,就象杨状元说的“美味的不久吃”,自然又要退居第二,去会泽是有难度的,而会泽的旅游虽说开发得晚了一些,但它以自己强劲的实力后来居上。
我喜欢会泽,一路上的高山深谷,急弯险道,或上扬,或下降,把人的情绪不停地煽动;森林茂密,河岳纵深,长长的路途,我们已经有了太多养眼的元素,拥有太多谈说的资本。
我喜欢会泽,算来它还是我从喜欢旅行,到真正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实施旅行的发端。还在读书,我就和我的好友——会泽上村的李先生去了第一趟会泽,虽然只到了他的家里——上村,算来是在会泽的边缘,介于曲靖与会泽之间,虽未深入会泽,但窥一斑而知全貌,我已经深切地喜欢上了会泽。我见到了野牛河、牛栏江,看到了它们的翻腾与咆哮,看到了它们的不息不倦,看到了力量与勇气、决心与意志,看到的是一头飞扬四蹄虎虎风生的野牛无拘无束绝尘而去,穿过村庄,穿过柳堤,穿过夏日翠绿的稻田。我是一个外乡人,但我老觉得我是这里的一份子。
我喜欢会泽,还有好友的缘故,我们都是从喜欢文学而相互认识的,我们曾经披肝沥胆,无所不谈,而后来去会泽,旧地重游,深深认识了“故人”这个词语的含义与魅力,它象古董一样,历经时间的考验,愈有价值。这么说,我得感谢兴宽。
大海草山,我一直以为是我对会泽的初浅认识中的核心部分或者是精华部分。今天早上,我们终于用实践证实了这一想法。和好友之前也约过好几次,这一次到了以后,才知道他的妻子在县城里做完手术,尚未痊愈,他还是撇下嫂子坚持与我们一道租车去大海。
租车的车主说去大海草山有44公里,到了大海乡政府离大海草山还有16公里,还非租车不可。
车子刚出城,才知道以礼河就在城郊。过以礼河后,车子一直都在上坡,路的弯道很大很多,司机的车速一直放得很快,所以全车大大小小八人差不多都感到有点受不了,都想呕吐。可景色实在不赖。沿途的森林植被挺好的,再者因为是夏季多雨的缘故,一切都翠绿得不行,才一爬山,就觉得景色挺好看的。
山是很大很高的,远远近近的云,高高低低的云,有的在山头,有的在我们脚下的山坳里,所谓“荡胸生层云”的景状蓦地有了,风起云涌或者变化莫测都有了。我一直以为,云雾是非常会造势的,它们会使你所见到的景状婀娜壮观,如梦似幻更具多样化,天地不再空洞单调,更加美仑美奂。大海的气温很低,兴宽说他5月份来的时候,雪刚好化掉,还留有融雪的痕迹,草还是枯的,小杜鹃倒是开得挺旺盛的。
公路两旁有一些卖蘑菇的人,地里的庄稼几乎都是洋芋,花正开得旺盛齐整。大海乡政府非常窄,在一个山坳里,不多的一些房子,而沿途见到的民居,是一种少见的石板房。石板非常薄,取自附近的山里,光滑平整呈青褐色,有些类似大理石。这种民居是用一些零星的石板铺顶,以代替瓦的,据说弄不好容易漏雨。石板房的墙都是泥糊的(有的大约是用土坯子,但看不出来),在一些裸露的山头处,有一些少量的层板石,很薄,大约就是他们的来源。但到大海过去以后,就几乎见不到石头了。与此对应,我想起香格里拉的木板房,他们用大片大片儿锯开的木板铺在屋顶上,代替了我们司空见惯的瓦屋面。二者就地取材、有异曲同工之妙就不用说了,对于外来的人而言,它们显得很新鲜,是很独创的异类,这就不仅仅是丰富了我们的视野那么简单了。
