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会来了二十多个人，酒店的经理说，哇！好大的家族！

出发之前，爷爷兴致勃勃地说，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这次一定要拍个全家福。

在车上，爸爸来电话说，来不了了。爷爷没说话，但连我都觉得失落。

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宅多了就不习惯人多的场合了。出发前还在看王家卫的《重庆森林》，一下前跳到了酒店总统套房，二十多个人的面前。一下子忘记了怎么用语言表达问候，连踩在地上的脚都没有真实感。

我给老班发短信，我说我讨厌这样的聚会，打心底的不喜欢。

至于我讨厌什么我也说不清，就是尴尬，无语。但是在无聊与尴尬中很莫名地有一种幸福感。看！我有好多亲戚啊！这只是五分之一的人数呢！来的人仅仅是我爷爷家的我们，和爷爷六弟还有一个妹妹的家人。爷辈的三兄妹。据说，爷爷家有十几个兄弟姐妹。

爷爷的那个妹妹比爷爷小很多，是爷爷二娘的女儿，爷爷的二娘还活着呢！听说比我奶奶健朗得多。广东人管爷爷的妹妹叫姑婆。姑婆大女儿的儿子已经四岁了。这次来着中还有一个和小靖发型很像的姐姐，她是姑婆的准儿媳，谁知道呢！这么一大堆关系。

电视剧里常常演一个大家庭的人全部聚在一起，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是自己家，一些礼仪，一些需要客套的话，没少听，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学。看着小靖在我身边站起来对着大家说，我敬大家一杯。那时我正在发短信。小靖敬完酒，坐在我另一个旁边的女士说，下个轮到你了，方家代表。她是我爸爸表弟的太太，长得很漂亮，记得当年她结婚的时候我还当了花童呢！那是上十年以前的事儿了。她的龙凤胎宝贝都7岁了。

是啊！我很不像话，我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直到最后我也没有敬酒，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也不想喝酒。

聚会的记忆很清晰，但顺序很混乱。

我就记得后来回到家爷爷跑上四楼，当时我还在看《重庆森林》因为出发前没看完。爷爷拿了后来拍的全家福给我们看，还不错。我把电影停下来。妈妈在一旁说我爸不像话，多难得的机会找个理由就不来了。我心里些许也这么觉得，首先看到爷爷开始为了准备这张全家福花的心机，后来听说自己的儿子不能来。但我从来不会当着别人面说我爸不好，他好不好我知道。

吃过一种甜品是一块热甜饼上面放着一个大大的冰淇淋吗？我觉得那就是我爸。你看到的是一个冰淇淋，当你吃完了冰淇淋你会发现，原来这个装冰淇淋的容器的底是可以吃的！它是一块热热的甜甜的饼。当然了，那个冰淇淋可能不是那么和您的胃口。

这几天跟爸爸讨论了不少关于民族主义的话题，比如韩国进口美国牛肉事件。如果这么说，我想我是有家庭主义的人了。

爷爷对我说，虽然奶奶嘴巴上说支持你们出国，工作，忙碌，但其实心里还是希望你们常常回来看看她的，其实你们每次回来她都好开心，比吃多少药来得都见效。原来有你姑妈打理这个家，后来你小靖出国了，姑妈也出国了，再后来连你也出国了。

这么戏剧性的句子居然出现在我家。当时我妈和小靖就在旁边，但爷爷的话仿佛只是我一个人在听。我不敢哭，我要是哭了我该怎么收场？我好希望当时我妈和小靖能够安静下来继续听爷爷说话，但是她俩聊得话题似乎也很热闹，一个舅母和外甥女能那么聊天很不容易了，难道我去叫Shut Up吗？爷爷开始是对这我们三个人说话，后来就对着我一个人说话，我很荣幸啊！我正在弥补我的过去，我两年前离开中国的时候，爷爷正在做手术。

我只是不想自己后悔。

记不住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奶奶的健忘越来越厉害。小靖说，这样爷爷好委屈啊！因为奶奶常常自己做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而且都不承认是自己做的。好事儿就好，有的时候把爷爷的东西藏起来让爷爷找不着，找着之后说不是她藏的。确实挺郁闷的。

就好像刚才，她问我今年多大了，问了4次。我说我快17了，她说不可能，你最多15。她说小靖最多大我2，3岁，我说不是，小靖大我6年。她还是不相信。

王家卫说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最大的缺点就是慢。

我对家人就是可以永无止境的耐心。这么说吧，我对我奶奶就可以永无止境的耐心。别人不敢说。

是啊！你不信啊！我正常情况下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我对自己都没什么耐心。但是那个人是我奶奶，我是她带大的，我记得她的豆豉排骨，我记得她的浓汤，我记得她给我做的识字卡片，我记得她的啰嗦。我曾经是一个不孝的孙女，我伤过她无数次，但是她老了，我大了，关系就会变，像四季变更一样。

刚刚和奶奶聊了好久，突然发现陪老人说话根本不难，并没有什么沟通困难。以我奶奶的情况就是她记不住她之前说过了什么，也不记得你刚刚说了什么，这有什么的？我再说一次不行吗？我试图让她回忆起昨晚的事情，她很抵触。

后来我帮爷爷修机器，那是已经10点多了，我问奶奶，你怎么还不睡觉啊？奶奶说，你陪我聊天我就不睡了。多讽刺啊！我他妈差点又哭了。好简单的一句话，听得我千斤重。

我要谢谢张国荣先生，诶！无关孝顺！是因为他，我的粤语才突飞猛进地进步，要知道之前我跟爷爷奶奶说话总是说着说着就成国语了，害得他们以为我不懂粤语了，还特别费劲儿地跟我说国语。多谢哥哥！