天气非常晴朗,我们都暗自庆幸。一是担心冷;二是担心拍的照片。在我越来越大惊小怪的惊叹中,车子终于把我们送到了大海草山,送到了我心仪已久的地方。首先欢迎我们的是满坡满山顶的草,密集低矮,象一层薄薄的绿地毯把远远近近的山都铺得无比严实。在这密集的绿的覆盖和占有里,有以黄色为主色调的小花星星点点到处融入其中,黄与绿的点缀与搭配,成了主色调,还有粉红色和雪白的小花也悄悄混进这个美丽的画卷,浓与淡结合搭配,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我们喜欢着这得体而大气的美丽壮观,山的褶皱,把绿的草的大美还试图打破单一,顺着远处望去,云不知何时多了起来,或者是雾,在远处的山头蒸腾飞舞,又觉得云的好。动与静,绿与白,还有黄与蓝,没有觉得色彩的杂乱,他们都很有分寸,很得体,并且有对比,不分谁优谁劣,一个辨证而统一的世界就这样呈现给我们。呈现给我们忍不住的惊叹。
动与静之列还应该把牛和羊算上,特别是绵羊,白色的绵羊也是一些流淌的白色小花,随意地点缀草山,我知道,你已经无法否认他们是草山的精灵了。这是在“眺望犀牛”景点很快得到的一个整体印象。坐着车子下去,还是觉得冷,云变得更多了,天空有点灰蒙蒙的,大海草山有点反复无常,但这也许正是草山的神秘之处。
第二次停车的地方,爬上草山发现四围的草山都稍微高一点,但都能尽收眼底。几处沟底有清冽的溪水,还有一群灰黑的鸟在不远处飞,一近身便飞走了。我们拍照,爬坡,几个小孩子唧唧喳喳欢呼雀跃,他们也是这草山的精灵与缀饰。爬到这座草山的坡顶,他们也变成了小巨人,我们开始大喊大叫,也许,这是许多到这里的人都自然而然的选择,痛快淋漓地“噢噢——”地大喊一嗓子。无论平时性格外向的,还是内敛的,都会毫无顾忌地释放自我,在那一声声虎啸狼嚎似的叫喊里,有直抒胸臆的快慰,有踏破铁鞋之后的庆幸,有顶天立地的自信,有天地人之间的和谐与交流。已经有多久,我们行色匆匆上班,默默低头做事,压低了嗓门,甚至忘记了讲话。
第三次下车是在车路能前行的最低处了,一片洼地,相对宽广一些,来自两处山沟里的溪流交融汇合,又携手而去,发出欢快的声响,水是清澈透亮的。近了看,条条纠集而来的溪流,它们象手帕里拧出来的水,象邀约出行的同伴,流淌的是欢快,流淌的是自由,唱着歌,跳着舞,载歌载舞,而面对的却是一生一次的远行,没有回头。而我,远道而来的客人,伫立溪畔,凝视清澈的水体,它是那么地洁净透明,一眼洞穿,可没有俗世那些杂沓。再掬一捧透明透亮,洗涤风尘,喝一小口清凉,或者就是停下来把玩一会儿流水,你似乎抓住了什么,你又似乎什么都抓不住。摸一摸水里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润泽的小石头,或者从水的这一边一纵身到水的那边,心里都无比轻松地欢喜着,再看看若聚若离的羊群水一样地从坡上淌过,由内到外与草山进行一次零距离的接触。
这里可圈可点的东西就多了。有许多洁白的毡房,有餐厅、有浓香四溢的烧烤摊、有设在蒙古包里的小商店,毡房外可以射箭、骑马……。让我们这些远离草原的人有了到草原的感觉。孩子们要吃羊肉串,我建议吃烧洋芋。这烧洋芋是有点听闻的,用牛粪烧烤的。一溜排开的附近村民,穿着她们平时下地时常穿的服饰,拢着干燥的牛粪,烟雾袅绕中,几个小孩见我拿出相机,吸溜着鼻涕躲闪着,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我和好友预备爬一座草山,他说有意思,我相信他的感觉。天看样子要下雨,其他人都留在了下边,我们只带了一把伞和相机就开始爬山,速度很快,几乎是跑着上去的,十分钟都不要,就把我们的同伴留在沟底的溪畔,留在白色的毡房旁边,变成几个黑点。我们以前都很善于奔跑,我们曾经是学校里3000米长跑的冠亚军。这时再俯瞰那些溪流,明快流畅,象一些蠕动着的飘带,象人身上的银饰。有了它们,苍茫的草山有了生气,或一路奔忙,或在低洼处小憩,做一颗玲珑剔透的珍珠。旅游和出行的意味,不就是在不经意间捡拾这些散落的珍珠吗?找在了,找全了,人生就完整了。从这个角度去看草山的一个个小小的支系,一个个隆起或凹陷,一个个伸出的头颅,或者往前迈出的腿脚,它们有着大象的粗犷,牛羊纯一的外衣,所不同的是,它的外衣实在漂亮迷人,从哪儿看哪儿美,从哪儿看哪儿漂亮。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视角和位置是很关键的,但在这里往哪里看都有景致,我们象走进空阔无边的绿色画廊里,忍不住长嘘短叹这苦苦找寻的唯美。
时间是2006年的夏季,从我们在师专毕业至今,刚好是十年。十年间,岁月让我们有了许多变化,我们都结了婚,有了子女,我们都不再单身,我们完成了丈夫、父亲等角色的变换,我们从孜孜求学的莘莘学子突然变身为三尺讲台上一名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师,我们从象牙塔走向了社会,我们从单纯走向了复杂,差别只在于程度。十年间,我们也试着去讲假话,讲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也尽力去适应被假象层层包裹的现实,我们也肤浅地总结说,这就是生活,似乎只是努力使自己坚信这就是真理,然后就有理由为自己的某些不如意找到消解的借口。但我们明白,很多时候,我们很不快乐。十年了,我们还未彻底改变,比如说友谊、比如说骨子深处的某些东西。十年间,我们在竭尽全力让自己改变,同时,我们也在维护着一些东西,而就是这些东西,即便是让我们再老一些相见,愈发觉得它的珍贵。它们就象水里那些沉底的,不愿被水带走的东西,就象那些小小的石头,历经岁月的冲涮,愈加光彩美丽。
这之间,我们见过几次面,但每一次都匆匆惜别,让我好生难过,要好久好久才会平静下来。现在,我俩已经爬到了一个足够高的位置,相信可以完全把我们的同伙都忘记了的位置。我们坐了下来,面朝西边而坐,身后隔一条沟,沟的另一边,一直往上走,是可以走到一个叫牯牛寨有人住的地方,那儿有曲靖的最高峰——牯牛峰,海拔4017.3米。今天无法去成,司机说是路滑,车子上不去。我们就坐在那儿,坐在草山的肩上或着是手臂上,象两只牧羊犬坐在那儿,或者象两只苍鹰落在那儿。我们没有诉说生活中的不如意,我们说着草山的美,又展开一些小小的梦想,就象那草山上一朵一朵开放的小花。就象多年前我们一起爬山的那些过往,冻僵了的蛇开始了复苏。
几只羊不知不觉靠近了我们的身旁,我掏出相机,相机突然卡住了,关键时候,它却罢了工。我来不及埋怨,云层突然压了过来,雨哗哗地就落了下来。我们躲在同一把伞下,雨把我们各自的半边身子都打湿了,我们顾自谈着,我说写点东西吧,别丢得太久了,怪可惜的,至少我们要把此行的感受写下来,以诗歌的形式也好,以散文的形式也罢,到时再一起交流交流。最好再买一台电脑,这样写起东西来容易。
一个月前,时隔近一年,兴宽打电话告诉我,说他买了一台电脑,品牌机。而作为草山之行,虽在心里象老牛反刍似的回味了一遍又一遍,却依然只字未写,老觉得象欠债似的,心里堵得慌。现在敷衍成这篇散文,算是还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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